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正在毁掉中老年人？

文 | 难得君

新疆一位年近七旬的阿姨，两年时间给多个短剧小程序累计充值4887笔，花掉22.58万元。

这笔钱够在小城市买套房，够老人体面地过好几年，但她一笔几块、几十块地，喂给了一堆连名字都记不住的“XX剧场”。

年轻人看到这条热搜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困惑：看短剧还要花钱？看看广告不就行了？

问出这种话的人，多半自己也没少刷，只是他们花的是时间，不是钱。

而老人花的是钱，换来的是十五秒一个反转、每集最后十秒留个悬念的“爽”。

这不是一个关于老年人“不会玩手机”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付费陷阱、算法投流和一代人时间无处安放的故事。

一、六块钱体验五天，然后呢？

短剧盯上老人，靠的不是内容多高级，是路径足够短、门槛足够低。

今年短剧行业迅速转向AI制作，成本显著下降，省下来的钱几乎全砸进了投流。

最抓人的片段被切成短视频撒进算法，满世界投放。

老人刷手机本来就不利索，一不小心点进推广就跳转，几秒钟就上了瘾，紧接着付费弹窗弹出来。不付钱，后续精彩内容就卡在那里，大爷大妈看不到就抓心挠肝。一次几块几十块，不贵，打钱了不烧心。

问题恰恰出在“不贵”这两个字上。

有些App标榜六块钱体验五天，听着像白送。可开通那一刻，自动续费条款就埋在里面。

六块钱五天过后，跟上来的是每周扣二十九元。同款包月其实才三十九元，但老人没注意，系统就按周收。

老人不常查话费账单，子女发现时，几百上千块已经出去了。

更狠的是标签机制。充过值的老人会被打上高价值用户标记，流入投放系统，当成好骗的“肉鸡”反复竞价、反复触达。

一个“XX剧场”宰到了，其他“YY剧场”“ZZ剧场”蜂拥而至。

剧场名字隔三差五换，账单上一堆陌生公司名，老人根本说不清钱付给了谁，维权都找不到门。

未成年人打游戏还有防沉迷，老人刷短剧，什么都没有。免密支付、默认勾选、小字协议，年轻人不会跳的坑，老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踩，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被一行行代码以每周二十九块的速度搬走。

老年短剧用户月活规模已经超过4600万。

这不是小数目，这是整整一个被算法圈定的付费群体。

二、“围猎”这个词，需要一个受害者

但把板子全打在短剧平台身上，又太便宜这个时代了。

红果短剧日活已经高达1.68亿，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大长视频平台日活之和。

人均单日停留时长约125分钟。

浙江一家国企员工去年一年刷了798部短剧，最上头的一个周末从早刷到晚，断断续续看了二十个小时，干掉十五六部。

广东一位五十来岁的平面设计师把抖音卸载了、视频网站会员退了，每天雷打不动刷三四个小时AI漫剧，最狠一次从上午十点刷到凌晨两点。

一个大学生在小红书上发帖：“AI漫剧你把我爸毁了。”她说她爸的黑眼圈比当年伺候她读高三那阵还大，下班不洗澡先看短剧，催着洗了澡接着看到凌晨，早上五点多爬起来还要再看两眼，上厕所看，为了看漫剧连午睡习惯都破了。

如果只是“坏人围猎老人”，这些80后、90后中年男人怎么解释？

他们不是不会关自动续费，不是看不懂小字协议，他们就是停不下来。

“围猎”这个词需要一个清晰的受害者，但真实情况平淡得多：人没得正事，没得前途，心里发空，时间总得找个地方打发掉。

这几年，他们找到的正好是短剧而已。

凯恩斯八十年前说科技进步会让人类每周只工作十五个小时，他以为这是幸福。他搞错了人性，省下来的时间，反而需要被填满。

格雷伯在《狗屁工作》里说社会上超过一半的工作没什么价值，十几年前就有调查显示近四成上班族承认自己干的活对世界没贡献。

AI应用这几年，这个比例只会往上猛涨。员工用AI把两百字周报扩写成两千字，组长再用AI提炼回两百字，写的人和看的人心里都清楚那是Bullshit，可那又怎样？都打发回家吗？

技术本该让人清闲，可闲下来的时间得有个去处。

不让这帮人含着奶头乐，难道让他们去学黄巢吗？

三、短剧很low，现实也没高级到哪儿去

耐着性子看几部短剧，套路高度统一：主角开场被骂得跟垃圾一样，废物、穷鬼什么难听都往身上招呼，转头摇身一变成了天选之子，一路开挂，收拾过他的坏人一个接一个栽下去。

还有一种更省事，主角开局就是世界首富，低调装保安、装外卖员，等着看别人出丑。

配角蠢得离谱才衬出主角聪明，坏得离谱才衬出主角正直。可那么low的反派，导致主角和坏人都像小丑。

最荒诞的是，有些剧情现实里真有。短剧里销冠被蠢财务硬查报销赶出公司，评论区一水儿的“这不就是我们单位”。

上海嘉定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挂号窗口低到老人得半跪下去才能跟里头说上话，人民的名义里丁义珍搞的那个窗口，观众当年骂编剧夸张，这不就源于生活了吗？

短剧是很low，可现实也没显得高级到哪儿去。

这套东西还出口了。字节在海外的短剧应用PineDrama，九个来月下载破一亿，日活七百多万，主战场巴西、美国、印尼。

全球下载量破亿的独立短剧App拢共七款，它是最新的那个。

简单故事喂给简单的脑子，可多数人的脑子本来就没打算用来琢磨复杂的事。

短剧里赢太容易，爽也太容易，因为现实太难了。

四、你帮不了她安排一个更有意思的下午

想明白这一层，再回头看新疆阿姨的22.58万，愤怒的方向就该变一变了。

该骂的是那些把自动续费埋在小字里的产品设计，是把老人标记成“肉鸡”反复竞价的投放系统，是换壳比换衣服还快的剧场小程序，是维权时账单上一堆陌生公司名的荒诞。

这些是实打实的恶，该罚该管该曝光，一样不能少。

但骂完之后得承认，就算把这些坑全填平，老人还是会找下一个东西来填时间。

她退休了，屋里就她一个人，没别的爱好，短剧里那些东西她看着高兴，这个下午就算过去了。

那个发帖的女大学生，也没法帮她爸活得更有意义。

1.68亿日活的背后，是无数人各自找了个角落躲进去。

围猎者固然可恨，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的时间，廉价到只配被十五秒一个反转的东西收割？

为什么生产力过剩省下来的闲暇，最终流向的是付费弹窗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容易的答案。

但至少，当下一次看到老人手机里跳出的“六元体验五天”时，别只骂她笨。帮她关掉自动续费，然后想一想，她那个下午，除了短剧，还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