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陈淑琴做完流产手术回家,把茶几上的杯子全扫到地上。
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边。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
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铁锈味。
她揪住我衣领,嗓子哭劈了,问我到底为什么。
我盯着她身后那扇关着的门。
门后抽屉里锁着一本笔记本。
上面写满了“不能”。
三百二十七条。
她不知道魏广进不只是她的情夫。
她更不知道,她打我的每一下,都在把一个人往绝路上推。
窗外的天黑透了,她的哭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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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物业值班室的暖气片嗡嗡响,跟个老头子喘气似的。
我往嘴里塞了两粒胃药,就着凉透的茶水咽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一股子苦味往上翻。
三年前切了半个胃,落下的毛病。
医生让我少操心,多养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银行的短信。
卡里被转走十万。
那张卡是我和陈淑琴结婚时办的,二十年的老卡。
她在美容院管钱,我从来不过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胃里一阵抽,不知道是药没咽干净,还是别的什么。
下班回家,陈淑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
新买的羊绒大衣搭在扶手上,标签还没撕。
空气里飘着香水味,甜得发腻。
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跟平时不一样。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对着指甲吹气,“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厨房的锅是冷的。电饭煲里还剩半碗昨天的米饭,硬邦邦的。
雅欣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高三下学期了,孩子瘦了一大圈。我热了饭端到她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爸,我不饿。”她声音闷闷的。
“放门口了,一会儿记得吃。”
我没走。站在走廊里,听见她擤了一下鼻子。这孩子要强,从来不在人跟前哭。
回到客厅,陈淑琴已经换好鞋准备出门。大衣腰带系得紧紧的,嘴唇抹得鲜红。
“这么晚还出去?”
“店里盘点。”她拎起包,在玄关镜子前照了照,“你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家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抽出来一看,美容院的进货单。
皱巴巴的,像是从包里掉出来的。
单子上印着“魏广进”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货品名称和金额。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我拿手机想搜一下,又放下了。没什么好搜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淑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她背对着我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像条河。
我爬起来,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还是雅欣小学时候用剩的。我拧开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条:不能问。
写完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可笔已经落下去了。我把本子塞回去,躺下继续盯着天花板。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一阵,又没了声。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美容院送饭。
陈淑琴经常忙得忘记吃饭,以前都是我盯着。
美容院在城东一条商业街上,门脸不大,里头装修花了十几万。
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
“宋哥,陈姐在楼上办公室。”
我嗯了一声,提着饭盒往上走。
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走廊尽头是陈淑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没推门,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听不太清,只听见陈淑琴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在家里很久没听到过了。
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高个子,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这是宋哥吧?陈姐常提起你。”他伸出手。
我腾不出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掌。他的手很软,不像干活的人。
“魏广进,供货商。”他说,“陈姐照顾我生意。”
陈淑琴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看见我,笑意僵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送饭。”
我把饭盒递过去。魏广进在边上站着,目光在我和陈淑琴之间来回扫。那种眼神让人不舒服,像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钱。
“宋哥在哪儿高就?”
“物业。”
“哦,物业好,清闲。”他笑了笑,对陈淑琴摆摆手,“陈姐,那批货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合同发你。”
他走了。我听见他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咯噔咯噔,像敲什么。
陈淑琴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她低头翻着文件,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以后不用送了,我忙起来没准点。”
我没接话,眼睛扫过办公桌。
桌角的纸篓里有个东西,粉色的塑料壳子。
我认得,验孕棒。
陈淑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纸篓往桌底下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从垃圾桶里把那个验孕棒翻了出来。
两道杠。
我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攥着那根塑料棒子,膝盖有点发软。
站起身的时候,胃里一阵绞痛,扶着灶台缓了半天。
陈淑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里。
“你站那儿干嘛?”
我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喝口水。”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卧室。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最底下。
回到卧室,陈淑琴已经躺下了。黑暗中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飞快地按灭了。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我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那条河,又宽了。
第二天晚饭桌上,陈淑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怀孕了。”
雅欣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是你的。”陈淑琴看着我说,“你算算日子。”
我在心里算了。那阵子我胃病犯了,在打点滴,根本不可能。
“明天去医院建档。”陈淑琴语气不容商量,“你这当爸的,得负起责任。”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
上面列了几十条规矩,孕期不能惹她生气,不能让她提重物,不能晚归,不能顶嘴,工资卡上交,等等。
我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签个字。”她递过来一支笔。
雅欣在旁边说:“妈,你这是干什么?”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接过笔,在纸的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宋广财。三个字,一笔一划。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三十条:不能让她看出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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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洪波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咯吱咯吱响,像随时要掉下去。
我跟他初中同桌三年,后来他考上了政法大学,我进了技校。
这些年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发个消息。
他给我倒了杯茶,听我把事情说完。我没全说,只说要离婚,问财产怎么分。肖洪波翻着我带来的材料,翻到那张进货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魏广进”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说这个人,是你老婆的供货商?”
“嗯。”
肖洪波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又坐回来。他压低声音。
“老宋,这个魏广进,我见过。半年前我一个客户被合同诈骗,骗了一百多万,案子还没结。主犯就叫魏广进。”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专门盯美容院、养生馆这种个体户。”肖洪波把材料放下,“先以供货商身份接近,然后慢慢控制资金渠道。等你发现,钱早转走了。”
他看着我。
“你老婆那边,账户什么情况?”
我摇头。我真不知道。
肖洪波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事不能拖。我认识一个刑警,你先别打草惊蛇。”
那天下午,我在肖洪波的办公室见到了许大海。五十来岁,脸黑黑的,手指粗短,像个干粗活的。他听完情况,看了我一眼。
“你跟她还住一起?”
“能装多久?”
我想了想。
“不知道。”
许大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老宋,我给你交个底。魏广进这个团伙,我们已经盯了半年。你老婆的美容院,很可能是他们洗钱的通道。你现在要是跟她摊牌,她第一反应是什么?销毁证据,联系魏广进。那我们这半年就白干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物业干了十几年,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你要做的,就是跟平常一样。她骂你,你忍着。她打你,你别还手。她说什么,你都别吭声。做得到吗?”
我点了点头。
许大海递给我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单线联系。有急事打这个。”
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三年没抽了。
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笔记本上写到第一百条。笔芯换了一根。
04
陈淑琴把魏广进带回家吃饭,是个周六中午。她提前一天跟我说,远房表弟来城里办事,借顿饭。
“你少说话,别给我丢人。”
我嗯了一声,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割了斤肉。
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都是雅欣爱吃的。
雅欣从房间出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爸,今天什么日子?”
“你妈表弟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盛汤。陈淑琴迎出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我端着汤出来,看见魏广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提着两瓶酒。
“宋哥,又见面了。”他笑呵呵地站起来,“上次在店里,没好好聊。”
我点了点头,把汤放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魏广进坐在我正对面。
他夹菜的姿势很随意,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陈淑琴给他倒酒,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
雅欣埋头吃饭,不说话。
我低头扒饭,胃里一阵阵发胀。
“宋哥,听说你在物业干?”魏广进嚼着排骨,嘴里含糊,“辛苦活。”
“还行。”
“我那边仓库缺个看夜的,轻松,工资比物业高。要不你来?”
陈淑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他干惯了物业,挪不动窝。”她接过话头,给魏广进添酒。
魏广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雅欣身上。
“闺女长得像妈,漂亮。”
雅欣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又低下去。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不大。
“吃菜。”
魏广进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瞬。
吃完饭,陈淑琴送魏广进下楼。我在厨房洗碗。雅欣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天。
“爸。”
“那个表舅,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远房的,你不认识正常。”
“妈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我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
“大人的事,你别多想。回屋学习去。”
雅欣站着没动。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去吧。爸心里有数。”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把什么都盖住了。
那天晚上陈淑琴回来得很晚。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手机。她身上一股酒味,还混着那种甜腻的香水。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说话。
她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我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有点咸。
我慢慢转回来,看着她。
不还手,不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
半夜,胃疼醒了。
我摸到卫生间,关上门,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我拧开水龙头,把马桶冲干净,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回到卧室,陈淑琴睡得很沉。我躺下,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笔记本上写到第二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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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淑琴流产那天,我在物业修水管。
手机响了七八遍我才接。
是美容院前台打来的,声音发颤,说陈姐在店里大出血,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
陈淑琴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
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我问护士,之前有没有人来过。护士说,有个男的来过,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就走了。我描述了一下魏广进的长相。护士点头。
我掏出手机,给许大海发了条消息。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陈淑琴在医院住了一天,坚持要回家。
她靠在副驾驶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到家的时候,她推开车门,自己走上去。
我跟在后面,提着医生开的药。
进了门,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杯隔夜的水。然后她突然抬手,把杯子扫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她转身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魏广进呢?”
“联系不上。”
“你打电话啊!”
“打了,关机。”
她一步步走过来,站到我面前。她的眼睛红肿,里面全是血丝。
“你是不是盼着这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第二下,第三下。她的手打在我脸上、肩膀上、胸口上。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在剁什么。
“你还手啊!”她嗓子劈了,“你打我啊!”
我站着没动。
她打累了,揪住我的衣领,整个人往下坠。我扶住她,让她坐到沙发上。她蜷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为什么不动手?”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玻璃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有一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我没管。
“你到底为什么?”她哭出声来,嗓子哑得不像她,“你为什么能忍成这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把玻璃碴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她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三百二十七条。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像虫子啃树叶。
最后一条:今天她打我,我还是没吭声。快了。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起了风。
楼下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窗前,看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缓缓流动。
许大海下午发来消息:明天收网。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6
第二天一早,陈淑琴的手机就炸了。
美容院的店长打来电话,声音大得我在客厅都能听见。
客户预付款被划走了,供货商货款没结,几个老客户堵在店门口要退卡。
陈淑琴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站在卧室门口。
“陈淑琴。”
她抬起头。一夜之间,她像老了十岁。
“美容院的账户,你看过没有?”
她慌慌张张打开手机银行。手指戳了好几次密码都输错。最后登进去了,余额那里显示一个零。她盯着那个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不可能。”她翻来覆去地刷新,“昨天还有几十万……”
我走回客厅,打开抽屉。笔记本就在最上面,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出来,回到卧室,放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她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条,不能问。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头上。
不能还嘴。不能动手。不能告诉雅欣。不能让她看出我知道。不能提前离婚。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心软。不能哭。不能倒下。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第三百二十七条:今天她打我,我还是没吭声。快了。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发抖。
“你写的?”
“嗯。从你转走十万那天开始写。”
她放下笔记本,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文件。
魏广进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在逃人员信息表。
最后是一份警方立案决定书,上面盖着红章。
陈淑琴的手开始抖。文件从她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魏广进是诈骗犯。”我声音很平,“半年前就立案了。他接近你,是为了用美容院的账户洗钱。”
她摇头,摇得很慢。
“不会的。他说他喜欢我,他说要带我走……”
“他给你吃的那个补品,里面掺了药。你流产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终于喊出来,嗓子劈了,“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警官说,不能打草惊蛇。”
“许警官?你报警了?”
“肖洪波找的刑警。我配合调查,快半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突然扑过来,拳头砸在我胸口。
我没躲。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整个人瘫下去,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打我……”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攥着我的裤腿,指节发白。头顶的头发稀了,露出一小块头皮。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刮下来的叶子。
“因为雅欣要高考。”我说,“因为我不想你坐牢。因为那些钱,是咱俩二十年攒下来的。”
她哭得更大声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从她手里抽出裤腿,蹲下来,把那堆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装进信封。
“下午许警官要找你问话。你把知道的全说了。魏广进那边,已经跑不掉了。”
她跪在地上,抬着头看我。脸上的妆花成一片,眼线淌下来,像两道黑泪。
“宋广财。”她叫我名字,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能忍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包戒烟三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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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大海带着陈淑琴去了局里。
我在家等。
雅欣在学校,还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三百二十七条,有的记得潦草,有的工工整整。
翻到最后一页,我把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下午四点,许大海打来电话。
魏广进在高速口被抓了,同伙林倩雪也在车上。
两个人正准备跑路。
陈淑琴配合调查,交代了所有她知道的情况。
因为确实不知情,暂时不追究刑责。
“钱呢?”我问。
“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得走程序。老宋,你这边账要做清楚,别让债务落到你头上。”
我谢了许大海,挂了电话。
给肖洪波发了消息,让他帮忙处理债务隔离。
然后我去了一趟房管局。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写的是我和陈淑琴两个人的名字。
我做了过户,转到雅欣名下。
存款里剩下的一点,也做了保全。
晚上陈淑琴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我。
“钱能追回来多少?”
“一部分。”
“美容院呢?”
“房租下个月到期。供应商的货款,客户预付款,加起来是个窟窿。”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宋广财,我们还能过吗?”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走过去递给她。离婚协议。肖洪波下午刚拟好的。
“房子转到雅欣名下了。存款留了十万,够她上大学。你那边债务,我做了隔离。你签个字就行。”
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抖得厉害。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你早就准备好了?”
“许警官说收网那天,我就让肖洪波拟好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你就不恨我?”
我没接话。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响亮。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
“雅欣还有一个月高考。”我说,“这事先别告诉她。等她考完,你搬出去。”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陈字写了一半,又描了一遍。
我站在阳台上,一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