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诗
从内衣店回来
文/余秀华
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
这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
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
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
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
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
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
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
很容易洗去
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
如果你能看见我把下垂的欲望抬高了两公分该多好
还有我这隆起的小腹
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一世哀伤
是的，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
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我穿胸罩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
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
赏析
余秀华这首《从内衣店回来》标题大胆醒目，极易引发读者遐想，带着身体与情欲书写的解放意味。寻常作者往往羞于使用这类标题，不少读者初见此名，甚至会指责作品格调轻浅。但书写情爱与肉身本就是诗歌古老的传统，并非当代的独创。早在南朝，徐陵编纂《玉台新咏》，收录大量乐府闺情诗篇，后世称这类题材为“玉台体”。文人收集民间艳歌，或是仿作、自铸典雅的闺情诗，延续千年。由此可见，这类题材自古便有，不必对此大惊小怪。
诗歌第一节直接落笔于胸罩，毫无扭捏羞怯，契合余秀华一贯的表达风格。望着这件美丽的内衣，她生出想要世人一同观瞻的心境，由衣物自然牵念心上人。诗人写阳光骤然黯淡，借环境变化映照心绪，一念想起爱人，落寞便扑面而来，这份伤感，唯有真正爱过的人才能共情。
第二节，诗人直面自身生命境遇，文字满含凄凉。她坦然写胸口松弛，直面衰老与青春逝去的自然宿命。敢于直白袒露身体的变化，本就需要极大勇气。诗句提及胸口曾哺育孩子，也曾盛放情欲，这份情欲更多是诗人纯粹的精神幻想。“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很容易洗去”，道尽过往情感的平淡寡味，藏着女性心底深藏的自卑。一句“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是卑微又天真的期盼，在她许多诗作里都能看见相似的深情。
穿上内衣，诗人开启浪漫的幻想。这件衣物短暂给予她自信，迫切期盼心上人看见自己的美，内里是汹涌的爱的渴求。缺爱之人，才愿意毫无保留展露自我，只为博得爱人的留意。思绪落向小腹，她萌生母性的憧憬，期盼与爱人孕育孩子，将孩子视作爱的结晶。可幻想终究落空，只剩下无尽哀伤，她甘愿低到尘埃，读来令人心生恻隐。
第四节推向全诗沉重的叩问：倘若直至生命尽头，爱人都不曾见过自己穿上内衣的模样，便是两人共同的羞愧与悲哀。明明相爱，却缺少奔赴彼此的勇气，根源是对未知结局的恐惧。凡人畏惧恶果，于是止步不前，被预想的不幸吓退，不敢放手一试。
这首诗从购置内衣的日常小事出发，延伸出关于身体、欲望与爱恋的思索。表达大胆却克制，没有过度张扬，唯有老练的诗人，才能将复杂的情感拿捏得游刃有余。
抛砖引玉，就诗论诗，以写代学，至此，就结束了。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欢迎评论区交流。
诗人简介
余秀华，1976年出生于湖北省横店村，是当代著名诗人。她以其质朴、真挚、充满力量的诗歌作品，在诗歌界和社会上都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虽然患有疾病，行动不便，且生活在农村的边缘地带，但余秀华并没有被命运的捉弄所打倒，反而用诗歌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她的诗歌语言质朴，却充满了力量，直击人心。2015年，余秀华的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出版，迅速走红，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国际上也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她的诗歌不仅展现了她的个人经历和情感，也反映了当代中国农村的现状和农民的生活状态。她的作品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也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格命草
格命草，自称诗者，读睡诗社创办人，《读睡诗选》主编，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主编出版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目前选评经典诗歌，名人名诗600余首，《格命草诗评（一）（二）（三）（四）（五） （六）》已完成，诗评系列丛书正在持续创作中。付费评诗，付费写诗评集，付费推广诗歌，个人诗集出版，可加格命草微信： gemingcaoa 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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