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堂屋里摆了三桌。
酒过三巡,公公沈保国端着酒杯站起来,清嗓子的声音大得满屋都安静了。
他说越明要结婚,女方要房,我做主,把越泽媳妇那套陪嫁房给越明当婚房。
满桌亲戚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带头鼓掌。
丈夫沈越泽低头剥虾,指节发白。
婆婆往我碗里夹菜,说趁热吃。
小叔子举杯朝我笑。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笑着问了一句话。
满桌安静。
公公手里的烟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没人去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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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第一次见那套房子,是跟沈越泽领证前半个月。
我爸骑着电动车载我去的。
城南新苑,六楼,两室一厅,八十平。
电梯还没装,我俩一层一层爬上去。
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和旧鞋架,转角处飘着油烟味。
门一推开,阳光从南边窗户直直照进来,地板砖亮得晃眼。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说这房子是你妈跟我跑了大半年才定下来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角上的一道细纹。
我妈那天没来。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敢来,怕来了就舍不得。
房本下来那天,我爸把那张纸递给我,说了一句话:只写你一个人的名。
我说那越泽家会不会有想法。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小玉,这是我和你妈一辈子攒下来的,给你,是让你有个退路。
不是给谁当新房用的。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嫁进沈家三年,那套房子一直租出去,租金每月两千八,我一分没留,全贴进了家用。
沈越泽工资四千五,我在公司做行政拿三千二,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千。
婆婆没工作,公公退休金四千,小叔子沈越明三天两头换工作,伸手跟家里要钱是常事。
每个月我把租金转给婆婆的时候,她接过去总要叹口气,说恨玉啊,这钱妈先拿着,以后家里宽裕了还你。
我知道还不了。但也没计较过。
第一年过年,沈保国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跟我说了句,恨玉啊,你那房子现在租多少钱。
我说两千八。
他点点头,说以后越明结婚要是没房,你那套空出来给他住也行。
我以为他喝多了随口一说,笑着应了句,到时候再说。
沈越泽在旁边嗑瓜子,头都没抬。
第二年开春,沈保国正式跟我提了一回。
那天沈越泽加班没回来,婆婆在厨房洗碗,沈保国把我叫到阳台上,说越明谈了个对象,女方条件不错,就是要求有房。
他说你们那套房子反正是出租,不如借给越明住两年,等他攒够了首付再搬。
我说爸,租约还没到期。
他说那到期了再说。
这话说得很轻,但眼神不轻。他盯着我,像在等我点头。我没接茬,转身进屋帮婆婆收拾碗筷。
沈越泽回来后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爸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我又没说给。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
我翻来覆去到半夜,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把房本拿回来放着吧。
我说不用吧,放家里锁着。
妈说小玉,你听我的。
我周末回了趟娘家,把房本和购房合同塞进了我出嫁前用的那个旧书桌抽屉里。钥匙我妈收着。这事我没告诉沈越泽。
到了第二年秋天,沈越明真把对象带回来了。
女孩叫薛佳慧,长得挺精神,在商场卖化妆品,说话干脆利落。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看完客厅看卧室,看完卧室看阳台,最后坐回沙发上,问了句:嫂子,你们那套城南的房子多大。
我说八十平。
她哦了一声,低头剥橘子。沈越明赶紧接话,说八十平够住了,两室一厅呢。薛佳慧没吭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那顿饭吃得表面上热闹。沈保国话特别多,一直在说沈越明小时候怎么聪明,长大怎么有出息。薛佳慧时不时笑一下,但笑完了就低头看手机。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拿抹布,站在水池边没走。
她压低声音说,恨玉,佳慧那姑娘家里催得紧,说没房不结婚。
我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碗。
婆婆又说,你爸这些天老念叨你那房子。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身看着她。
妈,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婆婆愣了一下,点点头,拿着抹布出去了。
她出去之后,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沈保国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很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越泽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佳慧那姑娘不错。
我说嗯。
他坐在床边,忽然冒出一句:爸今天跟我说,要不你把房子先过户给越明,等他结完婚再过回来。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我说你答应了?他说我没答应,我就说回来跟你商量。我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皱起眉头,说你怎么这么激动,又不是真给,就走个手续。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说沈越泽,那是我的房。他说我知道,我又没说是我的。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说睡吧,明天还上班。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娘家。
我妈听完,把抽屉钥匙往桌上一拍,说这家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说妈,还没到那一步。
我妈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说小玉,你爸当年为什么坚持只写你的名,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没说话。我爸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问怎么了。我妈三言两语说了。我爸把水壶往地上一搁,水溅了一地。
他说:房子是你的,谁说了也不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02
沈越明和薛佳慧的事定得比我想的快。
十一月刚过,沈保国就在家里宣布,说两边家长见个面,把婚事敲下来。
见面那天在沈家老宅,薛佳慧她爸妈都来了,她妈穿件大红外套,一进门就夸沈家房子大、院子敞亮。
沈保国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坐坐坐。
菜是婆婆做了一大桌。我打下手,在厨房里切了一上午菜。薛佳慧进来端过两回盘子,嘴甜,阿姨长阿姨短地叫,把婆婆叫得眉开眼笑。
饭吃到一半,薛佳慧她妈把筷子一放,说老沈啊,咱们把话说开,佳慧跟越明结婚,我们不要彩礼,但房子得有。
沈保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那是那是,房子的事我正在想办法。
她妈说那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佳慧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这话一出口,满桌安静。沈越明低着头扒饭。薛佳慧踢了她妈一脚,她妈不以为意,继续说,我们也不要求多大,两室一厅就行,哪怕先付个首付。
沈保国放下酒杯,说亲家母你放心,年前一定给你个准信。
我坐在沈越泽旁边,手里攥着筷子。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在厨房收拾剩菜。
沈保国进来倒水,站在我身后说,恨玉,你也看到了,人家女方催得紧。
我说爸,那房子真不能动。
他说我知道是你的,没让你白给,让越明给你打个欠条,等他有钱了还你。
我说爸,这不是钱的事。
他把水杯往台面上一墩,水花溅出来,声音也大了:那你说是什么事。越明是你弟弟,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没回头,手里继续擦灶台。他站了一会儿,端着杯子出去了。客厅里婆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那丫头犟得很。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越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要不咱们把房子借给越明住两年,就两年,等佳慧生完孩子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沈越泽,你再说一遍。
他闭了嘴。车停进车位,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说恨玉,那是我亲弟。我说那我还是你老婆呢。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我坐在车里,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两天,我下班早,顺路去城南的房子看看。
租客小两口刚搬走,屋里空荡荡的,地板上一层灰。
我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推开次卧窗户通风,看见楼下有个穿黑夹克的老头正仰头往上看。
是沈保国。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背着手走了。走得挺快,像怕我叫他。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拐出小区大门。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说前两天有个老头来查你的房产档案,说是你公公,我们没给查,跟你说一声。
我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关上。那天的风挺凉,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紧。
晚上回家,沈越泽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坐过去,把他手机拿开。
他有点不耐烦,说干嘛。
我说你爸今天去城南了。
他坐直了,说去干嘛。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去看房子吧。
他没说话,把手机拿回去,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说沈越泽,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爸在打什么主意。
他说我哪知道,你去问他啊。
我说你是他儿子,你问他去。
他说我不管,你们女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看着他窝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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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我妈来沈家那天,是个周六。
我妈提前打了电话,说过来看看亲家,顺便吃顿饭。我知道她来的真正目的。前一天晚上我跟沈越泽说了,他说来就来吧,正好把话说清楚。
那天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比上次招待薛佳慧家还丰盛。沈保国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但面子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刚开始还好,两家人聊聊天气聊聊菜价。我妈夸婆婆的红烧肉做得好,婆婆说哪里哪里。我爸跟沈保国碰了两回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酒过三巡,我爸把杯子放下,说老沈,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把恨玉那房子的事说清楚。沈保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说哦,那你说。
我爸说那房子是我跟她妈买的,写的恨玉的名,谁也不能动。沈保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亲家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说要,就是借住两年。
我爸说借住也不行。沈保国说那越明结婚怎么办,女方要房,你让我上哪弄去。我爸说那是你的事,不是恨玉的事。
沈保国脸涨红了,声音也大起来:她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东西。
这话我爸不爱听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放屁,房本上写的是我闺女的名,跟你沈家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呛起来。婆婆在旁边拉沈保国的胳膊,被他甩开了。我妈也拉我爸,我爸坐着不动,说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沈越泽从头到尾没吭声,埋头吃饭。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最后是沈保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说这饭没法吃了,你们走吧。
我爸也站起来,说走就走。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越泽还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还攥着。
那晚回到娘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
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凉了也没喝。
晚上九点多,沈越泽打电话来。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你爸今天太过分了。
我说我爸过分?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们一家人都一样,把房子看得比命还重。
我说沈越泽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说了怎么着,你爸今天让爸下不来台,你满意了?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睡在出嫁前的那个房间里。
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我妈起来上厕所,经过我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二天我回去收拾东西,沈越泽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没理他,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干嘛。
我说你看不出来吗。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衣服按住了。他低着头,肩膀有点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别走。
那天我没走。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过了大概一星期,沈越明来找我。
他难得一个人来,进门叫了声嫂子,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
我说有事说事。
他抬起头,说嫂子,佳慧怀的是男孩,她妈说了,没房就打掉。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嫂子,算我求你了,就借住两年,我给你打欠条,以后一定还。
我说越明,那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爸妈的,我只有个名字在上面。
他说名字在就行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沈越泽跟我说过,越明早产,从小体弱,全家都惯着。惯到现在二十六岁了,遇到事还只会求人。
我说你回去吧,这房子不可能给。
他站起来,脸拉下来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嫂子,你心真狠。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说我狠。可那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血汗钱。凭什么。
04
小年那天,我去城南交物业费。
物业大姐一边打单子一边跟我说,上个月有个老头来了两趟,说你公公,要查你的房产信息,我没给查,他还挺不高兴。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你公公还问过户的事,我让他去房产局问。我拿着单子往外走,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房产局。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听我说完,查了一下系统,说确实有位姓沈的老先生来过,问过户的事,我们告诉他必须房主本人到场签字,他当时就拍了桌子,说儿子签字行不行,我们说不行。
我说谢谢。
从房产局出来,我给沈越泽打了电话。他那边很吵,像是在工地上。我说你爸去房产局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去就去呗,他又办不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他问什么,问儿子签字行不行。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晚上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等他,饭菜热了两遍。他进门换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说我跟爸打电话了。
我问他说什么。
他说爸说就是去问问,没别的意思。我说沈越泽,你信吗。他没说话。
我说他要的是你的签字,你明不明白。只要你在过户文件上签了字,他就有办法把房子弄走。
他把碗往前一推,说恨玉,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我说我不是把人想得坏,我是把事想明白。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饭桌前,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排骨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六。婆婆来电话,说今年年夜饭在老宅吃,家族聚会,三桌人,让我早点过去帮忙。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过去。我妈说去吧,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房本放好了。我说放好了,在娘家呢。
腊月二十八,沈保国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那天语气出奇地和气,说恨玉啊,后天早点来,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好。
他又说,把你那房本带上,万一有人问起来,你也好有个说法。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好。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他让我带房本。我妈回了一个字:带。
我懂了。
那两天沈越泽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翻手机一会儿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晚上睡觉他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得多。
腊月三十那天早上,我把房本从娘家取回来,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塞进包里。
我妈送我到门口,说小玉,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记住那房子是你的。
我说我知道。
出门的时候我爸在屋里喊:别怕。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浇花的水壶。我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路上沈越泽开车,我坐在旁边。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说,恨玉,今天不管我爸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车拐进沈家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笑声一浪一浪地传出来。
我攥紧了包带。牛皮纸袋的棱角硌着我的手心,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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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堂屋里摆了三张圆桌,大人小孩加起来二十多口。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是婆婆前年绣的,绣了大半年。
灯管嗡嗡响着,混着满屋子的烟味和菜味。
我被安排在中间那桌,沈越泽坐我旁边。婆婆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端菜撤盘子。沈保国坐在主位上,脸红红的,已经喝了不少。
菜上到一半,沈保国端着酒杯站起来了。他拿筷子敲了两下杯口,叮叮两声,满屋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挺大:今天人齐,我说个事。
越明和佳慧的婚事定了,年后就办。
佳慧家要房,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拿不出。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边,越泽媳妇有套陪嫁房,在城南,八十平,空着也是空着,我做主,就给越明当婚房。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屋里特别安静。我听见厨房里婆婆还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紧接着,二姑先拍了手,说好好好,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大姑夫也跟着说,老沈这事办得明白。
坐在对面的三叔端起酒杯,朝沈保国比了个大拇指。
沈越泽低着头,手里还在剥那只虾。虾壳堆在碟子边上,他的手指捏着虾尾,指节发白。
婆婆端着一盘红烧鱼从我身后经过,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说趁热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沈越明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我这边举了举,笑得挺开心:谢谢嫂子。
一桌人的目光全转到我身上。
我把筷子放下,拿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的红酒是沈越明倒的,倒得太满,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我站起来了。
满桌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笑着问了一句话。
我说:爸,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您问过我这个主人了吗?
声音不大,但屋里特别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保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手里夹着的烟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冒起一小缕白烟。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没人去扑那个烟头。
二姑先反应过来,说哎呀恨玉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三叔也帮腔,说就是就是,你爸也是为了越明好。
我没看他们,眼睛一直盯着沈保国。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淌到桌布上,跟那个焦洞混在一起。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您当众宣布把我的房子给越明,问过我没有。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在抖:你嫁进沈家三年,吃沈家的喝沈家的,现在让你拿套房子出来帮弟弟,你跟我讲你的我的?
我说爸,我吃沈家的喝沈家的,可我那套房子的租金,三年了,每个月两千八,全贴在这个家里。您算算多少钱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二姑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沈越泽终于抬起头。他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恨玉,坐下说。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沈保国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说今天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是沈家的媳妇,你的东西就是沈家的。
我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完了里面的红酒。酒有点涩,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说那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房子是我爸妈买的,写的我的名。谁也不能动。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沈家的媳妇,那我现在就可以走。
说完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沈越泽在身后喊了一声恨玉。我没回头。
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推开大门。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停的那些车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走到巷口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沈越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回来。
我没回。雪越下越大,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小水珠。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恨玉啊,你先别走远,外面下着雪呢。
我说妈,我没事。
她说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喝了酒就那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越泽跟他爸吵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06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妈开的门,看我一身雪,赶紧把我拉进去。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问怎么了。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妈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不回去了?我说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越泽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长消息,说他跟他爸吵了一架,说他爸不该当众宣布,说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沈保国发了一条长消息,我数了数,大概五六百字。
大意是:他养了三十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
说魏恨玉嫁进沈家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现在让她帮弟弟一把,她当众顶撞公公,目无尊长。
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媳妇,我们沈家要不起。
群里亲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二姑说保国你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
三叔说回头让越泽好好说说她。
大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还有人发语音,我没点开,但看那长度就知道说了不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卧室,打开包,把那个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转账记录。我爸当初转账的那张回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魏长庚转给城南新苑开发商,金额四十七万八千。
我把这三样东西拍了照,发到了家族群里。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房本只有我的名。每一分钱都有记录。谁再说这是我吃沈家的喝沈家的换来的,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发完我就退群了。
手机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不停地震。有电话,有短信,有微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我妈端了碗粥进来,说先吃点东西。我接过碗,喝了两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妈没说话,坐在旁边拍我的背。
那天下午,沈越泽来了。他站在门口,我妈没让他进。他在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妈心软了,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我爸坐在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沈越泽说爸,我来接恨玉回去。我爸说回哪去。他说回家。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那房子的事呢。沈越泽低下头,说我跟爸说了,那房子不能动。我爸说他说什么了。沈越泽没吭声。
我在卧室里听见我爸叹了口气,说小沈,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这当儿子的,太软了。你爸吃定了你。
沈越泽走了之后,我妈进来跟我说,要不你先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我说妈,我想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玉,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沈越泽又发了几条消息,说他搬去单位宿舍了,说让我冷静几天。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一句话:恨玉,我不想离。
我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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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冷战到第五天,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菜,站在娘家门口,有点局促。我妈把她让进来,倒了茶,然后拉着我爸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我们。
婆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老了不少,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说恨玉,妈今天来,是跟你说说心里话。
我没吭声,给她续了茶。
她说你爸这个人,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学校教书,人缘好,谁家有事都找他帮忙。
后来有一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时候越泽才上小学,越明还没出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那笔债还了五六年才还清。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什么都要攥在手里,什么都要说了算。
他觉得只有把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我说妈,那房子是我的。
她说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掉下来。她说恨玉,妈知道你委屈。可越泽和越明都是他儿子,他总觉得儿子的就是他的。
我说那儿媳妇的呢。婆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嫁进沈家那年,我妈给我陪了一对金镯子。后来越泽出生,家里揭不开锅,你爸把镯子拿去当了。到现在也没赎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那您恨他吗。她摇摇头,说恨什么,都这么多年了。然后她站起来,把菜拎到厨房去,说中午我给你做顿饭。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婆婆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她不是不委屈,是委屈惯了。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了句:恨玉,越泽前天跟他爸吵了一架,吵得挺凶。你爸把他赶出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
婆婆走了之后,我给沈越泽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那边很吵,有机器声。
我说你在哪。
他说在工地。
我说你爸把你赶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的事,我自己搬出来的。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你婆婆不容易。我说我知道。我妈又说,可你不欠她的。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周末。
我在家待着没事,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一看,是沈保国。
短信很短:你那个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把短信给我妈看了。我妈说别回。
到了晚上,沈越泽忽然回来了。他站在娘家门口,脸色不太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我妈让他进来,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他说恨玉,我回爸那边拿东西,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问说什么了。
他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在电话里跟人说:她一个外姓人,房本写她名也没用,我有的是办法让越泽签字。
只要越泽签了,她就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嗯。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在那儿,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哗响。过了一会儿,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说我不签。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我妈给他收拾了客房,他进去之前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恨玉,对不起。
我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