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砸在地上那一声脆响,满堂宾客的抽气声都给盖了过去。
我盯着赵高澹手里那个红封,他攥得指节发白,朱若曦挡在他身前的姿势比任何话都扎眼。
“冠楠,你别在今天闹。”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爸的手在抖,我妈别过脸去,岳父举着茶杯僵在半空。
满地碎瓷映着水晶灯的光,赵高澹嘴角那抹笑,像把刀子往我心口上剜。
这婚礼,到底是谁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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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店宴会厅里飘着新换的桌布味儿,混着后厨传出来的油烟香。我手里攥着流程单,从签到台走到主桌,来回三趟,总觉得哪儿不对。
主桌的座位卡摆得整整齐齐,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梁浩、唐玉梅、朱星睿、魏惠珍,两边父母面对面,我和朱若曦坐中间。
可我自己的座位卡,被挪到了朱若曦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我拿起来又放下,以为自己记错了。再一看,朱若曦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摆着赵高澹的名字。
“这谁摆的?”我把大堂经理叫过来。
经理搓着手,一脸为难:“赵先生上午来过一趟,说主桌座位调整过了,跟您商量好的。”
我没跟他商量过。我掏出手机打给朱若曦,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商场。
“座位怎么回事?”
“哦,高澹说主桌位置太挤了,他坐我旁边方便照顾我。你坐边上不也一样嘛,反正就一顿饭。”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我攥着手机没吭声,那头传来赵高澹的声音,远远的:“若曦,这件红的显气色。”
“先这样啊,我试衣服呢。”电话挂了。
我爸从洗手间回来,一看座位就皱了眉头。
他把我拉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压着嗓子问:“那个赵高澹到底怎么回事?主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我递了根烟过去,我爸没接,背着手来回踱步。走廊尽头有对新人在拍外景,摄影师喊着“笑一笑”,那姑娘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的灰。
“爸,若曦说他就跟娘家人一样。”
“娘家人?”我爸站住了,嗓门高了半截又压回去,“姓赵的算哪门子娘家人?你岳父姓朱,你岳母姓魏,他姓赵。哪门子娘家人?”
我没接话。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他拍拍我肩膀,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掂量。”
回到宴会厅,赵高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穿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抓得一把抓似的,正蹲在主桌旁边摆弄花艺。
朱若曦的包在他脚边,手机、口红、钥匙摊了一椅子。
“冠楠来了。”他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虎牙,“这花摆得不行,我重新弄一下,若曦喜欢满天星多一点。”
他手里那捧花,是我妈昨天跑了三个花店才配齐的。
我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他摆弄花枝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朱若曦以前说过,赵高澹大学辅修过花艺,怪不得。
“对了。”赵高澹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你们套房的备用钥匙,若曦给我的。她说我随时可以过去帮忙。”
钥匙在他指间翻了个面,轻轻落在桌布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我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他,他脸上始终挂着笑。
“套房钥匙,给伴娘比较合适。”我说。
赵高澹笑了一声,转头看朱若曦正从门口进来,扬手招呼:“若曦,冠楠说钥匙不该给我。”
朱若曦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高澹一眼,眉头皱起来:“一把钥匙而已,冠楠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高澹就跟咱亲哥一样,婚礼上跑前跑后的,给他把钥匙怎么了?”
亲哥。她有个亲哥,在深圳打工,机票钱还是我出的。
我没再说话,拿起那把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赵高澹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朱若曦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拉着赵高澹去看签到台的设计。
我坐在空荡荡的主桌旁边,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赵高澹比朱若曦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习惯性低头凑近她耳边,朱若曦笑得前仰后合。
我妈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茶是温的,喝了一口,涩得厉害。
02
婚礼彩排在下午两点。司仪姓冯,四十来岁,说话跟播音员似的,一板一眼。
“来,新人站到舞台中央,对,再靠近一点。好,现在双方父母上台,咱们先走一遍敬茶的流程。”
我爸和我妈从左边上来,朱星睿和魏惠珍从右边上来。
我端着茶碗递给朱星睿,喊了声“爸”,他笑呵呵地接了。
朱若曦端着茶碗递给我爸,我爸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没失礼。
“好,非常完美。”冯司仪拍着手,“接下来咱们再走一遍改口环节,双方父母给红包,新人鞠躬。”
这时候赵高澹从台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个红包,笑嘻嘻地往朱若曦旁边一站。
“冯哥,我替若曦爸妈把红包先递一下。”
冯司仪愣了一下,看向我。我还没开口,朱若曦先笑了:“高澹你别闹,这是彩排。”
“彩排也得有人递红包啊,叔叔阿姨站那么远,我帮忙递一下怎么了。”赵高澹说着就往朱若曦身边凑,那个位置,正好是朱星睿站的地方。
我爸的脸沉下来了。他端着茶碗没动,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我妈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小赵。”我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这个环节,是父母给新人递红包。你是父母吗?”
赵高澹的笑容凝在脸上。朱星睿赶紧打圆场:“梁哥别介意,小赵就是热心,年轻人闹着玩呢。”
“闹着玩回家闹去。”我爸把茶碗往托盘上一搁,瓷底碰瓷面,叮的一声脆响,“这是婚礼彩排,不是茶话会。”
朱若曦的脸涨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赵高澹退到台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彩排结束后,魏惠珍拉着朱若曦去休息室说话。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等我爸,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缓了些,但眉头还拧着。
“爸,赵高澹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爸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转来转去,“冠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就行。”他把烟塞回烟盒,“你是我儿子,我不怕你吃亏,我怕你吃哑巴亏。”
他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领带翻了个面。
手机震了一下,朱若曦发来微信:你爸今天太过分了,高澹好心帮忙,他当着那么多人下他面子。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高澹说他不来参加婚礼了,怕你爸不高兴。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劝住他。好像赵高澹来不来婚礼,是朱若曦说了算的事。
晚上回到家,朱若曦已经睡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弹窗里最上面一条是赵高澹发的:她不接我电话,你让她给我回一个,有事跟她说。
我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卧室里只有朱若曦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过天花板的光。
我躺下去,没碰她,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大半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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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客厅清点礼金。亲戚朋友的份子钱都装在红封里,我妈用皮筋一沓一沓扎好,拿笔记着名字和数目。
朱若曦在卧室里试明天要穿的晨袍,赵高澹送的,藕粉色真丝,据说花了小两千。
我提过一次这颜色太素,婚礼穿不太喜庆。
朱若曦说高澹眼光好,你不懂。
清到第三沓的时候,一个厚得离谱的红封从底下滑出来。
封面上几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赵高澹的笔迹,瘦长体,末笔带钩。
他没写名字,只写了一行字:永远等你。
落款是一个字母Z。
红包没封口。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一沓崭新的百元钞,至少一万。
夹在钱中间还有张对折的纸片,打开是一张照片。
朱若曦和赵高澹,看背景是某个海边,朱若曦穿条碎花裙,靠在赵高澹肩上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年前的约定,我还在等。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纸边有些毛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卧室门开了,朱若曦走出来找水喝,看见我手里的红包,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红包?”
“赵高澹的。”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伸手要拿红包。我没松手。
“若曦,这是什么意思?”
“随份子钱呗,还能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夹着水龙头哗哗的响,“高澹跟我认识这么多年,随个大红包不正常吗?”
“永远等你,也正常?”
水声停了。她端着杯子走回来,脸上不太高兴,眉毛拧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开玩笑写的,你还当真了?”
“三年前的约定,什么约定?”
“梁冠楠你烦不烦?”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明天就结婚了,你现在跟我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高澹就是比较感性的人,写点酸话怎么了?我跟他要有事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轮得到你。这四个字在空气里悬着,落不下去。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躲,理直气壮地跟我对视。我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随份子钱写永远等你?哪个普通朋友这么随份子?”
“梁冠楠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嗓门大了,“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明天还没到呢。”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算重,但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海边的风把朱若曦的头发吹起来,赵高澹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手机屏幕亮了。我妈发来微信:明天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吗?别落下什么。
我打了三个字:都齐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明天早点来。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照片塞回红包,红包搁在礼金堆最上面。窗外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铁皮盖子咣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我在沙发上靠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会儿,梦里全是海浪的声音。
04
婚礼当天早上八点,接亲的车队到了楼下。我穿好西装站在门口,领结打得有点紧,喘气不太顺。伴郎郑俊驰帮我正了正领结,说了句“放松点”。
接亲过程还算顺利,堵门游戏闹了二十分钟,我塞了十几个红包才进到朱若曦的闺房。
她坐在床沿上,晨袍外面罩了件外套,头发刚盘好,化妆师在收拾刷子。
赵高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她的婚鞋。
“找鞋啊?”他晃了晃那只红色高跟鞋,“若曦说了,得拿红包换。”
郑俊驰递了个红包过去,赵高澹接了,没给鞋。
“一个不够,若曦这鞋金贵。”
我又递了一个。他还不给。第三个红包塞过去,他才笑着把鞋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故意往回缩了一下,朱若曦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我弯腰给朱若曦穿鞋的时候,听见赵高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声,很轻。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朱若曦仰头看我,笑盈盈的:“走啦。”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比彩排那天还满。
签到台旁边摆了张长桌,赵高澹站那儿招呼客人,胸前别了朵胸花,跟伴郎那朵一模一样。
郑俊驰凑过来小声问:“那哥们儿谁啊?怎么还别胸花?”
“新娘朋友。”
“朋友别什么胸花?”
我没答。我妈从化妆间出来,看见赵高澹站在签到台,脸沉了一下,但碍于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没说什么,只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
“你爸在休息室,让你过去一趟。”
我爸坐在休息室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看我进来,招了招手。
“那个赵高澹,谁让他别胸花的?”
“若曦安排的。”
我爸沉默了一阵,端起茶喝了一口,太烫,又放下了。
“冠楠,今天这婚你要是想结,就好好结。要是不想结,现在说还来得及。爸这张老脸,丢得起。”
我看着我爸,他两鬓的白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些。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爸,没事。您别多想。”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叹了口气,很轻,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才放出来。
十点五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冯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宾客的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
朱若曦挽着朱星睿的手臂从花门下走出来,婚纱拖了长长一条,两个花童在后面提着裙摆。
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朱若曦一步步走过来。
她今天很漂亮,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可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台下第一排。
赵高澹坐在那里,胸前那朵胸花红得扎眼,他冲我举了举酒杯,嘴唇动了动,隔着十几桌酒席,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好像是:恭喜。
又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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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敬茶环节安排在仪式之后,宴席开始之前。
主桌旁边加了两把椅子,我爸我妈坐左边,朱星睿和魏惠珍坐右边。
朱若曦换了一身红色旗袍,端着茶碗先走到我爸面前,跪在红色垫子上。
“爸,喝茶。”
我爸接过茶碗,抿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不大,但厚实,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十八万八,是我妈亲手去银行换的新钞存进去的。
他把红包递给朱若曦,她双手接了,甜甜地叫了声“谢谢爸”。
赵高澹就站在朱若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本来是端着一杯酒在旁边看,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朱若曦手里的红包抽了过去。
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朱若曦的手还保持着接红包的姿势,掌心里已经空了。
“高澹你干嘛?”朱若曦回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像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赵高澹把红包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的:“替你把把关,看看有多少。”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手里还端着茶碗,指头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我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高澹,把红包还给若曦。”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赵高澹把红包举高了点,歪着头看我:“怎么了冠楠?我跟若曦闹着玩呢,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这是长辈给儿媳的红包,你一个外人,不合适。”
赵高澹脸上的笑僵住了。朱若曦站起来,挡在了赵高澹前面,手往后一伸,护住他的姿势。
“冠楠,你干嘛呀?高澹就是闹着玩,你别在今天闹行不行?”
你别在今天闹。
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每个字都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她挡在赵高澹身前的那个姿势,右手往后护着他,左手微微抬起来,像是要拦住我。
这个姿势我见过。三年前她喝多了,赵高澹去拉她,她也是这样挡了一下,说“别闹”。当时我觉得没什么,现在再看,浑身发冷。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下来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搁在桌上。
有人探头往主桌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
我爸的手在抖,他慢慢把茶碗搁在桌上,瓷底碰瓷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妈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眼圈泛红。
朱星睿举着茶杯僵在半空,茶水沿着杯壁往下滴,滴在桌布上,洇开一朵暗花。
魏惠珍想站起来,被朱星睿按住了。
赵高澹在朱若曦身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得意,又带着点挑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青花瓷的,我妈特意去景德镇买的,一对,说是敬茶用有面子。碗里的茶还温着,茶叶沉在碗底,舒展开来。
我攥紧碗沿,抬手,摔了下去。
茶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得干脆利落。
瓷片飞溅,茶水泼了一地,几滴溅到朱若曦的旗袍下摆上。
赵高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供桌腿上,桌上那对红烛晃了两晃,没倒。
全场鸦雀无声。
我扯下胸前的红花,往朱若曦脚下一扔。
“这婚礼你俩接着办吧。”
我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皮鞋踩过碎瓷片,嘎吱一声脆响。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像炸了锅,议论声、椅子挪动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
我听见我妈喊了一声“冠楠”,声音带着哭腔。
我爸没喊,他什么都没喊。
我没有回头。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阳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身后有人在哭,分不清是朱若曦还是魏惠珍。
有人在吵,像是朱星睿在说什么。
但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我扯掉领结,大口喘了两下。胸口那股闷了不知道多久的气,终于散了一点。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郑俊驰发的: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走了很久,走到拐角处的休息室门口,推开门进去。里面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道光。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我攥住膝盖,指甲嵌进西装面料里。
外面有人敲门,敲了两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我没应。
06
敲门声停了不到半分钟,门直接被推开了。
朱若曦冲进来,婚纱外面罩了件外套,头发散了几缕,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赵高澹跟在她后面,皮夹克上沾了茶水渍。
“梁冠楠你疯了吧?”朱若曦嗓子是哑的,眼眶通红,“那么多人在,你摔碗?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爸妈的脸往哪搁?”
她站在我面前,手攥着外套下摆,指头捏得发白。赵高澹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安抚,又像是宣告。
“你的脸?”我抬头看她,休息室没开灯,她的脸在暗处,看不真切,“你的脸是脸,我爸的脸就不是脸?”
“你爸怎么了?你爸不是好好的吗?”
“赵高澹抢红包的时候,你爸的脸搁哪了?”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你爸举着茶杯动都不敢动,你妈想站没敢站,你让我别闹?朱若曦,到底谁在闹?”
赵高澹往前走了一步,把朱若曦往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她前面。他比我矮半头,但仰着脸,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
“梁冠楠,你别冲若曦嚷嚷。今天这事是我做的,跟若曦没关系。”
“你做的?”我盯着他,“你以什么身份做的?娘家人?你姓赵,她姓朱。你算哪门子娘家人?”
赵高澹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朱若曦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冠楠,高澹就是帮我试探一下你爸给多少,真没别的意思。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试探。她用了试探这个词。
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调到最大音量。
赵高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醉醺醺的,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明白:“你明天要是敢嫁给他,我就把东西发出去。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
朱若曦的脸唰地白了。赵高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这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的电话录音。”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对着他们,“赵高澹,你要发什么东西?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赵高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朱若曦攥着外套下摆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指头绞在一起。
“说话。”我往前逼了一步,“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冠楠……”朱若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闭嘴。”我没看她,眼睛盯着赵高澹,“我问的是他。”
赵高澹抬起头来,嘴角又慢慢弯起来了。那种笑,和刚才抢红包时一模一样,得意里带着挑衅。
“是我说的,怎么了?”他把手插进皮夹克兜里,肩膀耸了一下,“若曦要是嫁给你,我就把东西发出去。你管得着吗?”
朱若曦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高澹,你……”
“若曦,你告诉他。”赵高澹侧过头看她,语气忽然软下来,“你告诉他你选谁。你告诉他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朱若曦的嘴唇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冲花了粉底,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窗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正好照在朱若曦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抖,泪珠子挂不住,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等了很久。等朱若曦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经过赵高澹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没站稳,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得晃眼。我听见身后朱若曦喊了一声“冠楠”,声音带着哭腔,拖得很长。
我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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