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旅，耐克CEO在中国寻找新速度

中超比赛日的上海体育场，距离上海申花与云南玉昆比赛的开场哨吹响，还有15分钟。

球场内，刚落成的申花中心，耐克集团CEO贺雁峰（Elliott Hill）正坐在复刻的媒体采访间主教练坐席上，对着人群和镜头问到：「我现在就是足球教练Ted Lasso，大家可以向我提问......」

这是贺雁峰时隔一年再次来到中国后，难得的轻松时刻。过去12个月里，耐克仍处在转型期。Sport Offense已经让跑步、篮球、足球等专业运动业务出现进展，但调整并没有结束。

在10月他主持的2027财年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他坦言：「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同一天，公司宣布了名为Pace的运营模式调整，希望进一步加速和放大Sport Offense已经取得的进展。

刚刚完成全球市场架构重组的耐克，正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与体育赛场上的经典瞬间一样，运动品牌的发展历程，无一不是关于人的故事。而当下，他就是全行业的关注点之一。

贺雁峰脚踩着一双全白配色的超级迈柔（Vomero Plus），来到上海体育场。一双能舒服地提起速度的跑鞋，很适合他这几天的状态。

在未来短短数日，他需要辗转上海与北京，两个耐克在中国的南北中枢，见合作伙伴、参加政府会议、和中国团队开会，也要走进消费者真正运动的地方。每天的行程几乎都以分钟为单位计算。

因此，即便是顶着时差与舟车劳顿，走在前往体育场路上的贺雁峰，脚步总是不自觉地快起来。

「加快速度」，是他成为耐克CEO后必须的日常习惯，也是这家全球最大体育用品公司的战略方向。

此前文章中曾提及，耐克把新一轮的运营模式调整称为 Pace。放在跑步语境里，它是配速。放在一家跨国公司的经营中，问题则是：当中国市场变化越来越快，耐克能不能更快地作出反应。

10月10日上午，贺雁峰来到体能综训馆Temporary Humans，开始一场混合训练。对习惯了传统跑步或健身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相对新的训练方式。但在中国，它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参与人群和运动文化。

他换上白色短袖，脚上穿的是一双Nike Hybrid RN（耐克双炼混合训练鞋）。

这双鞋是耐克在这一领域的创新之作。一场混合训练里，人们可能要跑步，也要完成力量、跳跃、雪橇推拉和快速移动。传统意义上的「跑者」和「健身人群」之间，界线已经开始模糊。

Hybrid RN不是在既有跑鞋上增加一点稳定性，也不是把训练鞋改得更适合跑步。Nike把它作为一个新的混合训练系统，从跑步、力量训练和动态移动的共同需求重新开始设计。

贺雁峰提到，五年前，中国还比较少看到今天这样的混合训练场景。他观察到，中国的这些运动人群，他们很快学会、融入了新的运动方式，并迅速消化、演变出了新的、独特的运动文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多了一项热门运动」。参与者在不断增加，运动社群也在帮助更多人入门，新的运动需求就这样从日常生活中诞生。

几小时之后，贺雁峰在Blacktoes与6453共同发起的跑步创意概念空间，看到的是另一种运动文化。

在经过跑步服装区域时，他停了下来，拿起一件Nike Oregon Project精英短袖，在手里端详许久。

Oregon Project（俄勒冈计划）于2001年在俄勒冈州成立，曾经聚集法拉赫、盖伦·鲁普等世界顶尖长跑运动员，也代表了耐克长期投入长跑训练、运动科学和产品创新的一段重要历史。这件衣服，代表着一个耐克曾经在跑步领域拥有极强话语权的时期。

莫·法拉（Mo Farah）和盖伦·鲁普（Galen Rupp）

但在当下的中国，他也看到另一种跑步文化。比如Blacktoes跑团，他们在跑步社群的连接中，融入音乐、旅行和青年文化，在跑步中增添了更多的元素，也带来更鲜明的个人风格和社群气质。

从混合训练到跑团，消费者的需求已经很难被简单地装进「跑步」或「健身」这样的品类标签里。贺雁峰对此有一个直接的观察：中国年轻一代不再只用单一标签定义自己，运动、时尚、艺术和音乐，都可能成为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

当消费者的边界变得模糊，品牌原有的品类划分和产品节奏，也需要随之调整。

这对耐克而言，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营销层面问题。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运动品牌可以依靠成熟的产品体系，把产品推向不同市场，再通过本地营销与消费者沟通。

但当消费者的运动方式和需求变化得更快，品牌就必须更早洞察这些变化。

如果等到一种运动已经流行、某种穿着方式已经成为趋势，才开始考虑产品和体验如何跟进，窗口期可能已经过去。

对贺雁峰来说，中国市场的重要性，也正在于这些动态的、具体的变化。中国不再只是接受全球趋势的市场，而是不断孕育出新的运动方式、新的消费习惯和产品需求的地方。

因此， Pace 的重点不只是让每个耐克的员工把工作做得更快，而是缩短从发现需求到作出反应的距离。从更宏观的维度上，耐克调整的是运营协同架构，让更靠近运动员和消费者的团队参与判断，让产品、品牌表达和市场执行之间少一些等待。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曾经靠快速创新、快速迭代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抢下全球体育用品头把交椅的耐克，自然理解速度背后的力量。

在Pace的加速下，这句话在苏州河畔的独立设计空间Fotografiska的 Nike & Jordan品牌预览空间 中，有了更具象的呈现。

10月12日下午，贺雁峰来到这里。此时正值上海时装周，耐克搭建了一个媒体预览空间，集中展示一批由中国本土团队参与创造的产品。

在现场，贺雁峰与中国设计师、造型师和时尚界人士交流，了解他们如何观察年轻消费者。他脚上穿着中国品牌SOULGOODS与耐克联名的Homescape Woven。这个选择很有意思，这双鞋的设计灵感，来自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家庭动作：进门，脱鞋。

因此，Homescape Woven采用可以踩下的后跟和便于穿脱的结构，让一双鞋可以在「待在家里」和「走出门去」之间转换。SOULGOODS和耐克将其定义为一款从当代中国「家」的观念出发创造的产品。

这个设计细节，恰好体现了耐克正在思考的问题：真正的中国设计，到底是什么？

它未必需要看起来很「中国」。它可以只是从一种只有身处这里，才会注意到的生活习惯出发。

这里展示的耐克全新本土源创系列，同样如此。与许多带有鲜明中国符号的限定系列不同，产品并没有把重点放在传统图案或文化元素上，而是从年轻消费者每天如何穿衣、如何运动、如何在不同生活场景之间切换出发，寻找新的设计答案。

这不是一个只关乎颜色和图案的问题。例如，女装系列中的裙裤组合，可以通过不同搭配实现三种穿法；男女装外套采用三合一设计，既能在换季时满足叠穿需求，也可以拆开作为独立单品。

一件宽松的非对称派克外套，则可以通过调整拉链和领口改变造型。面料同样经过了重新考虑：羊毛混纺带来温暖而相对轻盈的穿着感受，尼龙面料则在简洁外观之下，通过内侧柔软的磨毛处理增加舒适度。

这些细节放在一起，反映的是一种不同于传统运动服装的设计思路。产品既需要满足运动功能，也要能够进入日常生活；既要考虑穿着的舒适性，也要允许消费者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组合。对生活节奏很快、穿搭风格越来越多元的年轻消费者来说，一件产品的价值，可能恰恰在于它不止一种穿法。

这也正是本土源创系列与传统本地化之间的区别。过去，耐克团队已经擅长通过春节、城市文化和赛事主题，为产品加入本土表达；如今，耐克希望把这种能力进一步推向产品创造的前端，从消费者洞察出发，参与新产品、版型、材料和完整搭配方案的开发。

简而言之，中国不再只是全球产品完成后进行调整的市场，而是可以从一开始就参与提出问题、定义需求的地方。

上任不久的耐克本土产品源创团队副总裁Flavia Cervantes将这一理念概括为：围绕中国消费者如何生活、如何运动来设计产品。为此，团队正在加强品牌、商品、设计和产品创造之间的协作，并与中国制造和材料开发伙伴共同推进测试与打样。

而贺雁峰此次中国行对这一市场的观察，还不止于此。

他认为，中国在运动、街头文化和运动服饰领域，正在从跟随者变成能够创造影响力的参与者。对于耐克而言，这意味着本土创新的价值不应只以中国市场的销量来衡量。换一个角度来看，源自中国消费者的穿着方式、审美和功能需求，同样可能为全球产品开发提供新的灵感。

从Pace所强调的加快反应，到本土源创所推动的本土创造，两者指向同一个变化：让中国市场更早进入耐克的决策与产品开发过程。

真正从「中国市场」走向「中国主场」，并不是在简单地计算新产品上增加多少个中国元素，而是让中国消费者的真实需求参与定义产品。

但快速应对市场的变化，并不意味着丢掉品牌自身的运动DNA。

这是一句容易喊出的正确口号，但在现实的经营语境里，贺雁峰和耐克面临的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不断在变革与传承中寻找动态的平衡。

这种平衡，在申花与玉昆的比赛前，变成了一份贺雁峰代表耐克，送给中国球迷的礼物。比赛开始前，贺雁峰见到了一位曾经给他写过信的申花球迷。一年前，因为没能买到当季的申花球衣，这位球迷将意见写成一封信，发给了贺雁峰。

一年后，当贺雁峰回到中国，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件申花的Nike i96夹克，其设计灵感来自1996年的申花装备。

对中国的资深足球迷而言，1996年并不只是一个年份。在那之前，身穿耐克球衣的上海申花夺得甲A联赛冠军，成为耐克与中国足球早期合作中的重要一页。多年之后，一件以这段历史为灵感的夹克，又因为一位球迷的来信，出现在申花主场。在现场，贺雁峰郑重地对他说：「Your voice was heard.」你的声音被听见了。

从1996年的申花装备，到今天的一封球迷来信，这两件事之间并不存在复杂的商业逻辑。一个人珍视一支球队的记忆，希望拥有一件与之有关的产品。品牌听到了他的声音，并试图作出回应。作为耐克「终身」员工的贺雁峰，深知这一品牌DNA里所蕴含的能量。曾与他有过交集的迈克尔·乔丹这样评价贺雁峰：「Elliott最特别的地方，是能和运动员、合作伙伴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建立信任。」

对于耐克而言，这或许正是体育最特别的地方：一件球衣，一双球鞋，不只是被标上价码的商品，它更应该是承载着球迷的情感，以及一个人和一项运动之间长久的联系。

而这种联系，恰好也是耐克在中国45年历程中的一条主线。

1981年，耐克开始赞助中国田径队，这是耐克在全球赞助的第一支国家级运动队。两年后，中国跳高运动员朱建华穿着耐克为他定制的钉鞋打破男子跳高世界纪录。

从一双针对运动员需求打造的专业装备，到一支球队、一项联赛，再到越来越多走进运动场的普通人，耐克与中国体育的关系始终在随着运动本身的发展而变化。

这45年里，中国运动员走向了更大的赛场，中国消费者也形成了越来越丰富的运动生活。在上海申花主场，贺雁峰与李娜、姚妙也进行了交流。一个是中国网球走向世界的重要见证者，一个从贵州的大山出发，在越野跑的山野赛道上不断突破边界，两人的运动经历截然不同，却都与中国体育这些年的变化紧密相连。

今天，专业运动员仍然需要更好的装备，越来越多的普通消费者也在跑步、训练和户外运动中形成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无论站在世界级赛场，还是走进一座城市的足球主场，运动创造出的热爱与归属感，依然是品牌与他们建立联系的重要起点。

这也让贺雁峰所强调的变革与加速有了更明确的落点。调整组织架构、缩短产品开发周期、让团队更快作出判断，都不是最终目的。

Pace的意义，在于让耐克更早听见运动者的声音，更及时地把这些声音变成产品和体验。

在观看耐克上海总部设置的一场回顾Nike在华45年的展览时，他说，过去我们推动中国跑步文化的发展，通过跑步俱乐部，邀请更多中国人参与这项运动。现在，我们与他们一起奔跑，帮助他们跑得更快、跑得更好。

这句话或许比「Pace」本身，更容易理解耐克希望发生的变化。

耐克进入中国45年，今天正在寻找新的速度，也在重新思考中国能够在全球产品创造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而「中国主场」更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越来越多中国运动员、设计师和体育行业从业者，能够成为耐克——这个全球最大的运动品牌，下一阶段发展的参与者和书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