辽宁
作者：凡夫
老郑在城南开了三十年粮油铺，从未跟人红过脸。
这天一早，儿子小郑从省城赶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爸，听说老魏家装修，从你这订了五千斤米？合同签了没？”
老郑正拨算盘，头也没抬：“签什么合同，口头说好的，下周三送货。”
“口头？”小郑急了，“米价一天一个价，下周三要是涨了，咱不亏了？隔壁老周昨天报价比咱高两毛，人家还犹豫呢。要不跟老魏说说，稍微调点价？反正没写字据。”
老郑把算盘一推，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本子，翻到一页递给小郑：“你自己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1998年3月，借老王头二十斤面，未还。1999年，老孙头家娶媳妇，赊油五斤，未还。2003年，小李子考上大学，送了一袋米……”
小郑越翻越糊涂：“这都什么呀？二十年了，这些账你还记着？人家早忘了。”
“他们忘不忘，是他们的事。”老郑把本子收好，“我记着，是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借就借了，又没说要还。”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老郑把本子锁回抽屉，“借的时候说‘有了再说’，那就是‘有了再说’。我不能再问，问就是催。但账不能烂，记着，是提醒我自己，说出去的话，自己得有个数。”
小郑被绕进去了，想了半天：“那老魏这单……”
“说多少就是多少。下周三，准时送到。”
小郑没再吭声。
下周三，米价果然涨了三毛。老郑按原价把五千斤米送到了老魏家。老魏正蹲门口抽烟，看见货车来了，眼眶一热：“老郑，你这人……行情涨了你还送？”
“答应了你，涨到天上去也得送。”
老魏啥也没说，当场把货款结清，又多塞了两百块：“给侄子的，别推。”
老郑收了钱，把那两百单独记在本子最后一页：“老魏，情义，二百。”
又过半个月，粮库忽然通知老郑，说他去年签的供货合同“手续有瑕疵”，暂停他一个月供货资格。粮油铺最怕断货，断一个月，客户全跑光。老郑急得嘴上起泡，小郑也跟着上火。
正发愁呢，老魏来了，骑个电动车，后面跟着他表弟。
“老郑，听说你缺货源？我表弟在市里做粮食批发，我给你联系好了，价格按进价给你，不赚你一分。”
老郑愣了：“你咋……”
“你对我守约，我帮你一回，正常。”老魏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再说了，你那个本子上，二十年前借我爹那二十斤面，我爹临走前还念叨呢。他说，老郑是个实诚人，这辈子没亏待过谁。”
小郑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天晚上，小郑翻出他爸那个牛皮纸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看见一行新写的字：“2023年，老魏帮联系货源，欠一份情。”
小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笔，在下面添了一句：“这份情，我来还。”
老郑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小郑接了铺子，也养成了记账的习惯。只不过他的账本第一页，抄的是他爸写在封底上的那句话——
“账可以烂，话不能烂。人这一辈子的信用，就是这个社会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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