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山湾乐队到百代小楼，徐家汇见证近代中西音乐双向对话

徐家汇被誉为中西文化交汇地、海派文化发源地。早在19世纪50年代，徐汇公学（徐汇中学前身）的学生已开始接触合唱与中西器乐，并逐渐组建起西洋管弦乐队。10月16日，“百年回响·徐汇新声：从上海出发的全球音乐文化交流史”主题讲座在徐家汇书院举行。这也是“汇源百年”系列讲座的第六讲。

徐家汇与西方音乐相遇很早。除了徐汇公学的西洋管弦乐队，土山湾孤儿工艺院也成为中国学生学习音乐、传播技艺的另一处空间。早在太平天国运动时期，土山湾的孩子们就是徐汇公学管弦乐队的重要成员。1903年，土山湾乐队正式成立，成员由工艺院的学生组成，他们在放学或放工后参加排练，常在学校庆典、医院演出及其他公共活动中表演。

徐汇公学西洋管弦乐队

土山湾乐队

20世纪初，声音技术开辟了新的传播渠道，法国商人在上海开展百代唱片业务，起初为戏曲名家录音并送至欧洲制作，随着本地市场扩张，东方百代转而在徐家汇路建厂生产，著名的百代小楼由此融入海派音乐版图。录音、制造与发行环节得以贯通，音乐借由唱片深入城市生活，并嵌入跨地域的传播网络。

百代小楼

同期，国立音乐院（上海音乐学院前身）在上海创立，音乐人才培养由此纳入高等专业音乐教育体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海音乐学院迁至汾阳路，徐汇形成延续至今的专业音乐教育办学空间。

在主题讲座现场，陕西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宫宏宇、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副主任冯长春、上海音乐学院校史馆助理研究员郭登杰等三位专家学者与读者们共同开启这段跨越时空的音乐交流之旅。

宫宏宇围绕《上海开埠后董家渡与徐家汇的西方音乐活动》展开分享。他指出，徐家汇地区自明代徐光启时期便具备深厚的西学交流渊源，这一历史积淀为开埠后的中西文化交融奠定了坚实基石。

上海开埠后，伴随西方仪式空间的建立，徐家汇迅速成为西方音乐传播与本土化实践的前沿阵地。19世纪50年代起，兰廷玉等西方乐人在徐家汇积极推动音乐实践。他们在此建立工坊，带领本土工匠就地取材，首次巧用中国竹子成功建造出中西合璧的管风琴，并作为礼品运往法国。与此同时，土山湾不仅组建了圣若瑟铜管乐队，还印行乐理书籍与歌集，开展音乐教育。

宫宏宇围绕《上海开埠后董家渡与徐家汇的西方音乐活动》展开分享。

宫教授强调，开埠后徐家汇的西方音乐实践不仅得益于西方乐人的推动，更离不开本土工匠与文化机构的深层次参与，他们共同构筑了早期中西音乐双向交流的生动图景。

郭登杰从微观的“器物生命史”切入，带来了题为《一架风琴的今生与前世》的报告。他聚焦于一架1858年制造于徐家汇、现藏于巴黎音乐博物馆的脚踏风琴，揭示了其背后跨越山海的文化流动。

郭登杰从一架1858年制造于徐家汇的脚踏风琴切入，讲述西方乐器本土化的例证。

郭老师指出，这架由徐汇公学西方乐人与四位本土木匠合作完成的风琴，不仅巧妙地将西方声学技术与双龙、双狮及“金声玉振”等中国传统视觉美学与礼乐符号融为一体，更在音色设计上摹仿了中国笛、箫、笙的特质。这架风琴超越了单纯的乐器范畴，成为19世纪中期中西文明交流互鉴进程中所形成的典型物质文化实践范例之一。徐家汇不仅见证了西方乐器技术的本土化“征用与再造”，更作为中国近代音乐文化的重要摇篮，以其独特的区域文化积淀，构筑起从上海出发、连接世界的全球音乐文化交流枢纽。

冯长春以《音乐教育家张玉珍考略》为题，将视线投向民国时期，从尘封史料中打捞起被历史遗忘的女性音乐教育家张玉珍。

冯长春挖掘了女性音乐教育家张玉珍的故事。

张玉珍曾作为主编之一参与编写了民国时期质量最高的中学音乐教材《复兴初级中学教科书·音乐》，并著有中国早期少有的《钢琴学》专著。冯教授通过严谨的史料考证，清晰还原了张玉珍从上海接受早期音乐启蒙、赴美深造，到学成归国任教、编写教材以及投身社会公益的传奇历程。张玉珍的音乐人生不仅填补了近代中国音乐教育史的研究空白，其“从上海走向世界，又将所学回馈社会”的个体轨迹，更成为上海作为中西音乐文化交流枢纽、推动音乐教育本土化进程的一个生动缩影。

讲座的尾声，与会嘉宾进行圆桌对谈，围绕徐家汇的音乐历史渊源、海派城市文化的滋养以及未来全球文化交流的前景展开了深层讨论。

徐家汇无疑奏响了中国近代音乐教育的先声。1858年徐汇公学创办的管弦乐队，不仅在时间上更早，更突破性地由中国人担任乐队成员，率先实现了西方音乐的本土化与在地化传播。同时，以徐家汇为中心的区域也是中国学校音乐教育的发源地。作为中国学校音乐教育起步标志的“学堂乐歌”，正是萌发于徐家汇附近区域的南洋公学；而后深耕于此的国立音乐院，则奠定了中国现代专业音乐教育的基石。正是学校音乐教育、专业音乐教育与社会音乐教育在这里交织构筑的立体网络，推动了中国近代音乐文化蓬勃兴起。

徐汇之所以能成为近代音乐文化的先锋阵地，既可追溯至明代徐光启及其家族对西学的早期引进与传播，也得益于近代以来徐汇活跃的中西政治、经济与文化交流。西方音乐在上海落地后逐步渗透并融入城市日常，中西音乐文化的深度交融与海派文化开放包容气质的形成相辅相成、互相促进。

立足当下，面向未来，拥有得天独厚文化资源的徐汇在推动全球音乐文化交流上大有可为。学者们建议，可以持续通过举办公共讲座、主题展览等形式，推动学术研究成果走向大众，增进公众文化认同，激活城市记忆；还可以深度整合文化旅游与公共文化服务，推动宝贵历史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与创新转化，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继续书写独属于徐汇与上海的全球音乐交流新篇章。

本次活动由上海市徐汇区图书馆（上海市徐汇区土山湾博物馆）携手上海大学江南文化研究院共同策划举办。“汇源百年”系列讲座于2026年开启，溯源海派文化“开放包容、交融互鉴、务实创新”的精神特质，深挖海派文化在徐汇的地域实践，推动海派文化在当代的传播与价值转化，此前已举办“海派工艺美术”“海派电影”“海派商业”“科技邃源”“教育渊薮”等五讲。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