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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地球上同时有两个共产主义联邦国家走向终点。
南斯拉夫,打了整整十年仗,死了十几万人,一分为六,至今伤疤未愈。另一个,叫捷克斯洛伐克,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滴鲜血,两个人坐在花园里签了个协议,国家就这么一分为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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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公元9世纪,他们是同一个国家的子民——大摩拉维亚帝国。同根同源,说的话相似,信的神相同,血脉相连。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场来自东方的入侵会把他们分开整整一千年。
公元895年,马扎尔人(匈牙利人的祖先)从东方席卷而来,大摩拉维亚帝国就此崩溃。捷克人有群山屏障,在西边建立了波西米亚王国,后来被并入哈布斯堡王朝;斯洛伐克人没那么幸运,落入了匈牙利人的统治,一被就是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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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历史的裂痕,埋下了他们后来关系里最深的那根刺。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哈布斯堡王朝和奥匈帝国双双崩溃。在捷克民族之父托马斯·马萨里克的主导下,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携手宣布独立,建立了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这是两个民族一千年来头一次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但分开太久的人,重聚起来并不容易。
捷克人有工厂、有大学、有成熟的市场经济;斯洛伐克人还在学怎么当工人。联邦里的权力,资源,机遇,理所当然地向捷克人倾斜。斯洛伐克人说我们不是平等的伙伴,我们是被利用的弟弟。
这种不满,在联邦成立第一天就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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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纳粹德国吞并捷克,扶植了一个傀儡斯洛伐克国家。1948年,苏联主导的共产党夺权,整个国家被重新捏成一体,进入铁幕时代。
然后,是1968年。
1968年1月,一个叫亚历山大·杜布切克的斯洛伐克人当上了捷克斯洛伐克第一书记。他年轻,有活力,脑子里装着一个他称为"有人情味的社会主义"的改革蓝图。
那个春天,审查制度被废除了,人们可以自由说话;被禁了几十年的书重新上架;政治犯陆续获释。全国上下涌动着一股久违的喜悦,人们管这段日子叫"布拉格之春"。
但喜悦只持续了七个月。
1968年8月21日凌晨,苏联坦克碾过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喀嚓一声,把这个国家的春天压成了历史标本。
杜布切克被秘密带走,审查卷土重来,冻结了整整二十年,但有些人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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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进来那一年,哈维尔30岁出头,刚开始在剧作界崭露头角。苏联占领后,他的剧本被禁演,他本人被列入黑名单,只能去啤酒厂当工人维持生计。
因为这份宣言,他被抓进去坐了好几年牢,出来继续写,写了又进去,邻居们都劝他算了吧,跟他们耗不起。哈维尔只笑笑,不说话。
1989年11月,历史给了他的坚持一个交代。
11月17日,布拉格的学生走上了街头。警察挥起警棍,这一幕被人群看见,然后全国看见,然后世界看见。
接下来的12天里,每天都有更多人走上街头。没有人打砸,没有人放火,50万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广场上,用沉默对抗铁棍。全程没有打碎一块玻璃窗,没有烧毁一辆汽车。
共产政权在这片沉默里垮掉了,12天,整整12天。
哈维尔出狱才42天,就被推上了捷克斯洛伐克总统的宝座。他站在布拉格城堡上,还没学会如何握握手,更没经历过任何政治交易。
这个剧作家甚至承认,自己身边全是艺术家朋友,没几个懂政治的。但人民选他,就是因为他代表着那种东西——干净,敢说真话,不怕坐牢。
因为这场革命如天鹅绒般柔软,人们叫它"天鹅绒革命"。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这里该迎来大团圆了。
没想到,最戏剧性的一幕,还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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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6月,捷克斯洛伐克举行了新的选举。捷克那边,胜出的是经济学家瓦茨拉夫·克劳斯,他的主张是快刀斩乱麻,搞市场经济,越快越好,不要拖泥带水。
斯洛伐克那边,胜出的是弗拉基米尔·梅恰尔,他的主张是:慢着,斯洛伐克还没准备好,能不能先让我们多几年缓冲,别整天被布拉格的政策压着喘不过气?
两个人谈了四轮。
谈什么?谈怎么组阁,谈权力怎么分,谈经济改革步伐,谈联邦架构该怎么调整。
结果每次都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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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共同节奏,没有妥协的空间。这两个人站在联邦政治的两端,背道而驰。
1992年8月,克劳斯和梅恰尔做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决定:与其继续这种别扭,不如一拍两散。
他们约在布尔诺图根哈特别墅的花园里,喝着咖啡,商量好了具体的分法:财产怎么分,军队怎么分,国债怎么算,边境怎么划。
就这样,两个男人在一个花园里,把一个拥有1500万人口的国家谈成了两份。
这里有个让人目瞪口呆的细节:当时的民调显示,只有11%的捷克人和17%的斯洛伐克人希望分家。大多数老百姓压根儿不想分。
但没有人去问老百姓,没有全民公投,没有议会长期讨论,就是那两个首相,谈了几场,分了。
总统哈维尔愤而辞职,他不愿意签署解散联邦的命令,更不愿意亲眼见证这场他认为"不必要的分裂"。临走时,他说:"这件事,不是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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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的齿轮已经转动起来,没有人能叫停。
1992年12月31日夜里11点59分,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迎来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午夜钟声。
1993年1月1日零时零分,世界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两个国家——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共和国。
没有仪式,没有枪声,没有眼泪,只有两面新旗帜,在寒冷的中欧冬夜里,静静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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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离婚"这个名字,是对比而来的。
就在同一个时代,南斯拉夫正在用炮弹和鲜血解体成六个碎片。科索沃、波斯尼亚、克罗地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数以万计的生命。整个巴尔干半岛打了整整十年,才慢慢停下来,留下无数伤痕。
捷克斯洛伐克什么都没有。
没有流亡,没有仇恨,没有逃难的人群,没有烧毁的村庄,没有要清算的历史账。两个国家各拿走自己的那份,边境一划,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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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头几年还是别扭过。
梅恰尔这个人政治手腕强,作风强硬,执政期间把斯洛伐克搞得有点乱,跟捷克、跟哈维尔都闹得不算愉快。双边关系冻了好几年,彼此见面也不特别热情。
转机出现在1999年。梅恰尔在选举中输给了继任者,斯洛伐克换了领导人,两国关系随即回暖。
2004年,捷克和斯洛伐克同一年加入欧盟,又同一年加入北约。前脚分的家,后脚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坐着开会了,这一回,是以平等成员国的身份。
外交研究训练协会(ADST)的政治专家依歡分析:"'天鹅绒离婚'是现代史上罕见的非暴力国家分裂案例,两国分裂后保持友好关系与地缘合作,成为全球学者研究和平分离的典范。"
如今,捷克和斯洛伐克互相之间是对方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斯洛伐克学生大量涌入捷克的大学求学,因为两国语言相近到可以互相听懂,斯洛伐克人说话,捷克人基本能懂,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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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伐克人在捷克工作,不需要特别的工作许可证;每年还有成千上万的捷克游客开车去斯洛伐克高塔特拉山滑雪。
而斯洛伐克自己,在分家之后反而发展很快,2009年加入欧元区,一跃成为全球人均汽车产量最高的国家之一。两国的外交官甚至签署了备忘录,这是捷克与任何其他国家都没有签过的特殊关系协议。
捷克广播电台曾引用外交官的话说:"在所有欧洲国家的双边关系里,捷克与斯洛伐克是最亲密的一对。"
这话,距离那场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分裂,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也许有一种告别,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两个人走不到一块儿去了。告别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活成更好的自己,然后有一天回头,发现对方还在那里,彼此比从前更懂,也比从前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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