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又是一年重阳。
东莞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凤凰木依旧浓绿，工业区的风，没有一丝山乡的清寒。可当手机日历跳出 “重阳” 二字，心底那座故乡的山，瞬间染满秋黄。
我是正安女儿，也是河源媳妇。从贵州正安远嫁广东河源，之后辗转东莞、深圳务工。这些年，我像一片被长风带远的木叶，栖落在流水线旁，寄居在出租小屋，浮沉在异乡的秋日里。每逢重阳风起，我总会望向西北 —— 六百公里之外，那是我年少时反复攀登的山岗。
正安的重阳，是一定要登高的。
儿时重阳前夕，祖母便早早张罗蒸重阳糕。糯米粉拌上红糖，铺好红枣，灶膛火苗轻轻跃动，将厨房窗棂烘得暖意融融。我趴在灶台边翘首等候，祖母就用筷子蘸一点糕粉递到我嘴边，轻声叮嘱：“莫急，等明日登高回来再好好吃。”
次日天刚亮，祖父拎一壶苞谷酒走在前头，我们一群孩童紧随其后，往凤凰山攀登。行至半山腰，祖父停下脚步，对着山下连片的青瓦白墙放声呼喊：“哦 —— 嗬 ——” 回声漫过山谷，一层叠着一层向远方荡开。我们跟着叫嚷，惊得山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年少不解重阳深意，只当登高是游玩，过节只为一口甜糕。直到多年以后，独自伫立在异乡天台，才读懂那句 “遍插茱萸少一人”。原来缺席的那个人，正是漂泊在外的我。
阿婆今年八十六岁。母亲在电话里说，每到重阳前夕，她依旧要亲手蒸一笼重阳糕。揉面时总会多抓一把米粉，嘴里反复念叨：“给秀儿留一块，给秀儿留一块。” 听见这话，鼻尖骤然发酸，久久无言。
老家的院落，祖父祖母相继离去之后，一把铁锁锁住满院荒草。可我心底，始终惦念着回去。想站在老核桃树下，闻一闻牛圈混着青草的气息，听竹林长风沙沙作响；想再尝一口阿婆蒸的重阳糕，哪怕只有一口。
只是成年人的归乡，总被无数现实牵绊。流水线不会因重阳停工，孩子课业没有长假，往返的路费，近乎抵得上大半个月的收入。于是思念只能寄在一通通电话里，牵挂化作转账红包。等到下班，独自走上出租屋天台，权当自己站在了正安的山岗。
深圳楼宇林立，遮蔽远山。天台晾晒着工友的衣衫，风一吹，哗哗作响。我静静朝西北方向伫立，在心底轻轻喊一声：“哦 —— 嗬 ——” 喊声很快淹没在城市车流喧嚣。但我愿意相信，正安的山谷，会替我接住这声呼唤。
总有一日，我要踏归途。回到野菊肆意开满山坡的故土，吃上一块热气腾腾的重阳糕，抿一口苞谷酒，站在祖父曾经驻足的山岗，好好喊一次山。
重阳世人登高望远，而我立于异乡山岗，目光所及，唯有回家的路。
这条路绵延六百余里，隔山，隔水。却始终盘桓在心间，弯弯曲曲，通向正安，通向阿婆温热的灶台，藏着一个外嫁女儿，难以奔赴的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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