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思念

月光下的思念

——怀念恩师刘益旺先生

作者：袁福珍

九月，第42个教师节快到了。恩师那一盏盏灯、一束束光，照在我的心田，照亮我的前路和远方。此刻，不能不令我想起了恩师刘益旺。虽然他走了，但刘益旺老师的音容笑貌和他的历史地图与《昨夜风》，像太阳一样，把我心照得更明更亮。

有些人的出现，像一束光，恰好落在你生命里的某个转角，或里程，照亮了此后漫长的路。我高中的世界历史老师刘益旺先生，便是这样一束光。

【长春八十一中学旧影，源自2015年一则八一小学的回忆图文，鸣谢。】

1975年的秋，我走进了长春市第八十一中学的教室，1979年的金秋，我上高中一年级时（那时中学五年制，高中两年）第一次见到他。

那一年，全国上下拨乱反正、百废待兴，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先生，重新站上了三尺讲台。说他老，其实他那时只有四十多岁，但看上去个子高挑，面容白皙步子稳重，不但像高级知识分子，更像个学富五车的老学究。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不是威严，不是矜持，而是一种儒雅、淡定和从容，一种见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润与笃定。

儒雅，却不风流；睿智，却不浮夸；纯净，没有红尘味道；坚定，却不卑躬。他中上等个头，身着黑蓝色中山装，右侧衣兜始终别一只钢笔，一看不但温文尔雅、有学问有底蕴；更是那坚挺的脊梁，像一棵大西北的胡杨树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穿着朴素、笑容慈祥的老师，是北方著名商业大户“京东刘家”的第六代传人，是当年辅仁大学历史系的大才子，是经历过命运跌宕却依然目光明亮的为人师表的人。

【怀念恩师，微信截图，感谢原图创作者。】

刘益旺老师的世界历史课，是我高中时代最期待的四十分钟。

他讲古希腊，不是照本宣科地念年代和人名、事件和地点，而是像在讲述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久远的历史故事——亚里士多德等那些哲人在广场上辩论，那些城邦在爱琴海边经历战火历经兴衰……那些神话与史实交织的岁月，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有声有色，有理有据。

他讲古丝绸之路，鸣沙山及驼铃声仿佛就在耳畔，黄沙漫天仿佛就在眼前，长安的繁华与罗马的壮阔，被他连成了一条绵延万里的文明长河。大漠，裹不住驼铃声声，挡不住骏马嘶鸣；艰辛跋涉，终将历经风雨再见彩虹；前进的脚步，终究走出生命里的光辉，终将一步步走向理想的目标，走向终点。

最令我叹服的，是他画历史地图的本领。

几十年后我们同学相聚，说起刘老师的历史课画地图，每每都又是古巴比伦又是希腊罗马的，又是意大利的“皮靴”、红河谷的壮阔，还有蓝色的多瑙河等等，七嘴八舌赞不绝口。

对刘益旺老师的谆谆教诲、每一堂课的回忆及老师慈祥的话语，拿粉笔的手、面向黑板的背影，还有刘老师画地图的动作姿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说，留下那忘情的画面。

刘老师从不看课本上教科书上的图，也不拿任何参照的教科书资料，即使是夹一本教案，也是放到讲台上，从没打开。

【翻拍自2005年6月6 日《城市晚报》陈锐的有关报道。】

他的课，一边讲一边解释，一边口述，一边黑板上画。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从容落笔。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他画的意大利真像一只靴子伸入了地中海，它真成了践踏世界人民和平的铁蹄，最后战败又被世界人民所驯服，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西班牙的轮廓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清晰地舒展……国界、岛屿、山川、河流、湖泊，乃至首都、城市、村庄，一笔一笔，精确得令人屏息窒息。

那不是粉笔的画，那是他把整个世界从某一地域搬到了我们的眼前：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边界线，上下亿万年的历史纵深，他信手拈来。

中国，我们的祖国更是如雄鸡报晓，栩栩如生，且一唱天下白；我们的家乡吉林，白山松水更是把每一处山川河流送到我们眼前、心里。

老师明确地要求，你们一定要牢记中国地图，会画中国及吉林省地图，不要忘记自己的家。

全班同学每每看到此处，都屏住呼吸，忍不住低声惊叹。那惊叹里，有佩服，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渴望——原来历史可以这么生动，原来世界可是那么辽阔，原来地图可以这样在刘老师手下生成，像青春的花朵，像人生的旗帜。

是他的魅力，使我爱上了历史。

这份爱，虽在文学之后，却成了我胸中最厚重的积淀。

历史给予我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眼光——知道来路，方能明白去处；知道兴衰，方能从容进退。这份厚重，令我一生受益匪浅。

【怀念恩师，微信图片，感谢原图创作者。】

一九八四年，我大学毕业，去省政协一楼看望他。

那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我以为那是他落实政策后的新单位。后来他告诉我，不是。是省政府把他从八十一中调到市统战部经团联担任秘书长，又被借调过来，专门写长春经济发展的一段历史，参与长春文史资料的编辑整理工作，写“京东刘家”从解放前后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段波澜起伏的家族史，留给后人。

他坐在那里，慈祥如父，端茶给我，问我在党校的工作情况，问我上学时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兴趣。我说毕业论文写的是张之洞办近代教育。他高兴地点头，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期许。

“做人事工作，说明你的综合能力比较强。这更应该继续努力，再接再厉，多读书，多思考。但业务不要荒废。专业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是你的本钱。”

他又说，“走向社会，就要用更高的眼光看世界、想问题，处理好一切事务。”

然后他看着我，语气变得深沉而温暖：“你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千万别辜负了这个能够让你展翅飞翔的时代，不负祖国母亲、家乡父老。

你多幸福——不像我，在最好的时候，经历了强制劳教，去改造思想。我也是命大，一百来号人，在镇赉那地方，只活下来两个。真是幸运。”

【刘益旺著《昨夜风》书影，孔夫子旧书网截图。】

他说“幸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可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镇赉四方坨子，吉林的大西北，那个荒凉的地方，吞噬了一百来条鲜活的生命，而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他心里有光——有历史的光、有文化的光、有对这个世界不灭的热爱，有坚定的信仰和不变的理想。那束光，支撑他熬过了最黑暗的年月。让他重新站起来，放着光辉，光照他的学生们。

我看着他慈祥的面容，看着他明亮、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给我端茶时那只沉稳修长的手，很多很多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眼前——

他出生在河北乐亭大商贾刘家的鼎盛时代，京东刘家商铺买卖遍布山海关内外，是妥妥地含着金钥匙的富家公子。

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私塾里、学堂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一考便考入国内外闻名的北京辅仁大学。他不喜欢理财经商，偏爱历史，开明的祖父和父亲任他自己选择。在大学历史系的浩瀚书海、知海中，他看见了天地之大、世界之广博、历史之深厚、悠久灿烂，从此心无旁骛，练就了一身教书育人的“看家本领”。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会在人生最好的年华，被命运抛入“荒原”？

可他也从未被命运击垮。

【2005年6月6日《城市晚报》部分报章翻拍，陈锐采访刘益旺的报道。】

一九七八年，党中央拨乱反正，组织给了他两条路：一是留在政府，助力经济航船启航——那个年代，太缺乏他这样有大背景、有家学、有名牌大学学历的人才了；二是回到讲台，做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

历经风雨的他，非常慎重地选择了后者。他对组织笃定：不从政，不经商，只做个教书匠，穿中山装、黑布鞋，拿粉笔和教科书。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幸运。因为如果他选择了前者，我便不会在十七岁那年，遇见一位能在黑板上画出整个世界、能把历史讲成史诗的先生。我便不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热爱历史的种子。我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模样。

后来，他还是被说服了。说是市长亲自做思想工作，讲明经济建设和统战工作工商联工作的极端重要性，才把刘益旺老师从投身教育的三尺讲台上，请到了改革开放经济大潮的战场。

八十年代初，他调到长春市政协任工商联秘书长，一方面联络经济人士、助力家乡发展，一方面整理“京东刘家”的经济史，把益发合等商铺的经营之道用文字记录下来，留给历史与后人。

刘益旺老师1925年6月生于河北省乐亭县汀流河镇刘石各庄村，父亲刘慧田为长春益发合最后一任董事长。家中八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第三，自诩“大宅门的三少爷”。

他是妥妥的“老革命”，在1945年东北光复后，二十岁的他就在辅仁大学读书期间参加地下斗争，在北平解放初期曾任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辅仁大学支部书记。

由于1953年的社会主义改造，又由于反右被错划右派成为“极右”，投入劳改农场强制劳教。被平反后，投身教育，在1983年加入中国民主建国会，之后一直从事工商联工作。

可无论刘老师的身份如何变化，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站在黑板前、手握粉笔、目光炯炯的世界历史老师，让我心里长出春天、绿树，让历史、书籍成为森林、海洋的那个人。

我十二分地幸运，刘老师把我们带到毕业，把我送进了高校历史专业的殿堂，他才离开了中学讲台。我能够成为党史、毛泽东思想史方面的研究者，他是功不可灭的。

那天从省政协出来，秋阳正好。我走在长春的街道上，心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多读书，多思考。”“用更高的眼光看世界。”“千万别辜负了这个时代。”

【怀念恩师，微信图片，感谢原图创作提供者】

我仿佛一直在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但却觉得心里有一片温热的月光，沁入心脾，温暖心房。是那白粉笔，是那谆谆教导，是那德艺双馨的品质。我悟出了：春种秋收，耕耘一定收获秋香。

月下，我手里擎着那一束光，自言自语：先生，您知道吗？您教给我的，不只是世界历史的知识，更是一种做人的格局——历经苦难而不怨怼，身居高位而不忘本，面对学生而不藏私。

您用您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大先生”：学问大，格局大，胸怀大。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抬头看月亮。那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来，像极了您当年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时那种温润而笃定的光。这世间总有一些人，像月亮一样——自己未必光芒万丈，却能照亮别人脚下的路，能让赶路的人在黑暗中不致迷失方向。

先生，我剪一片月光，寄给您。那月光里，有我一生的感激，有我从未说出口的敬仰，有您当年种在我心里的那颗种子——它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荫庇着我此后所有的人生风雨。

师恩如月，光照学生一生。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恩师刘益旺先生。愿先生在天之灵，看见当年那个坐在教室后排、被您点燃了历史之爱的少年，如今已将那束光，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2026.8.28-9.10

（作者简介：吉林省委党校原宣传中心主任、教授，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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