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王耀武从庞镜塘手里接过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他早年留下的对联。看了片刻,他没有辩解,只是把纸撕成碎片,低声说:“这副东西,还是别留着了。”
这件小事,后来被许多人反复提起。它表面上只是文人之间的几句玩笑,背后却牵出功德林管理所里一群特殊人物:他们曾经身居高位,也曾指挥军队,进入管理所后,却在读书、写诗、作画和谈天中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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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武留下的那副对联,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先解放后解放,先后都得解放;早出去晚出去,早晚都得出去。”意思并不难懂,既有对处境的调侃,也有对未来的判断。
不过,这副对联在格律上并不严谨,字面也显得直白。王耀武性情厚重,平时并不喜欢在人前卖弄文采。等到后来重新看到这张纸,他大概觉得,当年那几句不过是心绪烦乱时的随手之作,和真正的诗联相比,实在不够周全。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撕掉对联。并非不能写,而是不愿把一时的感慨当成作品留下。功德林里不缺懂文字的人,王耀武很清楚,自己若拿这副联语去和那些人较量,未必讨得便宜。
沈醉的那副对联,则是另一种情形。他刚进入管理所时,分在第二组,同组有覃道善、苏本善、王耀武和马励武。一次谈笑间,沈醉写道:“王耀武马励武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覃道善苏本善喜战犯有从善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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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就巧在几个人的姓名都被嵌入句中,读起来顺口,似乎还有些机锋。可汤尧看到后,立刻划火柴把纸点着,并说:“这个使不得,使不得!”纸很快化成灰。
汤尧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巧妙,恰恰是因为看出了问题。他担心这类文字把几个人的姓名、身份和“战犯”二字硬凑在一起,容易形成不严肃的传播效果。管理所中的写作可以自我反省,却不能把敏感身份写成供人取笑的段子。烧掉,反而是最稳妥的处理。
有意思的是,功德林所谓“四大才子”,并没有正式名单,更不是管理部门授予的称号,而是学员之间的戏称。文强擅长诗词,留下作品很多;沈醉长于写回忆和讲故事;邱行湘以书法见长;王陵基则因文化经历和谈吐,被一些人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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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强的文字功底确实突出。他早年受过系统教育,后来又长期写诗。在管理所及其他地方,他创作数量颇多,题材既有旧日经历,也有对个人命运的反省。沈醉曾记下文强的诗句:“山城水色凝秋意,剑影刀光映九天。”这种写法有旧体诗的章法,也带着军旅人物特有的锋利。
沈醉的长处不在格律,而在叙事。他记忆力强,善于抓住人物细节,写出来的文字往往带着现场感。抗战胜利后,他还写过讽刺接收大员的诗,因措辞尖锐,未曾公开发表。诗里既有对战争伤亡的感慨,也有对某些人物趁势邀功的批评。
邱行湘的书法,在同伴中颇有名气。至于王陵基,情况就复杂得多。沈醉称他是清末举人,还说他曾赴日本学习军事;但有关资料对其科举身份存在疑问,能够确认的,是他接受过军事教育,文化基础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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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基有时故意装糊涂,甚至写出“上将不可当,宁愿挨一枪”这样的句子,旁人听来像打油诗。可这未必代表他的真实水平。旧式教育出身的人,往往熟悉典章和文章,只是不一定愿意把才学摆到纸面上。
1960年11月28日,沈醉等十一人获特赦,另有三十九人从各地管理所获释。留在北京的人,后来进入政协文史资料工作机构,领取固定报酬,生活逐渐稳定。王耀武此前已获特赦,身体却因疾病受到严重影响,关于病因,沈醉的记述与其他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能只凭一则回忆便下定论。
功德林的趣闻,往往就藏在这些纸片、诗句和闲谈里。有人写得漂亮,有人写得机巧,也有人明明有才,却宁愿把纸烧掉。王耀武撕联,是自谦,也是自省;汤尧焚联,则更多出于谨慎。至于“四大才子”究竟该由谁入选,恐怕连当年的当事人,也很难给出一份人人认可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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