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3日,墨西哥城中国大使馆里,71岁的顾维钧穿了一身深色西装。身边站着54岁的严幼韵,她带着三个女儿。
主持婚礼的是大使何凤山。仪式很短,没有白纱,也没有大宴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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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严幼韵返回纽约,处理完联合国大会的事务,就从礼宾司退休了。
这一年,距离顾维钧和黄蕙兰办完离婚手续,过去了三年。距离他卸任驻美大使,也过去了三年。
很多人知道顾维钧,是因为巴黎和会。他在会上拒绝签字,那是中国代表第一次对列强说“不”。
但少有人把目光停留在他后半生的生活轨迹上。
顾维钧的外交官生涯到1956年4月告一段落。那一年,他结束了驻美大使的任期。
卸任之后,他没有就此闲下来。1957年,他转赴荷兰海牙,出任国际法院法官。
所以1959年他在墨西哥结婚的时候,身份并不是“退休大使”,而是一位在任的国际法院法官。
这份法官工作,他做到1967年。1967年从海牙正式退休之后,他才和严幼韵定居纽约。
顾维钧晚年总结自己的四段婚姻,说过一句很坦率的话。大意是:第一任主命,包办;第二任主贵,总理的女儿;第三任主富,首富的女儿;第四任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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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命”说的是原配张润娥,父母包办。张家出钱供他读书、留学,他后来提出离婚,张润娥落发出家。1933年他寄去五万元想补偿,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
“主贵”说的是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玥,给了他入仕的门第。1918年西班牙流感,唐宝玥在美国病故,留下一儿一女。
这两任妻子,一个在少年时给钱,一个在青年时给路。她们在顾维钧的生命里停留得都不长,但四段婚姻的链条,是从她们开始的。
而“主富”的黄蕙兰和“主爱”的严幼韵,才是后半生这出戏的主角。
黄蕙兰嫁进顾家是1920年。她的父亲是南洋“糖王”黄仲涵,家底厚到什么程度,从她小时候的生活就能看出来。
出门有车,家里有欧洲请来的家庭教师。她通晓多国语言,在欧洲社交场上比很多西方人还自如。
顾维钧当时是外交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大使馆的排场、宴会的开销,不少时候是黄蕙兰在用娘家的钱撑着。
她修过使馆,操办过近千人的宴会,西方报纸叫她“远东的珍珠”。
但钱和排场是一回事,日子是另一回事。
黄蕙兰在自传《没有不散的宴席》里写过一句很实在的抱怨。她说顾维钧有才华,但“缺少温柔和亲切的天赋”,对她不是很亲热,常常心不在焉,“他最关心的是中国,为国家效命”。
这话放在外交家身上是褒扬,放在丈夫身上,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黄蕙兰自述里还有一个比喻,比“不同桌吃饭”更冷。她说顾维钧把妻子当作家中的一把安乐椅。椅子摆在客厅里是体面的,但椅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见解,坐椅子的人就会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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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从不同桌吃饭。
一个在物质上什么都有的女人,在婚姻里最缺的是那个人坐在对面。
1934年,顾维钧回国述职。张学良晚年对唐德刚口述过一段亲眼见到的场面。
那天在杨光泩家打麻将,同桌的还有杨光泩的太太严幼韵。黄蕙兰推门进来,拽着顾维钧要走。
顾维钧坐在那里,不动。黄蕙兰指着他骂,他还是不动。
张学良的原话大意是,顾太太拿着茶水,从顾维钧的头上浇下去。顾端坐着,纹丝不动。严幼韵也坐在那里,没有动。
一桌麻将,茶水顺着顾维钧的脸往下淌。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黄蕙兰一个人的声音。她骂完了,走了。
张学良说这话时已经九十岁,事情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茶水不是开水,但“不动”这两个字,比什么动作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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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蕙兰不是没有察觉。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说“这位风流大使又像个夜行人一样溜出去会他的女相好”。
后来她给孔祥熙写信,要求把杨光泩调离巴黎。杨光泩原本可能出任驻捷克公使,最后被调去了菲律宾。
1938年,严幼韵跟着丈夫去了马尼拉。
1942年4月17日,马尼拉被日军占领后,杨光泩和另外七位中国外交官被杀害。
严幼韵没有垮。她把其他遇难官员的遗孀和孩子接到一起,将近四十口人,组成一个临时的大家庭。
这位从小出门有车、在欧洲长大、连厨房都很少进的大小姐,开始学着种菜。大使馆的草坪被她改成了菜地,院子里养起了鸡和猪。
她带着大家做鞋,做酱油,做肥皂,变卖自己的珠宝换粮食。唯一没有卖掉的,是那架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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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她带着这群人在马尼拉一直撑到日军被打败。1945年前往美国,进入联合国礼宾司工作。
顾维钧当时在华盛顿。黄蕙兰在回忆录里抱怨,维钧每个星期去纽约度周末,从星期五待到下星期二,“与他那位在联合国工作的女相好相会”。
黄蕙兰的婚姻,在更早的时候就出现了裂缝。她父亲黄仲涵1924年在新加坡突发心脏病去世。
黄蕙兰作为嫡长女,拿到的是一笔现金和一部分珠宝。黄家最大的家业建源财团的股份,由庶子们继承。
父亲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撑断了之后,她在顾维钧身边的位置也跟着晃了。
她和顾维钧分居将近二十年,一直不肯在顾维钧退休之前签字离婚。严幼韵在自传里写得很直白:黄蕙兰舍不得“大使夫人”的头衔。
1956年卸任驻美大使之后,离婚手续终于办了下来。
三年后,墨西哥的那场婚礼。那时候顾维钧已经在海牙当了两年法官。
婚后那几年,顾维钧还在海牙国际法院任职。在严幼韵走进他的生活之前,他在海牙住了两年旅馆。
严幼韵的女儿杨雪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顾先生”时的样子:非常瘦,也非常严肃。在家里吃饭也像参加宴会一样正式,有仆人站在他身后服侍,随时递上一块餐布。
严幼韵照顾他的方式,细到凌晨三点。她知道顾维钧习惯晚睡晚起,晚餐到早餐之间有十几个小时不吃东西,怕他撑不住。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热好牛奶放在保温杯里,附一张纸条:“不要忘记喝牛奶”。
牌局也是她张罗的。顾维钧晚年最经常的消遣是打麻将,严幼韵操心最多的就是在家安排牌局。顾维钧打牌从不算牌,不扣牌,十九必输。有人出于礼貌让他赢,他绝不接受,总把钱塞回输家手里。牌打完了站起来,还幽默地问一句:“我是赢了,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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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从海牙退休后,夫妻俩定居纽约。顾维钧一周五天接受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史项目的采访,最终完成了上万页的口述回忆录。
顾维钧活到97岁。他的大儿子顾德昌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她,父亲的寿命恐怕要缩短二十年。”
严幼韵的女儿后来回忆,结婚之前的顾维钧没有“家”,也没有多少朋友。严幼韵对他说的那句话很简单:我给你一个家。
这句话的分量,放在一个七十多岁、住了半辈子旅馆和官邸的老人身上,比任何解释都重。
黄蕙兰的晚年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她独自住在纽约曼哈顿的小公寓里,辞掉了仆人,靠父亲留下的那笔钱的利息过日子。
年轻时从未做过的事,她从头学起:去邮局寄信,买菜,下厨,打扫房间。身边有狗陪着她。
1993年12月,她在公寓里去世,一百岁。她给自己的回忆录取名《没有不散的宴席》。
回到标题里的那个问题。顾维钧为什么选了严幼韵,没有选黄蕙兰。把几件事摊开来看,大概能看出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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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是两个人之间缺的东西。黄蕙兰在自传里留下的是“不同桌吃饭”,是“夜行人”,是一把“安乐椅”的比喻。顾维钧最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她在婚姻里最缺的是那个人坐在对面。
二层是钱的底子。黄仲涵去世后,黄蕙兰的金钱支撑断了。分居近二十年,离婚手续一直拖到顾维钧卸任驻美大使才办完。这段婚姻的最后几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个还挂着名分的空壳。
三层是时间。严幼韵走进他生活的时候,顾维钧已经不需要一场近千人的宴会了。他在海牙住旅馆,吃饭像赴宴,一个人过了两年。严幼韵经历过马尼拉那三年,种过菜,养过鸡,知道日子落到最实处是什么样子。她给他的是一个家,一杯凌晨三点的牛奶,一桌不算输赢的麻将。
顾维钧把第四段婚姻叫作“主爱”。这个“爱”里有多少是激情,有多少是晚年对陪伴的依赖,外人替他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黄蕙兰在日记和回忆录里留下的是隔阂、是“夜行人”、是不同桌吃饭;严幼韵留下的是“无论生活如何沉浮,他始终陪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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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人,在两段婚姻里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那杯茶水从顾维钧头上浇下去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场。后来,顾维钧和严幼韵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黄蕙兰一个人留在了纽约的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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