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的我,昨晚和结婚三十年的老公睡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这感觉真瘆人
我叫林秀芝,今年五十三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跟我家干了一辈子瓦工的老赵,已经分房睡了整整十年。
不是感情不好,是他打呼噜震天响,我神经衰弱,睡不着。十年前我们挤一张大床,我一宿宿被他轰天炮一样的呼噜声折腾得睁着眼到天亮,索性搬去客厅的旧沙发上睡了。这一搬,就再也没搬回来过。
老赵今年五十五,干了一辈子瓦工,现在腰不好了,干不动了,就在小区门口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他这个人吧,话少,闷葫芦一个,干活不惜力气,对家庭也谈不上多好,但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我们俩结婚三十年了,八十年代的老夫妻,感情早就淡了,淡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晚上各回各的屋,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见了面也就那几句——吃饭了吗,灯关了吗,垃圾倒了吗?
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心里有我,但嘴上就是不说。我也是,心里有数,就是懒得说。
我们住的是九几年分的老公房,两室一厅,墙皮都发黄了。我在客厅睡沙发,他那间朝北的屋,阴冷得很,冬天窗户上都是霜,他也不知道修,就一床盖了十年板结得硬邦邦的薄棉被,翻身都硌得慌。
说起来也怪,我们1989年结婚的时候,我二十一,他二十三,正年轻,那时候条件虽不好,但日子有奔头。我们在厂里上班,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他在工地当瓦工,认识的人都说这俩人踏实,过日子肯定行。
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就觉得两个人在一块,有个伴,饿了有饭吃,累了有人帮着分担,就行了。
后来女儿出生了,取名叫赵小燕,小名燕燕。她一上大学就考到了省城,现在安了家,生了个小孙子,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她一走,家里就空了,空荡荡的,我俩坐在里头,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
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们各过各的,他买菜我做饭,他做饭我洗碗,他洗完碗就去看电视,看到很晚,我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不想早睡。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屋他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有节奏得跟打雷似的,我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半宿。
也不是没想过睡回去。但那个脸皮啊,拉不下来。我要是回去跟他一张床睡了,万一他还打呼噜怎么办?我还是睡不着。与其再躺着遭罪,不如干脆在沙发上眯着,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就这样,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昨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前天晚上,我洗完澡,吹风机坏了,客厅那个旧的风力弱得跟老头似的,吹半天头发都不干。我就寻思去他屋里拿吹风机。我推开他屋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我一眼,说声干嘛呀,又来拿东西?我说客厅的吹风机坏了。他说哦,然后就坐起来了。
我进屋一看,他脸色不太好,通红一片,嘴唇也有点干,手摸着额头,烫得吓人。我说你发烧了?他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我说你这都三十九度了,还扛?他说吃点药就行,我这老伙计了,没事。
我当时就火了,什么老伙计?你都三十九度了还扛?你是铁打的?我硬是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翻出家里的药箱,找了布洛芬,倒了杯温水,盯着他吃了。吃完他又躺下,说睡会儿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这人吧,就是死要面子,明明难受得要命,非得装没事。我看他盖着那床板结的薄棉被,心里一下子就堵了。
我说你这屋怎么也不暖和?坏了十年的暖气片坏了多久了?他说修它干嘛,又不是冻不着。我说你都发烧了,你还舍不得修?他说又不是什么大病,花那个钱干嘛?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他煮了碗热汤面。就那碗面,热乎乎地端到他跟前,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就有点不对劲了。他接过去,埋头吃,吃了一口,说盐放多了。我说你将就吃。他又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不知道那碗热汤面吃了多久,反正他吃完了,我把碗端走,说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去小区门口看大门上班。他嗯了一声,我就回自己屋了。
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眼神。三十多年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头一回。不是那种看老婆的眼神,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看一个好久没见的老朋友,又像看一个他其实很心疼但不知道怎么心疼的人。
我爬起来,走到他屋门口,灯亮着,没进去。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好像很久没翻过身了。我说你烧得厉害不?他说还好。
我说你盖那床板结的薄棉被冷不冷?他说不冷。我说你这屋坏了十年的暖气片坏了几天了?他说你不是说过吗,十年了,都没事。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那个凉得跟冰似的门把手。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我推开他屋的门,走进去,躺到了他床上。
他那个一米二的床,窄得跟个床铺一样,两个人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躺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说你干嘛?我说睡。
他说你不是不跟我睡吗?我说这不是睡不着吗?他说你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十年了,不都没事吗?我说最近有事了。
他就没再说什么。
灯关了,屋里黑漆漆的,我躺在那个一米二的小床上,侧着身子,离他大概一拳的距离。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好像也没睡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十年,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怎么打呼噜了,说是故意练的,怕吵着我。我以前不知道,以为他呼噜声变小了,其实不是,是他为了让我睡得安稳,硬生生把自己改成了侧睡,侧了十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酸得不行。
黑暗中,我又听见他翻身了,很轻很轻的,生怕吵醒了谁。然后他往我这边靠了一下,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很别扭,像两个不会相处的人勉强凑合在一起。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得我有点疼,但我没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租的一间平房,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冻得缩在被窝里发抖,他把我搂过来,说别怕,有我呢。那时候他的肩膀也是这么硬这么硌人的,但我觉得踏实,觉得暖。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这样靠着他了。十年了,我们之间隔了一墙一墙的空气,隔了一句一句的废话,隔了那些年那些事,把我们之间原来那张画得好好的皮,给一张张撕了。
现在忽然又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了,胸口挨着胸口,肩膀挨着肩膀,这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老男人的味道——烟味和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那种治腰的膏药味,因为他腰不好,贴膏药。
我说你是不是嫌我胖了?他说什么?我说十年没跟你睡过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体形都变了?他说你没变,还是那个样子。我说哪个样子?他说就是那个样子,挺好的。
他这话说得跟没事人似的,但我知道他在说假话。我现在这个样子,腿比以前粗了,肚子也大了,皮肤也不如年轻时候了,他看一眼大概都觉得费劲。
但他没说,他就那么说挺好的,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我忽然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忍着,没哭。这么大岁数了,为这种事哭,丢人。
然后我就发现一件事——他睡着了。
不是装的那种睡了,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很绵长,一声接一声,没有以前那种震天响的呼噜声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转着转着就停了。
我躺在那个一米二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七八糟的。三十多年的事,一件一件往上翻。翻到头的时候,翻到那个年轻的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工厂门口等我,说走,我送你回家。
翻到那个年轻的我,站在工地上,冲他笑,说今天又完成多少任务了。翻到女儿赵小燕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到孩子一声哭,一个大男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咱闺女,咱闺女。
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跟上辈子似的。
但他现在就在我旁边,呼吸声那么均匀,那么安稳,好像他真的累了,真的熬到头了,真的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旁边了。床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丝热气都没有。
我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去厨房做了早饭,煮了两碗粥,打了两个鸡蛋,搁在他碗里。端到桌上的时候,我看见那碗粥里的鸡蛋黄澄澄的,好看得很。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嚼了两下,说好吃。我说你好吃就多吃点。他就埋头吃,一碗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说我去小区门口看大门上班去了。我说嗯。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那个动作,还是老样子,腰不太好,弯得有点费劲。
他直起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坏了十年的暖气片明天我来修。我说行。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没吃完的粥,一个人吃了半天。
说实话,我不知道那碗粥吃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就是那十分钟,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想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想他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冷被窝是什么感觉,想他为了让我睡个安稳觉硬生生改了十年睡姿,想他看女儿赵小燕嫁了人、生了孩子、从省城的家搬走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事以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想。现在想起来了,心里头暖的酸的,搅在一起,说不清楚。
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收拾桌子的时候,把他那床板结的薄棉被抱起来,抱到阳台上,扔进洗衣机里了。旧得掉毛了,该换了。
然后我把客厅那个睡了十年的旧沙发也挪走了,那个睡了十年的沙发,布都破了,扶手都磨平了,扔了。我从仓库里搬出一张旧的——其实也不是新的,是以前他父母留下的一张旧床板,架在两个矮架子上,铺了一张薄褥子,看起来像个行军床,但好歹是个床。
我把这张旧床板搬到他那间朝北的屋里,放在原来他那个一米二的床旁边,中间留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中午他从小区门口看大门回来吃饭,看见床,愣了一下。我说这床窄,你睡两个刚好。他说这床是老古董了,睡两天就塌了。我说塌了就换。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干嘛?我说你不是嫌窄吗?我说我不嫌窄。
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饭。吃完饭他去洗澡,我把他那床板结的薄棉被扔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被子,叠好,放在他床上。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厚被子,站在浴室门口,说这是干嘛?我说盖着睡。他说这被子太硬了,我睡不了觉。我说睡两天就适应了。
他就没再说什么,躺上去了。
灯关了,我躺在他旁边,这次没有再嫌床窄,没有再嫌他震天响的呼噜声,甚至没有嫌他翻来翻去的声音。
我侧过身,离他很近,近到能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很老很老,像个老头。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冬天冷的。我说那我给你捂捂。
他把手伸进我被子里,就那么放着,没动。
我也不知道那一夜我们睡了多久,可能一整夜,可能半宿。迷迷糊糊的,感觉他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身被子都窸窣响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他睡着了,有时候觉得他没睡着,反正就那么过来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还没走。窗台上的阳光挺好,照在他脸上,他还在睡,皱着眉头,不知道做什么好梦呢。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起来做早饭,给他煮了一碗粥,打了两个鸡蛋。他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在桌上了,热乎乎的。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你今天怎么煮的?我说顺手。
他没再说什么,埋头吃。
吃完他去小区门口看大门上班,走到门口,换鞋,弯腰那个动作,还是老样子。直起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床的事,谢谢。我说什么床的事?他说就那床。我说哦。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心里头松快了,像是压了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就是那碗热粥,那床新的厚被子,那一张他父母留下的旧床板,把我们之间那些硬硬的、冰冰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给化了。
后来我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打呼噜,我可以戴耳塞。他睡冷被窝,我可以给他盖厚被子。分房睡十年,也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了,不知道怎么爱。
老夫老妻嘛,不就是今天你嫌我打呼噜,明天我嫌你被子硬,然后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谁也嫌谁,又谁也离不开谁,这不就一辈子吗?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年那些人,那些年那些床,都过去了。现在躺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心里头倒是踏实了。
日子还长,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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