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贸易迈入三维重构，WTO首席经济学家答一财：呼吁打造“韧性”供应链

当全球经济驶入地缘政治与技术变革的深水区，依靠单一市场、单一供应商或单一运输通道的时代或已彻底终结。

世贸组织（WTO）首席经济学家斯泰格（Robert Staiger）在泰国曼谷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需要区分强劲的供应链和韧性的供应链。他进一步解释称，真正的供应链安全不是追求事事自给的“刚性强健”（rubust），而是在遭遇断供时具备随时寻找替代路径的“韧性”（resillient）。

日前，在曼谷举行的2026年世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年会期间，一场聚焦“动荡时期的贸易多元化及其对经济稳定与增长的影响”的专题研讨会上，来自WTO、伊斯兰开发银行（IsDB）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的专家纷纷指出，贸易多元化已从过去单纯追求出口产品种类的增加，扩展为涵盖产品、交易伙伴与运输通道的三维重构。

贸易多元化迈向三维重构

全球发展中心（CGD）荣誉主席、前IMF中东与中亚部门主任马苏德 • 艾哈迈德（Masood Ahmed）分析称，当前的贸易多元化至少包含了三个互为补充的维度：其一是产品多元化；其二是出口与进口市场及贸易伙伴的多元化；其三则是供应链与运输通道的多元化，以降低海运咽喉要道的脆弱性。

以中东与中亚地区为例，IMF《区域经济展望》报告的数据揭示了通道安全的严峻性：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高达70%的贸易额依赖海运咽喉要道，而高加索与中亚（CCA）国家亦有50%的贸易需经过此类海上通道。一旦咽喉要道遭遇地缘冲击或封锁，即便出口产品本身具备多元化特征，整体经济依然极易陷入停滞。

对此，斯泰格在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供应链的“强健性”与“韧性”存在着本质差别。

他进一步解释，所谓强健的供应链，是指寻求一条绝对不断裂的供给路径，采取这种策略的国家往往倾向于在本土建立起自己所需的一切产业；而韧性的供应链则意味着，即便某一特定供应源发生中断，企业和国家也能在国际贸易体系中迅速找到另一个替代来源。

斯泰格表示，试图做到事事自给的“强健”策略不仅成本极其高昂，而且严重背离了比较优势原理。正因如此，基于规则的多边贸易体系才显得至关重要，因为它为全球市场提供了可预测的准入条件和稳定的供给预期，让各国能够依靠体系的“弹性与替代性”，而非陷入事事自给。

以海运咽喉受阻引发的石油供给冲击为例，斯泰格表示，当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导致当地石油产出在前6个月剧降24%时，全球石油出口仅下降了6%，“这就是韧性的力量——其他国家能够迅速填补缺口。无论是面对战争、飓风还是其他突发冲击，拥有灵活的替代路径，远比强行建立属于本国的单一产业链更具经济合理性。”

核心竞争力与区域一体化

面对外部环境的深刻变化，不同区域正在根据自身禀赋探索差异化的应对路径。

伊斯兰开发银行（IsDB）总裁穆罕默德·阿尔·贾瑟尔（Muhammad Al Jaser）博士认为，盲目追求出口多种缺乏竞争力的产品，远不如深耕少数极具国际竞争力的核心产品。

阿尔·贾瑟尔还表示，经济韧性建立在提前布局与物流基础设施之上。

他以沙特阿拉伯为例，该国提前规划建设了横贯东西的油气管道，与战略石油储备和过剩产能，以此能在历次全球能源危机中保障本国经济稳定，也充当了全球经济的稳定器。

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总裁奥迪尔·勒诺-巴索（Odile Renaud-Basso）则认为，过去30年依靠全球化扩张、和平红利以及传统制造业逐步升级的发展模式已经失效。俄乌冲突以及技术变革，迫使中亚和高加索国家进行根本性的结构调整。

中亚国家的突破口在于深度区域一体化与跨国连接性。数据显示，在各国消除双边摩擦、加强对话后，中亚国家间的内部贸易额在2017年至2025年间实现了翻倍增长。为了降低对单一通道的依赖，中亚国家正举全力打造“中间走廊”，大力投资铁路、公路与数字基础设施。

勒诺-巴索强调，基础设施建设不能仅停留在硬件层面，海关通关、法律法规、数字系统一体化等“软连接”更是决定跨国走廊运营效率与成本效益的关键。同时，中亚国家必须通过发展私营部门、吸收外商直接投资（FDI）来增强经济的自愈力与灵活性。

2025年以后，随着关税风险在全球蔓延，企业与政府开始转向多重对冲策略，包括将生产进一步本土化、深耕当地消费市场，并在全球范围内分散布局生产基地。

对此，香港大学经济学教授、亚洲全球研究所所长邓希炜（Heiwai Tang）提出借鉴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教授李效良（Hau Leung Lee）的“AAA供应链”理论。AAA分别代表：敏捷性（Agility），即能够迅速响应短期内的供需剧烈波动与突发冲击；适应性（Adaptability），随着市场环境、地缘政治与技术的演变，灵活调整供应链结构与地理分布；协同性（Alignment）：将供应链上下游所有参与者的利益与风险偏好保持一致。

应对碎片化风险

在关税壁垒、产业补贴与咽喉要道风险上升的今天，斯泰格警告，缺乏协调的无序碎片化可能给全球经济带来巨大的GDP损失。

根据WTO最新发布的《2026年世界贸易报告》，如果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产业政策回潮导致多边贸易体制长期得不到改革，全球经济将倒退回碎片化、阵营对抗的状态，到2050年，全球生产总值最多可能遭受高达10%的永久性损失，最不发达国家受创最重。

阿尔·贾瑟尔表示，各国的当务之急是消除贸易扭曲，专注打造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而非陷入盲目追求产品数量的误区。同时，依靠私营部门的创新活力、推动区域软硬件设施的互联互通，并坚定维护基于规则的多边贸易体系，是全球经济在动荡中实现稳健增长的唯一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