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人,到杭州只剩二十七人朝觐。方腊一败,梁山看似赢了,六和寺里却先冷了下来。
钱塘江潮声夜里滚过来,鲁智深睡在僧房,猛地跳起,摸起禅杖就要冲出去。
众僧拦住他,说那不是战鼓,是潮信。
鲁智深站在窗前,看着江潮,忽然笑了。
他想起智真长老当年给他的偈语: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夏侯成擒了。
方腊也擒了。
潮声来了。
这条粗汉子,到这一步反倒清醒了。他不要官,不要赏,不要衣锦还乡,只问了一句:圆寂是什么?
众僧说,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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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笑了。
他听懂了自己的结局。
宋江还要回京受赏,鲁智深却在六和寺烧汤沐浴,换上御赐僧衣,讨来纸笔,写下一篇颂子。
法堂上,一把禅椅,一炉香。
他盘腿坐定。
等宋江带着众头领赶到时,鲁智深已经不动了。
这不是一句劝告,却比劝告更重。
活捉方腊,是梁山最后的大功;可鲁智深用自己的死,把这场大功的尽头先摆出来了。
功名到手,命也该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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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最先看明白。
他断了一臂,宋江来看他,按梁山兄弟情分,总该劝他一同进京,等朝廷封赏。
武松却把话说得很直:“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
这句话落在六和寺里,像刀背拍在桌上。
他把身边金银赏赐纳入寺中,只愿做个清闲道人。
宋江答应了。
武松留下来照看风瘫的林冲。林冲后来半载而亡,武松再没有回到那条求官求赏的路上。
他活到八十。
第二个真正听懂的,是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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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大军离开杭州,朝京师走。路上,燕青私下来劝卢俊义。
他从小服侍卢俊义,主仆二人从大名府到梁山,从梁山到江南,几次死里逃生。到这一步,他不是怕苦,也不是贪生。
他怕的是回京。
燕青劝卢俊义纳还官诰,隐姓埋名,找个僻静地方过完余生。
卢俊义不肯。
他想的是衣锦还乡,封妻荫子。
燕青笑了,说:“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
这句话,才是把鲁智深没说透的话说透了。
功劳越大,越难干净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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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没有回头。
燕青留下书信,挑着一担金珠宝贝,悄悄走了。
他没有赴任,也没有等封赏。江湖上从此少了浪子燕青,朝廷名单里也少了一颗会惹眼的星。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再往后,李俊也动了。
行到苏州城外,李俊忽然“中风”,倒在床上。宋江带医人来看,他只说哥哥不要误了回军期限,请留下童威、童猛照看,等病好再赶去朝觐。
这话说得周全。
宋江心里虽不大愿意,终究没有疑他。
大军继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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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刚走,李俊就不病了。
他带着童威、童猛,去寻太湖榆柳庄的费保等人。几人商议定了,打造船只,从太仓港出海。
书里给了他们一个极远的结局:投化外国,后来李俊为暹罗国之主,童威等人也各有官职,自取其乐。
这三个人没有在京师金殿上等赏。
他们把水路走到了海路。
这一走,才是真走。
所以题里说的六人,不是全书里所有善终者,而是在征方腊后、班师回京这道关口,最早从宋江身边抽身的六个: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
鲁智深用坐化断了功名。
武松用残臂留在六和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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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用一封书信离开卢俊义。
李俊用一场假病带走童威、童猛。
他们走法不同,听见的都是同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潮声。
是刀兵散后,官场门开的声音。
宋江后来回京,朝廷看见的,是活下来的二十七员正偏将。封官、赏赐、赴任,一件件都安排得体面。
可体面后面,杀机也开始排队。
卢俊义被召入京,御酒御食里藏了毒。回庐州路上,腰肾坏了,不能骑马,失足落水而死。
宋江也喝下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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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中了奸计,又怕李逵日后闹事坏了梁山名声,便把李逵也叫来,一同喝了毒酒。
花荣、吴用后来到蓼儿洼,看见宋江坟墓,也自缢而亡。
当年聚义厅里一百零八把交椅,到这里散得七零八落。
鲁智深早一步坐在六和寺法堂上,身边是一炉香,一张纸,一把禅椅。
纸上那句最重: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潮来有信。
人走也有信。
宋江要带兄弟们回去领功,鲁智深却先把禅杖和直裰留在寺中,连多余衣钵、赏赐金银也不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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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和塔后,火起烟散。
他终于没有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那条回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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