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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平推开我家大门时,脸白得像张纸。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你爹摔了,你去看看吧,他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我放下筷子:“谁?”
“曹德厚。”赵平吞了口唾沫,“我问他是谁,他说……那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比你大三岁,替你活了半辈子。”
我愣住了。
我叫曹波,今年五十四,属龙。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我爹念叨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我一声。
01
我赶回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宅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是隔壁二婶家的。她看见我进来,冲屋里努努嘴:“在里面躺着呢,人没事,就是脑子不太清楚。”
我爹曹富贵躺在大炕上,盖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二婶拉了拉我袖子,压低声音说:“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他就开始说胡话。先是要水,喝完水就拉住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侄子。”
“侄子?”
“对,说叫什么曹德厚,说是他哥哥的儿子。可你爹上面就一个姐姐,哪来的哥哥?”二婶摇摇头,“我嫁过来三十多年,从没听村里人提过这号人。”
我坐在炕沿上,伸手试了试我爹的额头。不烫。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摔跤的老人:“德厚回来了吗?”
“爹,你认错人了。我是曹波。”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涣散下去,松开了手。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对着墙不说话了。
我心里堵得慌,从屋里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抽烟。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老宅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地缝里长着枯草,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我爹就爱烧柴火灶,说煤气灶做出来的饭不香。
赵平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怎么样?”
“就那样。年纪大了,摔了一下,怕是糊涂了。”
赵平走进来,也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欲言又止。
“你爹摔的时候我在跟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的那个名字,不是头一回说了。他刚倒下去那会儿,我扶他起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突然说了句——我儿子小时候掉河里的事,你知道吧?”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在村头大河里差点淹死。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爹不让往外传。
赵平继续说:“我说知道。他就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是谁救的他?我说不知道。他就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他说什么?”
“他说——你当然不知道,那人救完人就跑了。可那人是谁,你心里就没点数?”赵平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我问他,我怎么会有数?他说,你儿子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怎么没事的,你想过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事。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开车,在国道边上撞了人。
我下车看,地上有个人躺着,满身是血。
我吓得报了警,但等警察赶到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伤者,没血迹,连个目击者都没有。
后来警察查了一整天,说那路段那晚没有任何事故记录。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你爹说,那人替他挡了。”赵平看着我,“还说,不止那一次。你工伤那回,你那年发高烧不退那回,还有你结婚那天晚上差点翻车……都有人替你挡了。”
夜风吹过来,我后背凉飕飕的。
“曹德厚是谁?”我问。
“你没听你爹提过?”
“从没听过。”
赵平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我寻思着吧,你爹怕不是真有事瞒你。你妈那事,你也知道的,你爹一直没好好说过。”
我妈是上吊死的。
那一年我八岁。
我爹只说她得了重病,受不了罪,就走了。
可我从小听村里人嚼舌头,说法多了去了,有说我爹动手打她的,有说她跟人跑了的,还有说她是个狐狸精变的。
我从来没敢细问过。
“你先回去吧。”我对赵平说,“我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跟我爹聊聊。”
赵平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屋里,我爹已经打起了呼噜。我靠着炕沿坐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我突然听到我爹在说梦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了一句:“别再查了,是我造的孽。”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了一夜,天亮时做了个决定——回县城之前,得把这事打听清楚。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永春堂那条街已经变了样。
我印象中的中药铺子,门口摆着大药柜,老远就能闻到药味的那种,现在变成了一个卖手机配件的店。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手机壳和充电线,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埋头打游戏。
我问她这以前是不是有个药铺,她头也不抬:“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我退出来,站到马路对面,点了根烟。
旁边卖烟酒的老何头认出了我,招呼我过去坐。他比我爹小几岁,在镇上卖了四十年烟酒,什么人都见过。
“你问永春堂?”老何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店关了快十年了。老董头死了以后就关的。”
“老董头?”
“董志伟,永春堂的老板。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药铺,手艺好,看疑难杂症很有一手。不过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坐堂医生,说白了,就是个土郎中,什么病都看,有些人不舒服也不去医院,就找他。”
“他认识我爹?”
老何头看了我一眼:“你爹是他老主顾了。每个月都来,雷打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药?”
“对,治外伤的,止疼的,还有治慢性病的药。一个月少说一趟,有时候一个月来两三趟。老董头还专门给他备着,说你爹来了就不用排队,直接拿。”
“拿了多少年?”
“我想想……”老何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少说也有二十年吧。你爹那会儿还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后来老董头死了,他还来了几次,站在门口发愣,然后才走。”
二十年的药。我爹身体一直不错,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有,哪需要吃这么多药?
“拿药的人叫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老董头嘴巴紧,从不跟人说病人情况。”老何头挠了挠头,“不过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老董头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这药不是给你爹吃的,是给你爹的侄子吃的。你爹替他拿。”
又是侄子。
从镇上回来,我直接去了村卫生所。
叶开宇正趴在桌上写病历,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曹叔,啥风把你吹来了?”
“想查点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放在桌上。叶开宇摆摆手说不抽,但还是问我想查什么。
“你们这儿有没有二十年前的旧病历?”
叶开宇愣了愣:“有是有,都锁在档案柜里,不过年头久了,有些字可能看不太清。”
“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叫曹德厚。”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去了里屋。
等了十几分钟,他抱着一摞发黄的文件夹走出来,一边翻一边念叨:“曹德厚……这人名字挺熟的,好像在哪看过。”
他翻到一本特别破的,翻了几页,停住了。
“找到了。”他把病历放在我面前,“你看,这是病历本上登记的——曹德厚,男,出生年份比你大两年,地址写的……后山。”
后山。那是村头往后走三里地的一片荒地,只有几座无主坟和一些废弃的土坯房,根本没人住。
“后山哪一户?”
“没写具体门牌号。”叶开宇指着病历上的字,“你看,这字迹跟你爹写的有点像,是不是你爹替他登记的?”
我翻开病历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就诊信息。
最早的一次是二十一年前,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
每次就诊的原因几乎都一样——外伤、外伤、外伤,中间夹杂着几次发烧和胃病。
“这人怎么老是受伤?”叶开宇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看这个,骨折、软组织挫伤、刀伤……二十一年里几乎每年都来,有时候一年来三四次,全是外伤。”
我翻到其中一页,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十九年前的记录。上面写着:右小腿骨折,开放性伤口,伴有大出血,紧急处理。处理人签名是董志伟——永春堂的老董。
“你们卫生所还接诊镇上的病人?”
“一般不接,除非是急症,来不及送医院。”叶开宇指了指签名,“这位董医生应该是临时帮忙的。他懂些医术,有时候村民半夜受伤了,他会骑着摩托车过来帮忙。”
我继续往后翻,越翻越觉得不对劲。有几次就诊时间,和我生命中几个关键时刻完全重合——
二十年前我车祸那晚的三天后,曹德厚就诊记录: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度脑震荡。
十八年前我工伤住院前一个星期,曹德厚就诊记录:右臂开放性骨折。
十五年前我高烧四十度不退的那三天,曹德厚就诊记录:严重肺炎。
他受伤的时间,总是比我出事的时间早几天或者晚几天。好像是一条命在替我扛着什么,我受到什么伤害,他就先一步承受了。
“这人后来怎么不来看病了?”我合上病历。
叶开宇想了想:“大概是三年前,我记得有个老头来替他把剩下的药都取走了。那老头说是他叔叔,说他侄子出远门了,以后没法来拿了。再后来就没见过。”
老头。出远门。
我爹三年前确实来过一次镇上,说是买年货。可那天他空着手回来的,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03
我把病历本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走出卫生所时天快黑了。
站在村口,我往西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山在那边,全是荒地和杂树林,路都走得少。
我活了大半辈子,只去过那里两次——一次是小时候跟人去掏鸟窝,一次是前几年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说是流浪汉冻死的,警察来处理过。
那个冻死的流浪汉,会不会就是曹德厚?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太吓人了。
回到家,院子里有灯。
二婶正在灶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掀开锅盖盛了碗热粥:“你爹今天精神好多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饭,还自己下炕走了几步。”
“他有没有再说什么?”
“说了。”二婶把粥递给我,“吃完饭后他让我扶他到门口坐,坐了一会儿,指着后山的方向说——那边住着个人,不知道饿死了没。我说那边哪有人住,他就闭嘴了。”
我端着粥碗,一口都喝不下去。
“二婶,你有没有听我爹提过一个叫曹德厚的人?”
二婶想了想,摇摇头:“我在村里住了三十多年,姓曹的人家我都认识,上上下下百来口人,没有一个叫德厚的。不过……”
“不过什么?”
“你爹年轻的时候,倒是常往山里跑。那会儿你妈还没死呢,他隔三差五就往后山跑,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裤腿全是泥。我问你妈他去干啥,你妈说——别问了,我就当没这个当家的。”
我端着粥碗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我爹去后山的事。
她在我面前一直小心翼翼,从不说我爹一个不字。
那年她才三十多岁,我记得那段时间她老哭,眼睛总是肿的。
后来她就死了。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二婶的话,让我突然想起我妈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织毛衣,织着织着就停下来发呆。
我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就摸摸我的头说没事。
那时候我八岁,什么都不懂。
晚上,我把我爹从炕上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他精神确实好了不少,眼神清明了些,认出了我。
“爹,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在他对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曹德厚到底是谁?”
我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
“我去镇上查过了。”我把手机上的病历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这人一直找董医生看病,你每个月替他去拿药,拿了二十年。永春堂关门以后,你改成去卫生所拿。三年前你替他把剩下的药全都取走了,再也没去过。”
我爹的呼吸越来越粗。
“你说他是我堂哥,可我上面没大伯。你只有一个姐姐,我上哪来的堂哥?”我看着他的眼睛,“爹,你别瞒我了,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煤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直响。
我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烟叶,卷了根烟,点上。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你妈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妈不是病死的。”
这个我知道,她自杀的。但我没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她死之前那段时间,村里有人在传闲话。”我爹吸了口烟,“说她在外面有人了。”
“那你信吗?”
我爹没回答,只是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看了很久。
“我不信,但心里头就是过不去那个坎。我那时候年轻,脾气暴,跟她吵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吵完,她哭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我一激灵。
“那曹德厚呢?”
“曹德厚……”我爹闭上眼睛,“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造了这么个人。”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明天去后山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04
那一夜我没睡着。
天蒙蒙亮时,我爬起来,套了件军大衣,揣上手电筒,往后山走去。
冬天的早晨冷得出奇,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东西。
后山的路很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有些地方路都快被草封死了,我不得不用手拨开才能走。路上全是碎石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破庙。
庙不大,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长满了青苔和枯藤。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经常有人走动。
我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打开手电筒照进去,先看到的是地上的一堆灰烬,灰烬旁边摆着几个碗,碗里还残留着干掉的米粒和菜汤。
有人住在这里。
我试着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铁皮罐子,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东西快速跑开了。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壮着胆子走进庙里,手电筒照着四周。墙角铺着一床破棉被,被子上头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旁边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
墙上贴着几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句子。其中一张纸上的字比较大,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的是——曹波,腊月二十三。
是我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我后背一凉。
转身时,手电筒的光扫到庙门口,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
我吓得往后一跳,手电筒差点脱手。
那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是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
“你是谁?”我稳住声音问。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他的脸。他好像在犹豫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随时要跑。
“我是曹波。”我说,“你是曹德厚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攥紧了身上的衣角。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抬起了头。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高颧骨,方下巴,连右边耳垂上那颗小痣都一样。只是比我老一些,皮肤粗糙,布满皱纹,额头上有道陈旧的疤痕。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整个人都懵了。
“你这个年龄,应该叫我一声哥。”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爹没跟你说过吧?你还有个亲哥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你妈生我的时候,你爹不承认,说她跟别人搞的。”他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年你妈才十九岁,你爹把她赶出了门。她一个人在山里生了我,后来被你爹发现,硬把我抱走了,送到后山来。”
我的腿发软,靠着墙蹲了下来。
“你妈后来生了你的,你爹才消了气。但那会儿我已经长到三岁了,你爹不敢接回去,怕村里人笑话,就让我在这破庙里住着。”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我一直活着。你结婚那天,我就在村口远远看着你。你出事的时候,我就去找老董头看病,骗他说我是替人挡灾的,让他给你开点好药。”
“那些伤……”
“都是真的。”他把裤腿撩起来,小腿上有一道吓人的疤痕,“你那年工伤,那机器本来要砸你腿上的,我跑到庙后面,自己拿石头砸的。那块石头碎了以后,断口的形状,跟机器的零件一模一样。我拿自己的腿,换了你一条腿。”
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找回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我妈生下我以后,你爹不让我活。是你妈跪下求你爹,说这孩子也是一条命。你爹才松了口,把我扔在这破庙里,每天送一顿饭。”
“可你妈生下你以后,你爹就跟你妈和好了。她说服你爹,让我活着,别被外人知道就行。她答应你爹,这辈子不见我,不当我娘。”
他的眼圈红了:“可她每次给我送饭,都会偷偷在我碗底下压一颗糖。我吃到二十一岁,她死了。”
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05
我从庙里出来时,天都快黑了。
那个人——我哥——没有拦我。他只是站在庙门口,远远看着我走远,像一尊泥塑。
我没有回头看他。
我不敢看。
走到村口时,赵平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咋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没啥。”我摆摆手,声音发飘,“我去后山走了走。”
“大冬天去后山干啥?”赵平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在嘴里,手抖得点不着火。他帮我点了,我才吸了一口,用力咳嗽起来。
“你慢点。”赵平拍了拍我的背,“出了啥事,你跟我说。”
我没吭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站起来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你妈死的那天早上,我看见你爹从后山那条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快,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泥。”赵平挠了挠头,“我当时以为他去种地了,但那边不是种地的地方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有人拿针扎了我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死的那天早上。大概七八点钟吧。”
“你确定?”
赵平想了想,点点头:“确定。那天我家自行车坏了,我起得早,去镇上修车,路过你们家门口看到的。”
我回到家时,我爹正靠在炕头上看电视。他把声音开得很大,好像在掩盖什么。
我把电视关了。
“爹,我再问你一遍。”我的声音很沉,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去。
“我今天去后山了。”我说,“我见到那个人了。”
我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叫我哥。他说他是我亲哥,我妈生他的时候,你不认,把他扔到后山了。”
我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是不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
我妈去后山送饭,我爹看到碗底下压的糖,跟她吵架,吵了一次又一次。
我妈上吊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吵了。
“你干的对不对?”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打她了?”
我爹没说话。
我往前一步,声音大了:“你打她了,是不是?”
“她给那孩子送饭已经二十年了。”我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说了她多少次,让她别去了,别去了,她就是不听。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要去把那孩子接回来。她说那孩子已经大了,藏不住了,要接到家里来住。”
“我不让。我说接回来全村人都知道了,我这脸往哪搁。她跟我吵,说那是我自己的骨血,我不能这么狠心。”
“我动手了。”
“她第二天就死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开始发冷。
“那个孩子……他在后山给她磕了三天头。”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替你挡灾了。他说这是他妈替他选的报答方式。”
“他替你挡了整整四十年。”
我走过去,一巴掌扇在我爹脸上。
他的手捂住脸,没有躲。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画面——后山那座破庙,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那张比我老了几十岁的脸,那条疤痕横亘的小腿。
他替我扛了四十年,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来,二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发过一次莫名的腿疼。
疼得半夜醒了,下不了床。
第二天起来又不疼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以为是抽筋,再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又拿石头砸了自己?
三十一岁那年,我出过一次小车祸。开车从乡里回县城,天太黑,在盘山路上差点翻下去。车头卡在护栏上,我毫发无伤。修车花了三千块。
那是他拿什么换的?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天不亮,我爬起来,去了镇上。
我买了整整两袋子东西——米、面、油、棉被、热水壶、牙膏、肥皂。
杂货铺老板帮我装车时,还问了一句:“大冬天买这么多,搬家啊?”
“不是。”我说,“给人送点东西。”
我开着三轮车,到了山脚下。
往庙里扛东西的时候,我哥没在。
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碗刷得干干净净扣在地上,像是怕我找不到他,故意留着的。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庙门口等他。
等了一上午,没回来。
等了一下午,也没回来。
天快黑时,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哥——你回来——”
没有人应。
只有风刮过枯树,呜呜地响。
我只好先走了。回到家,我爹坐在院子里,看见我回来,张了张嘴,像是想问我见没见到人。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屋。
第二天我又去了,还是没人。
第三天,庙里的地上多了一行字,是用手指沾着水写的:“我走了。别找了。当没我这个人。”
我没听他的。
第四天,我找到了他。
他不是在后山,他去了村头的小卖部里,正蹲在墙角,拿两个馒头一碗粥。
老板不认识他,以为是要饭的,嫌他碍事,拿扫帚赶他。
我冲进去,一把把扫帚挡开了:“他是我家里人。”
老板愣住了。
我把他拉起来,他低着头,不肯看我。我拽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子,他挣不开。
“跟我走。”
他不说话,也不动。
“跟我走,听到没有?”
我把他拉上了三轮车,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猫。
我把他带回了家。
我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我们从车上下来。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开始生火烧水。
我把我哥按在凳子上,端来一盆热水。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衣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洗澡。”我说,“然后把饭吃了。以后你住这儿。”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我不能住这儿,会害你。”
“害我什么?”
“我命不好。”他小声说,“你爹说的,我命太硬,克亲。”
“放屁。”我咬着牙说了两个字。
07
我媳妇刘玉燕是第二天赶回来的。
她一进门,看见院子里的陌生人愣住了。
那会儿我哥正坐在屋里吃饭,穿着我的旧衣裳,头发刚洗过,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刘玉燕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尖叫了一声。
“曹波!”她冲进厨房,“你屋子那个人——”
“我哥。”
“你哪来的哥?”
我简单说了几句。刘玉燕听完,一屁股坐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爹那人可真够狠的。”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我哥吃饭的样子。没进去,转身回了厨房,把火生起来,开始热昨天的剩菜。
“让他吃饱。”她说,“不够我再去买。”
中午,二婶来找我爹说话,看见我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拉着我到一边问:“这真的是你亲哥?”
“不假。”
“长得也太像了。”二婶啧啧称奇,“那个痣的位置都一样,双胞胎也没这么像的。”
“亲兄弟嘛。”我说。
“可你爹不是说他上面只有个姐姐吗?”
“所以你明白了。”我看了她一眼,“他不想让人知道。”
二婶看看我爹的方向,叹了口气:“你爹那辈人,心里头弯弯绕太多了,苦了自己,也苦了孩子。”
下午,赵平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把我拉到墙角:“这人你打算咋办?”
“先住着。”
“住哪儿?”
“住我屋。”
“那你住哪儿?”
“我跟我爹睡。”
赵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之前,他拍了拍我肩膀:“有啥事你说话。”
晚上,我让我哥跟我一起睡我小时候那张床。他死活不愿意,说睡地上就行。我没理他,把被子铺好,拉他坐下。
他坐在那里,手一直在绞着衣角,紧张得像个小孩子。
“我已经很多年没跟人睡过一张床了。”他说。
“那今晚就有了。”
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眼角那些皱纹都舒展开来,跟我平时照镜子时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妈的样子吗?”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她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有的。”他说,“她年轻时候漂亮得很。笑起来两个酒窝,一口白牙。”
“你还记得她?”
“我当然记得。”他目光看向窗外,“她走之前,在后山抱着我哭了半夜。她跟我说,她对不起我,让我以后好好活着。”
“她走的那天早上,你爹来后山找她。他们吵得很凶,我在庙里听得清清楚楚。你爹说,你要是再敢见她,我就连她一起赶出门。”
“那天下午,她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替她守着你。”他轻声说,“这是她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哥在后山住了几十年,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很不习惯。
他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正眼看人,吃饭时总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好像怕别人嫌弃他吃得太多。
半个月后,我带他去镇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把单子放在桌上:“你哥哥的身体情况不太好。主要是肝脏,有严重的肝硬化,目前已经发展到早期肝癌的迹象。此外还有慢性胃炎、腰椎间盘突出、右膝关节炎,以及长期的营养不良。”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一行行的诊断结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前有没有住过院?或者有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我摇摇头。
“那他很不容易。”医生又说,“他身体里有不少陈旧性的骨折痕迹,其中好几处骨折都没有很好地愈合,导致关节变形。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长期干重活或者反复受伤的人身上。”
我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从医院出来,我拉着他在路边站了很久。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哥。”
他转过头。
“你别再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给他办了住院手续。医生说要先做几次检查,然后根据情况看能不能做手术。我哥死活不肯住,说自己没钱。我说我出钱。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看他。
刘玉燕每次去都带饭去,鸡汤、排骨汤、鲫鱼汤,换着花样炖。
我哥一开始不好意思吃,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回都能吃个精光。
有一天,我去医院时,看到他在病床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瘦了很多。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头,手心里全是厚茧,指尖全是裂口。
那一瞬间,我算了一下——他今年五十七了。
整整五十七年,他没睡过一张像样的床。
他醒了,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过头了。”
“没事。”
“你回去吧,你还有班上。”
“请假了。”
“别请,扣钱。”
“不差这几天。”
他没再说什么,又躺回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三十一岁那年,开三轮车拉货时摔过一次。
那天中午他给我爹送饭时,正好听到我在工地上干活时受伤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妈的坟前跪了一下午。
“你那时候疼不疼?”我问。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你拿石头砸自己腿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疼。但总比你疼了好受些。”
我站起来,转过身去。窗外阳光正好。
09
我爹是在我哥住院第四天去的医院。
他没有进病房,就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没回头,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着他出了医院大门。
“爹。”
他站住了。
“你不进去看看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我没脸见他。”
“那你当初干嘛干那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
“妈走了以后,你在后山找过他吗?”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你去看过他妈吗?”
他站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也没拦他。
回到病房时,我哥已经醒了。他看着我进来,问了一句:“你爹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了。”
“他走了。”
“嗯。”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哥主动跟我说起了一件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后山上看到了一场大火。
火是从山脚烧起来的,风很大,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本来可以跑的,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看到了山脚下我有一个棚子,里面放着我刚买的一堆木料。
他冲进去,把那些木料全搬了出来。自己的腿和胳膊,全都被火燎出了水泡。
“那堆木料值多少钱?”他问。
“不值钱。”我说,“就几百块。”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我怕你损失大,就拼命扛了。”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哥,你别再替我挡了。”
他没说话。
“你替我挡了四十年,真的够了。”
他还是没说话。
“这次该我替你挡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很轻:“行,以后我不挡了。你替我活,我替你歇着。”
10
我哥的身体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两个月后,医生把我叫去了办公室。他说肝癌已经扩散了,目前的情况不乐观,建议保守治疗,能延长多久就延长多久。
我没把话告诉我哥,但他好像猜到了。
那天下午,他忽然对我说:“我想回后山。”
“那破庙有什么好回的?”
“我妈葬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你说妈……葬在后山?”
“嗯,你爹把她埋的。没进祖坟,埋在庙后面那颗老槐树底下。这几十年,我就在那里陪着她。”
我开车带他回了后山。他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底下的土已经踩实了,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像一面镜子。
他蹲下来,给那堆土磕了三个头。
“妈。”他说,“我把你儿子带来看你了。”
那天晚上,他让我先回去。我说不行,你得回医院。他摆摆手,说在庙里住一晚就行,明天再回医院。
我没拗过他,只好开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庙里时,他靠在墙边,已经走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睡着了。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压在他睡的那床棉被下头。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弟,我走完了。这道坎我替你挡完了,以后你好好走路,别摔了。”
“你替我去看看妈,跟她说,她儿子没能好好活下去,但另一个儿子活了。她应该高兴。”
“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下次换你当哥,我当弟,你替我扛。”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爹知道消息后,坐在院子里,抱着头,哭了一整天。
后来,我在村里给他立了个牌位,就在我妈旁边。每年清明,我都会带上一把糖,放在他牌位前。
我妈欠他的,我爹欠他的,这个家欠他的。
我会用剩下的日子,慢慢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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