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四学士茶事：少游捧出的那盏清茶

茶实嘉木英，其香乃天育。

芳不愧杜蘅，清堪掩椒菊。

上客集堂葵，圆月探奁盝。

玉鼎注漫流，金碾响丈竹。

侵寻发美鬯，猗狔生乳粟。

经时不销歇，衣袂带纷郁。

幸蒙巾笥藏，苦厌龙兰续。

愿君斥异类，使我全芬馥。

秦观这首《茶》，五言十六句，从头到尾一字不提苦闷，写的全是茶的好。我先把诗铺开，一句句讲给你听。

茶实嘉木英，其香乃天育。 茶是嘉木里的精英，那香气天生地养，不借人力。

芳不愧杜蘅，清堪掩椒菊。 它的芬芳不输杜蘅，清冽足以盖过椒与菊。杜蘅、椒、菊，都是楚辞里跑惯了的香草。少游拿茶去比它们，是说他这味儿，比老牌香草还正。

上客集堂葵，圆月探奁盝。 贵客聚在堂前，一轮圆月探进盛茶的奁盒。这是品茶的场子，也是个干净的夜。

玉鼎注漫流，金碾响丈竹。 玉鼎里注水漫流，金碾在竹槽中沙沙作响。碾茶、煮水，宋人点茶的两道关隘，他写得像在听一场小乐。

侵寻发美鬯，猗狔生乳粟。 渐渐荡出美酒般的醇香，轻柔里浮起乳白的小沫。鬯是古时的香酒，乳粟是茶汤的沫饽。茶到了这一步，色香味都活了。

经时不销歇，衣袂带纷郁。 香气经久不散，衣袖间都染了浓郁的清芬。

幸蒙巾笥藏，苦厌龙兰续。 幸而蒙受巾箱收藏，最厌弃的是拿龙脑兰麝去续它的香。

愿君斥异类，使我全芬馥。 愿主人屏退那些异类，让我保全这一身完整的芬芳。

我每每读到末两句，心里总要停一停。少游写茶，写到“愿君斥异类”，分明不是在说茶了。

一盏清茶，要的是本味，最怕杂香来续。一个人要保全自己的芬馥，也盼着有个人肯替他把异类挡在外头。那个“君”，是赏识他的人，也是他肯把心托付的人。这首诗的妙处，就在它一声不响地把心事藏进了茶烟里。

把这首诗放回少游这个人身上，味道就出来了。

他是苏门四学士里最不设防的一个。黄庭坚懂分寸，晁补之懂进退，张耒懂藏拙，唯独秦观，把心摊在桌上，谁路过都看得见。这样一个人在党争的世道里，等于把软肋亮给所有人。

你看他写茶的那股硬气，跟他平日的软完全两样。他写茶，写的是另一副筋骨。

茶不借外物。天育的香，本就盖过众香草，何须龙兰来续。这哪里是夸茶，是在说一种活法。一个人够不够好，不在外头添多少点缀，在他自己那点本真的芬馥。

“愿君斥异类”，是他唯一的一点指望。他不是要人抬举，是要人别让脏东西沾上他。

苏轼喝茶，喝出的是逆境里的清欢，是身处困顿仍守本真的从容。少游喝茶，喝出的是本真的矜贵，是“莫让尘污沾我身”的期盼。两个人，一盏茶，写的是两种活法。

你发现没有，老师把茶过成了日子，学生把茶写成了心事。

苏门的首领苏轼，是个被写诗耽误的茶痴。他留下的茶诗茶文将近八十篇，比酒诗多得多。他自己种茶，在黄州东坡上植桃溪茶；他辨水，用竹符换金沙泉，防童子偷懒拿河水充数；他写《叶嘉传》，通篇不写一个“茶”字，却为茶立了一生的传。东坡那句传世的“从来佳茗似佳人”，说的不只是茶好，更是人好。好茶如好人，不涂膏油，不事雕琢，风骨清白，其味自远。

黄庭坚与他的交情，也处处有茶。山谷寄双井茶，附诗偏说“为公唤起黄州梦”，不祝升官，倒把老友最狼狈也最自在的那五年翻出来，戳一戳，又替他拢好。苏轼亲点雪汤，回诗踩着原韵：“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这活他不放心交给下人，要自己守着看茶末化成珠子。一包茶，两首诗，从修水到汴京几千里，都在里头了。

苏门四学士每来，东坡必命取密云龙供茶。家人记性好，一听取密云龙，就知道是那四个人到了。后来廖明略晚登门，公亦命取，家人窥之，却不是四学士。那份待遇，是茶给的。东坡那首《行香子·茶词》写的就是这个局：“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觉凉生、两腋清风”，宴散了，“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热闹里忽然透出的一口凉风，正是茶给的清醒。

我常想，少游这首《茶》没有写在哪一场雅集上，可它是苏门茶烟里熏出来的气质。清白、本真、盼着被知音保全。

少游这一生，最疼他的老师，最后一面在雷州。他出示《自作挽词》，东坡拍他背说，原担心你没把生死看开，今日还能说什么。后来讣告传到，东坡两日不食，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他写茶说“愿君斥异类，使我全芬馥”，可那个世道，异类太多了。他没能保全自己，五十二岁死在北归的路上。

但茶还在。苏门的茶缘没有凉。千年之后读这两句，你仍会觉得，有个不设防的人，把一盏清茶捧到你面前，说：你看，我本来就是这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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