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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乙酉(1645年)三月初一,南京石城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被东宫旧太监李继周从金华迎进城,先安置在兴善寺。
弘光帝朱由崧得知情况,派从北京逃来的两个老太监张、王前去探看。两人一见少年,当场抱着脚大哭,看他天寒衣薄,各自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他身上。消息报进宫,弘光勃然大怒:"真假未辨,何得便尔!太子即真,让位与否,尚须吾意。这厮敢如此!"
当即下令把两个太监活活掠死,又传旨给李继周,赐了毒酒。这是这个少年踏入南京的第一天。从这一刻起,他是真是假,就已经不由他自己了。
二
甲申三月十九日,北京被李自成攻破,崇祯帝在煤山自缢。太子朱慈烺年十六,城破时被大顺军俘获,山海关一战之后,从此下落不明。定王、永王也同时失踪。消息传到南京,最尴尬的是刚即位的弘光帝——他是神宗之孙、福王之子,伦序当立,可崇祯这三个儿子只要有一个活着,他这龙椅就坐不稳。所以早在去年七月,朝廷仅凭一个未到任的阳春县典史顾元龄的传言,就匆匆宣告太子和定、永二王已经遇害;弘光元年二月,正式下诏谥太子慈烺曰"献愍",永王曰"悼",定王曰"哀"。谥号都拟好了,只等盖棺。
谁也没料到,二月的诏书墨迹未干,三月初一,一个少年真从北方找来了。
这少年是怎么到南方的?据计六奇《明季南略》和黄宗羲《弘光实录钞》的记载,1644年冬天,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的家奴穆虎从北方南下,途中结识了这个少年,晚上同宿一处,发现他内衣上织着龙纹,惊问其身份,少年自称是崇祯东宫。高梦箕一听不敢留,让人把他送到苏州,再转到杭州一带躲藏。可这少年久在羁旅,渐渐露出贵倨之色,元夕看灯时当众浩叹,被路人指指点点。高梦箕怕惹祸,这才密奏朝廷。
弘光派李继周持御札去召。
李继周到金华见到少年,跪地磕头叫"小爷"。
少年说:"我认得你,只是忘了你姓什么。"
继周答了,又说:"奉新皇爷旨,迎接小爷进京。"
少年盯着他问了一句:"迎我进京,让皇帝与我做否?"
继周不敢答。
少年进城之后,南京的百姓最初是踊跃的。文武百官递职名帖的络绎不绝,都想抢着认一认这位真东宫。最后来看的是督营太监卢九德。他正视半天,一时难辨。少年忽然呵了一声:"卢九德!你为何不叩头?"卢九德下意识就跪了下去,嘴里说"奴婢无礼"。少年说:"你隔了几时,胖成这样,可见在南京受用。"卢九德磕头退出来,跟旁人说:"我从来没伏侍过东宫,怎么认得真?看来有些相像,却认不真。"他转头吩咐营兵:好好守着——"真太子自应护卫;即假者,亦非小小神棍,须防逸去。"
当天夜里,有旨禁止文武私谒,半夜把少年移进了大内。
三
三月初三夜,阮大铖从江北给马士英发了一封密书。马士英随即密奏,请把少年和他从行的两人一起下中城兵马司狱。
少年被肩舆抬进牢时已经大醉,看见狱中有张大圈椅,坐上去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见副兵马侍立在旁,问:"你是谁?"回答是官。他说:"你出去,我睡没睡够。"过了一会儿又问:"外面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是些什么人?"兵马还没答,他自己说:"我知道了。"狱卒把一串钱放在几上,说怕爷要用。少年让撤到墙角,又叫四个校尉来,指着那串钱说:"拿去买香烛来,剩下的你们四个分了。"香烛买来,他就在牢里点起,向北向南各拜了两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再叩首,号哭了几声,拭泪坐下,饮泣不止。满狱的人都跟着掉眼泪。
三月初五,兵科戴英上奏,说这少年叫王之明,是假冒太子,请多官会审。最先放出"王之明"这个名字的,是翻逆案起家的通政使杨维垣——他当众扬言说"驸马王昺侄孙王之明的相貌,很像太子",戴英随即把这话写进奏疏。
初六日,会审在大明门外。会审之前,弘光先把两位旧东宫讲官刘正宗、李景濂召进武英殿,当面交代:"太子若真,将何容朕!卿等旧讲官,宜细认的。"刘正宗说:"恐怕太子未必真能来,臣当用话把他问倒,叫他没有遁辞。"
会审还没开场,结论已经定好了。
会审那天,少年东向踞坐,没有人敢拿他当囚犯待。有官把一张北京宫殿图摆在他面前。他指着承华宫说"这是我住的",指着坤宁宫说"这是我娘娘住的"。问他公主现在何处,他说"不知道,想必死了"。刘正宗上前问他讲读在哪个殿,他说"文华殿"——实际是端敬殿。问仿什么书,答"诗句";一天写几行,答"十行";问讲读的先后,他说"忘了"。
刘正宗再多问几句,少年笑而不答,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是假的,那就是假的好了。我本来也不想跟皇伯争这个皇帝做。"戴英又问:"先帝当年亲自在中左门鞫问吴昌时,东宫当时站在什么地方?"少年愣了:"谁是吴昌时?"戴英立刻逼上去:"你就是诈冒!如实招来,我救你。"少年这才跪下来求救命,供称自己是高阳人王之明,驸马王昺的侄孙,家破南逃,路上遇到穆虎,教他冒充东宫。
事情似乎尚未有定论。于是初八日午门再审。
这一回,朝廷从刑部狱里把原东宫讲官方拱乾提出来——他当时正因为别的案子关在牢里。早上张捷坐在刑部尚书高倬家里,用名帖把方拱乾召来,开口一句:"先生恭喜!这一趟不但无罪释放,还可以不次超擢,全在先生一句话。"拱乾唯唯。
百官集定,差役喝少年跪,他仍旧面向西边蹲着。众人把拱乾推到前面,王铎指着少年问:"这是什么人?"少年抬头一看,立刻说:"方先生在。"方拱乾吓得后退到人堆后面,再不敢上前,也不敢说真说假。张孙振喝道:"你是王之明!"少年顶了回去:"我从南边来,从来没自己说过是太子。你们不认就不认,何必改我的名字?"又说:"李继周拿着皇伯的谕帖来招我,不是我自己来的。你们不也曾立过皇考的朝么?怎么今天全蒙上脸了?"众官窃窃私语,有人脸红,有人咬牙,没人敢决断。最后王铎上前一步,说了一句:"千假万假,总是一假。是我一个人承当,不必再审了。"随即叱令押回牢里。
散审之后,有个应天府的姓蔡的官出来,有人问他审得如何,他说:"就算不是真太子,也是个久熟朝内事的人。"旁边一个官立刻警告他:"你这句话,明天就得丢官。"
四
马士英自己也上过一道奏疏,里头列了三条可疑:真东宫既然侥幸脱了虎口,为什么不直接到官说明,却先往绍兴跑?东宫的人厚重凝重,眼前这个机变百出;公主现在周奎家活着,他偏说已经死了。三条都像模像样。可疏的末尾他又留了活口:"如其假冒,当付法司,与臣民共见而弃之;如其东宫,则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意思是:是假的,就明正典刑;是真的,也只能养在别院,绝不能放出去。真假怎么定,结果都是他定。
三月十五日,又在朝堂审了一回。左都御史李沾事先让校尉私下嘱咐少年,到堂上必须认自己就是王之明。审时李沾喝问"王之明",少年不答应。喝问为何不答应,少年说:"你为什么不叫我'明之王'?"李沾喝令上拶,少年号呼"皇天上帝",声音一直传到宫里。马士英在里头传旨催他放刑。李沾换了好言好语再问,少年说:"你让校尉嘱咐我,校尉自己会说,何必问我。"被扶出去的时候,旧东宫伴读太监邱致中扑上来抱着他大哭。弘光听说,立刻把邱致中拿下,发镇抚司严讯。
这个案子在南京城里越闹影响也大,地方实权人物纷纷发难。
靖南侯黄得功上疏:"东宫未必假冒,是各官逢迎。先帝之子,就是陛下之子;没有不明不白就送进刑狱的。"他说,在朝诸臣谄徇的多、抗颜的少,就算真有人认得出来,又谁敢出头取祸?
湖广巡抚何腾蛟连问了五句:太子到南,是谁奏闻?是谁物色到的?既然召到京,马士英怎么一个人就知道是假?既是王昺的侄孙,又是谁举发的?北来的内官公侯多了,怎么没有一个人确认真伪,只凭一个自供?
江督袁继咸说:太子居移气养,一定不是外头小孩装得像的;王昺是高阳大族,高阳又没遭兵屠,他父兄族党哪里去了,怎么会只身流落到南方?
左良玉在武昌上了一道疏,话说得更重:"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这岂是大臣之道?"四月初,左良玉干脆全师顺江东下,自称奉了太子密旨,率师赴救,要清君侧。马士英咬着牙说:"我们君臣宁可死于清兵,也不死在左良玉手里。"硬是把江北防线的黄得功、刘良佐调去打左良玉。而在四月二十五日,多铎的清军就在这样的真空里攻破了扬州,史可法死难。
京中当时传着一句民谣:"若辨太子诈,射人先射马;若要太子强,擒贼先擒王。"马,就是马士英。皇城墙上有人题了一首诗:"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百姓心里是认定他真的。
其实北方也有一个"太子"案。就在这少年被审的同时,北京也有一个男子自己跑到周奎家求见长平公主,两人抱头大哭。宫中旧人辨认,有说真的有说假的,刑部主事钱凤览独独上疏力争,说太子是真的。摄政王多尔衮不耐烦,说了一句"太子真伪无伤",把钱凤览和那些认真的百姓全部下狱处死。四月初十,北京那位太子也被勒死了。史可法后来转述多尔衮告示里的话说:"有妄人自称明朝太子,径造皇亲周奎家……及详审面貌,全然不是。"黄宗羲在《弘光实录钞》里记下史可法的结论:"是皇太子不死于贼,诚死于虏矣。北方之太子方杀,而南方之太子又来,此与理之必无者也。"
按常理,真太子已经死在北京了,南边这个自然是假的。可黄宗羲自己写到这里,又笔锋一转,替南边这个少年列了三条可疑:王之明既然在北方有房有仆、家境温饱,为什么要抛家南逃?教他那点宫闱旧事的小太监,能知道的不过是三宫姓氏、大内门户,可历代祖宗、各省藩府的名分支派,反覆征诘下来,他竟没有一句露馅;当时认得东宫的人不止方拱乾一个,如今怎么都隐了不书?黄宗羲还听吏部尚书徐石麒说过一个细节:会审时少年曾对一个笔帖式提起,某年某月先帝曾递过一把扇子让他写,"颇忆此事否?"这种私密到不能再私密的旧事,一个高阳纨绔从哪里学来?
乙酉五月初九夜里,弘光还在宫里看戏,跟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杂坐酣饮。二鼓时分,他开聚宝门偷偷跑了。马士英带着黔兵奉太后奔浙江,宫女四散,百官逃的逃、降的降。第二天,南京市民涌进中城狱,把少年放了出来,拥着他上马进西华门,到武英殿,呼万岁,行四拜礼——赵监生带着一千多百姓,把当初主张"是假"最力的王铎从家里抓出来,拖到中城狱里群殴,胡须头发都拔光了。王铎一边挨打一边喊:"不干我事,都是马士英指使的。"这位即位的少年,在武英殿上只坐了一天。五月十二日,忻城伯赵之龙开洪武门迎多铎入城。那个被百姓当真太子捧了一天的少年,"敞罔被执,不终"——查继佐《罪惟录》只用六个字记下他的结局。弘光帝在芜湖黄得功营中被降将刘良佐追获,黄得功自刎。一个真皇帝,一个不知真假的太子,被清军押在一起,北解而去。
三百年后,顾诚写《南明史》,对这桩案子下了很明确的判断:他信王铎的奏疏。王铎在东宫侍班三年,自记先帝东宫"大目方颡,高声宽颐,厚背首昂,行步庄,立度肃",眼前这个少年连他这个讲官都不认得;讲读地点说错,御案上那十个讲读算子更是茫然不知。方拱乾、刘正宗、李景濂、旧伴读太监丘执中,都指认是假。顾诚说:"从现存史料中可以看出当时在弘光朝廷上的官员都知道北来太子纯属假冒,没有人提出过异议。"问题出在这件事直接牵着弘光帝位的合法性:朝廷越说是假,远近越疑其真,一直闹到南京城破,方才收场。
可顾诚没有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个假太子,为什么会审之前,旧讲官就先领了"以说穷之"的密旨?为什么方拱乾刚一见到少年,被张捷一句"全在先生一言耳"就吓得退到人后?为什么李沾要让校尉在堂下教少年怎么认罪?为什么王铎最后说"是我一人承任",而不是众人质证?"验明正身"这四个字,从头到尾没有真正验过——标准早就定好了,定标准的不是少年的脸,是武英殿里那把椅子。少年在堂上那句"我原不想与皇伯争这个皇帝做",听着像一句求饶;可一个月后,真有人把龙椅抬到他面前,南京百姓山呼万岁,他坐了一天。
而那个真正的崇祯太子朱慈烺,从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后就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长江,再没捞上来。计六奇在《明季南略》末尾引"东村老人"的话:"我不能随人雷同,且存当日之实案耳。"他在这里表示自己不附和马士英,也不附和百姓,只是把案子存着。
槛车空在午门外,宫阙在烟雨里。里面坐着的到底是谁,三百年了,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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