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得太憋屈了

大家是不是跟我一样，这几天也为胡二妹生了气、流了泪。

真的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这位吃苦耐劳、独立执着的倔强女子。她本来像小草一样坚韧不拔地长在自己苦心经营的草地里，却因为10块钱的消费，被网暴、抹黑，最终因为承受不住莫须有的罪名，而选择以死明志。

很多人说她傻，脆弱，的确，她死的不值。但作为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社会底层的自由从业人员，脆弱不是她的错，她已经为生活拼尽全力，既没人为她挡风遮雨，也没人为她兜底保障。她受了委屈，只有两条路，要么忍要么死。忍，意味着你的委屈永远不被看见；死，意味着你可能被看见，但正义注定会迟到。

胡二妹选择了后者。这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错。

胡二妹之死，本质上是底层互害的结果。

在四川宜宾高县庆符镇符江夜市摆摊的胡二妹，今年33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跟丈夫摆摊4年，卖10元一份的炸菜。20多种菜品自选入篮，土豆属于额外单项，如果顾客夹的菜已经装得很满，就不再额外加土豆。

一位顾客购买自选炸菜，菜篮里装得冒尖，胡二妹按规则没再给她土豆，并跟顾客解释。顾客现场没说什么，之后在至少5个社交平台发贴避雷，公布胡二妹的小摊照片、摆摊地址，说摊主玩不起，态度高傲。

避雷贴传播后，大量网友跟风差评，很多没消费过的网友，也评论味道差、服务态度差、吃了拉肚子等等。

庆符镇的户籍人口只有七八万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上胡二妹非常注重小店的口碑，舆论发酵后，她觉得天塌了。为了挽回口碑，胡二妹一直认真回复每一个留言差评的顾客，努力解释，希望唤醒和温热他们冰冷的心。并且私下尝试联系顾客沟通，然而这些个人的努力，在强大的舆论网暴之下，收效甚微。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胡二妹在女儿的课桌上，留下遗书。回顾自己16岁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做过火锅店服务员、家具店导购，辗转成都、自贡，最后回到宜宾，一路辛苦，但很少抱怨。

儿子出生后，她在家人的鼓励下，开始跟丈夫一起摆摊，每天都是凌晨1点以后才睡，虽然辛苦，但省一省，也能撑起家里的开销。

“我一直想着尽量把分量拿足，诚心经营我的小摊，我性格爱哭，爱胡思乱想，这是我最大的弱点。

避雷贴子出来之后，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心里总在反复想，是不是又出新的差评了。避雷视频，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直以为，诚信踏实做事，就能守住这个小摊，陪着两个孩子长大。可网上各种评论不断涌来，很多人根本没来吃过，就跟着说味道差、不干净，我逐条去回复解释，可越解释，负面的声音越多。

手脚发麻，眼睛一直哭到肿。我拼命想证明自己没有做错，但是我无力改变网上的说法。永别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除了遗书，胡二妹还发了朋友圈：朋友们，你们吃过我的土豆吗？我真的那么不堪吗？永别了，我可怜的两个孩子，妈妈是无能的妈妈，孩子恨我吧，我不好！

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篇幅重现这封遗书跟朋友圈？因为我觉得再多的语言，都无法描述那种委屈与无力，只有通过胡二妹淳朴的文字，才能感受。

胡二妹不仅写了遗书，发了告别的朋友圈，而且在跳江之前，还拨打了警察的电话，以最大的努力，不占用公共资源，不给社会添麻烦。

因为她太较真、太善良、太有同理心、太为别人着想，所以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自己那针尖大小没被满足的私欲，而去毁掉别人拼尽全力建起的挡风遮雨的茅草房；无法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上网的目的就是颠倒黑白，以在弱者的身上踏上一脚，来发泄对生活的不满。

家人劝过胡二妹，不要理会别人的看法。胡二妹依然想不通，说这么辛苦，给顾客把菜加这么多，洗得那么干净，还是不被理解。

我们无权去责怪一个人的努力、认真、良心、单纯，虽然我们知道，这个世界配不上这样的单纯。

这是一个为生活付出100分的努力，才终于过上平凡生活的人，她脆弱，是因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生活没有给她容错的机会，她害怕踏错一步，就被打入万劫不复的贫穷深渊，她不敢错，才会拼命去证明“我没有做错”。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幸遇到一位师长，他告诉我，无论是谈恋爱、搞事业还是养孩子，最多付出90分，通常80就够了，不要付出100分，甚至透支100分以外的东西，否则你会变得非常脆弱，你把心掏出去，就输不起了。

这段话我一直记得，并且受益良多。

后来阅人阅事阅世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受益于这段话，并不是因为我有多智慧，而是我的运气好。我付出80分、90分，就能有不错的生活，而有些人，像胡二妹，她要付出100分，甚至110分，她必须把生活的弦拉得满满的，满到连一只苍蝇站在上面都会崩掉的程度，才能过上普通的生活。

所以我们这些付出80分就能活命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育她看开一点、坚强一点？

何况普通人其实是很难承受网暴的，尤其当你是一位女性，你不知道网络的恶意来自于哪里，但你能看见和感受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忽然拿起了刀，他们知道你的痛处，知道你在意什么，他们会故意把你在意的东西，扔在地上，用脚踩用脏水泼。

互联网，让每一个人手里都拥有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权力，它让那些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的糖浆，喂大了人性中的贪与恶。

这种权力的滋味，最初是网购给了差评，商家打电话愿意赔钱买删评；之后是网购的青菜略不新鲜，跟商家理论，商家仅退款，让他们享受到免费的蔬菜。

后来，他们去饭店吃饭，说菜咸了要去网上差评，老板不仅免单，还加送了一道招牌菜，只为换一个好评；他们去美容院消费，说效果不满意，要去网上写避雷贴，商家马上赠送项目、礼品甚至登门道歉。

他们抓住商家和气生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利用自己在互联网上的那一点权力，把贪婪喂养得越来越大、底线刷新得越来越低。

发贴者通过差评起号，完成更大的权力积累；而平台，也牢牢抓住了这一波情绪经济。避雷贴大家爱看、留言区热闹，能增加客户的活跃度，平台更爱给这样的贴子推流。

店家的死活、从业人员的饭碗既不在平台的考核范围，也不在发贴人的良知底线内。“我的真实评价”、“顾客还没有权力评价么”，成了他们阴暗心理的遮羞布。

为了把蛋糕做大，享受更多的权力，他们甚至通过发布避雷贴的热度拉群，在群里，大家相约互相帮忙，给彼此的避雷贴留言，增加热度。

让胡二妹至死也想不通的，是那些明明没来吃过，却也留言说吃了拉肚子的人，也许正是这样的“盟友”。

当所有人都掌握了一点权力，却没有人为这种权力套上缰绳，网络评价很容易成为一种底层互害。

胡二妹之死的源头，那位吃10块钱炸菜也想占点便宜的顾客，或许在家是忍气吞声的妻子，在公司是没有存在感的小职员，她最接近于权力巅峰的时刻，就是将对胡二妹店铺的差评发在各个平台，带着照片、定位、主观评价，小手一动，断人财路。

虽然最终小恶酿成大祸，是她始料不及的，但我坚持认为她应该为胡二妹的死，付出代价，并且成为一个案例，警示平台加强审核，不要助纣为虐；警示个人，慎用手里的权力，不要乱伤无辜。

你轻飘飘的一句话，经过互联网平台的放大，可能夺了人家安身立命的饭碗，而每个饭碗，都是普通人努力几年甚至几十年才端上的，背后有着年幼的孩子、生病的父母、脆弱的生命。

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我不赞成任何形式的网暴，但我期待有关机构的处理，我期待它成为一个开始，一个不再让避雷贴满天飞的开始，一个平台有所顾忌的开始，一个普通人不再赚黑心流量的开始，一个大家约束自己手里那一丁点权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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