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的乡土岁月:我在皖北农村的穷日子
向 往
插队落户时,皖北真是穷。县城如此,更不要说农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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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做农活,吃杂粮,少油无盐,听不到广播,看不到报纸。白天倒还罢了,天一黑,社员就是休息的时候了。正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靠太阳过日子。
但冬天六点不到天就黑了,夏天最迟七点半也看不见了,这么早叫我们睡觉,显然不可能,室内一切活动,全靠一盏煤油灯。煤油是凭票计划供应的,要省着用。如果照瓦数来算,也就一支光吧。照亮的是巴掌大一块地方。想看看书,要凑得很近,油烟直往鼻孔钻,第二天鼻孔里全是黑的。离远了又看不见。
那时候社员晚上肯往我们屋里跑,既省了他们自家的煤油,又可以啦闲呱。闲扯到九点左右,众人回家,我们也吹灯睡觉。
在屋里,孬好有盏油灯照亮,麻烦的是夜间外出。首先,上厕所是必须的;其次,生产队或大队开会,每每在夜里。有月亮的夜里不成问题,要是月末或月初,那种夜晚出门,社员形容“张嘴不见牙”,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一般开会都在村头的谁家刚盖的,又暂时还没住人的新房子里,如果庄里有正经的路还可以,问题是家家户户门口情况复杂多变。首先,每家门口必有粪池,这种粪池不是放大粪的,而是挖一个坑,里头放垃圾,像烂菜帮子刷锅水等,是个积肥坑。一旦肥料满了,就铲出来在边上堆成小堆让它发酵。所以走路,高的低的碰到哪个都够呛。
最要命的是到大队部开会,要走二三里地,当时少有人有手电筒,往往摸黑沿着庄东头那条小路过去,摸到了地方还要遭到大队部附近狗的攻击,因为不是自己庄,狗们不认得我们。
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教人如何在农村走夜路,有一句口诀叫“黑泥白水紫花路”,就是看上去发白发亮的是水塘,发黑的是烂泥,只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才是路。可是你在月初月末到野外去试试,周围全是黑的,哪里有什么黑白紫花啊!
生产队西南方向,每当夜幕降临时,有一片亮光出现在地平线上,天天如此。社员们说那是芦岭煤矿。这是一个产烟煤的煤矿,开了几十年了,从我们队里过去直线距离也就是三四十华里。当时的那一片灯光让我有了无边的遐想。我想,那里的工人每天夜里可以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书,打扑克,或者干其他想干的事,真幸福啊!
二十多年后,我首次来到芦岭煤矿,是陪一位知青朋友来寻找他当年在这里打工时住过的宿舍。那是几排十分陈旧的暗红色三层楼房,估计当年不过每个宿舍一个十五瓦的灯泡罢了。而映照在地平线上的亮光,其实是矿井上面的井架、天轮、传送带及各种机械的照明灯光。
会 过
皖北人说上海人会过,这不单单指精打细算,也带有贬义,当地话叫抠,上海话叫小气。其实会不会过,不能从地域上分,而是看经济条件。
刚下放时,上海人绝对不会过日子。因为都是第一次独立生活,身边有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零用钱,还没有尝到生活的艰辛;也有的家庭条件确实好,所以摆阔气的人大有人在。有的女知青吃咸蛋不吃蛋白,有的村子鸡蛋被知青买光,我们也有三个人一夜吃掉一斤奶粉的记录。当然也有会过的知青。
有一个上海知青因为社会关系有点复杂,生活比较困难,家中根本无法接济他,他是彻底的自力更生,每年冬天他主动要求去挖河,这样可以省下一冬的口粮,加上平时结余下来的粮食,等到四五月分青黄不接时到集上卖掉,自己有了零花钱,还可以支援上海家中。但这是极少的个例。
当时一起到那里落户的还有一批蚌埠下放干部,他们是带薪的,但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收入又不高,容不得自己挥霍,在这种情况下,必须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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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队的下放干部老高,是最困难的一个。家里九个孩子,老婆是临时工,他本人是脱帽右派,工资五十多元,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每个月买了粮本上的定粮后,余钱大部分寄去怀远老家,剩下些许自用。
老高的困境大队里人人皆知,有一回他把被单晾晒,竞引来社员围观,就算当时农村的水平也没这么破的。一次到他借住的大队部去,他正做中饭,老乡笑着说,老高今天开荤。只见小桌上两样菜,炒鸡蛋和炒土豆丝。量却少得可怜。一问,原来就一个鸡蛋半个土豆,问他那半个呢,他一掀煤油炉上的锅盖:一小碗土豆汤。
后来,老高被派到我们生产队当“贫宣队”,就在我们知青处搭伙。我们三人生活上极随便,有菜无菜都行,一般不买肉,素菜是自种一点,社员给一点,实在没菜,盐水泡干辣椒也行。他来入伙,只要交够口粮,其他就无所谓了,一下子把他的菜金全省了。他过意不去,自订了一个规矩:每月买一次菜,菜是固定的:二斤小排骨(三角五分一斤)。
这二斤排骨由他安排,让我们四个男人吃三顿。第一顿,将排骨缝隙间的肉剔下来包饺子;第二顿,用骨头炖汤,用汤下面条;第三顿,用炖过汤的骨头红烧。这样的“排骨三吃”延续了半年。后来老高抽到公社去了,几次在集镇上碰到他,他都怀念和我们一起开伙的日子,说那时吃得又好又省。
过中秋
知青对中秋是无所谓的,当时在上海,无非是家家买几个月饼尝尝罢了。但在农村,却是除了春节外最重要的节日。
过节前几天,队里问我们,要不要做月饼。因为公家生产的月饼社员买不起,也没有粮票,所以每年有的庄里有会做的人自己开作坊做。我们队里没作坊,但可以叫他们加工,把面粉拿过去付加工费,对方就替你加工。
于是,我们称了面粉,付了钱,生产队统一记账,全队各家各户收齐后,用板车拉了去。过了几天,月饼拉来了。四个一封,用黄草纸包扎,面上还加了红纸,很有节日气氛。打开看,月饼是酥皮的,馅是砂糖加麻油。砂糖是当时盛行的古巴砂,浅褐色,糖的颗粒还没融化,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好长时间没吃甜食了,我们感到十分香甜。当时农村没烘箱,因为没电,这种月饼大概是在平底锅上慢慢烤出来的,应该是很费功夫的。
月饼有了。中秋的菜也是重要的。但中秋不像过年,有人杀猪,可以去赊一刀肉。去集上买,正好是秋收之前,都缺钱。于是,大家的希望就寄托在庄头那面水塘里了。塘的面积不大,就两三亩,春天也投过一点白鲢的苗,但从没人去管理喂食,就让它们自生自灭,加上有人养的鸭子来偷嘴,所以里面到底有没有货都无法确定。
拣个大晴天,队里劳力一起来到塘边,挖了引水沟,然后开始清塘。斛了半天水,塘见了底,还是有些鱼的。于是大人小孩都下去抓,抓了归成堆,大大小小分类,然后照户分,每户几条大几条小。其中一条特别大的,大概三斤多,分给谁家都不太平,干脆给我们知青。塘底的泥鳅就归小孩去乱抢。塘里的稀泥中还有几条不小的黑鱼,也被清了出来,分给谁家就记不得了。
有了鱼就有了荤腥,当然也有个别条件好的比方有家属是吃皇粮的,也上集买肉,于是一个中秋就过得很满意。
第二天我到队长家,见他还没上学的儿子捧着只大碗在吃面条,里面有几根黑乎乎的东西,仔细看,原来是泥鳅,也不破肚子,直接就下面条里,那孩子还吃得津津有味。
体验生活
1974年冬天,我被抽到本公社一个大队搞“路线教育”,县文化馆通知我,参加一个创作组,到双沟切岭工地体验生活搞创作,时间一个星期。几天后去县城报到,才知道小组成员就是本县几个常见面的业余创作的积极分子,加上文化馆两位专业创作人员,六七个人,有写戏曲的,有写曲艺的,有写诗的,只有我是写小说散文的。
双沟,就是出双沟大曲(酒)的那个地方,属江苏泗洪。当时要开挖人工河解决苏皖北部的洪涝,河道要通过双沟的丘陵地带,于是将丘陵切开,所以叫切岭。照惯例,这条河对哪个地方有利,那个地方就必须出工。我们县约有一万民工上了工地,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县民工总队。
一帮人在长途汽车上颠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双沟镇,找到县总队驻地,是个大芦席棚,里面用芦席隔出一小间一小间的,既是办公室又是宿舍。总队的人很热情,早已留出一间,铺了六七张床。那年月大家要求也不高,总队食堂安排伙食,我们很满足。安顿下来,听总队负责人介绍了本县工程情况和进度,我们就去工地参观了。
我从没到过这样大的挖河工地,一公里长的河道,聚集了十万民工。那时没有任何机械,就连现在乡村里常见的小拖拉机和绞盘车都没有,全靠人工。下面的人用抓勾铁锨把泥土挖起装上独轮车,然后一人推车,前面两人拉,一鼓作气冲上河堤倒掉,再重复。
站在高处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人蚂蚁似的。走近了看,大冬天里,一个个敞开了胸,露出黑红的肌肉。我真是佩服这些农民,就靠他们的两只手,在平地上开了一条大河。后来见到他们的住地,更是感动,那是简单到极点的“人”字形庵棚,勉强能钻进人去,而他们却要在这里过一冬。
知道了工地的大概,我们开始深人生活,当然我们干不动这样重的活,只是白天下到各个公社住地访问一些模范人物,晚上回总队构思创作。
总队为了活跃工地的业余生活,组织了一个文艺宣传队,是从全县各公社抽调的文艺骨干,我们这次也帮他们准备节目。总队还有一个广播站,每天播送工地的好人好事,还有报纸上的社论。那个广播员最大的特点是,每天必须放两遍东北二人转《处处有亲人》,这是当时几个少有的广为传播的文艺节目之一,很好听,但天天放,也令人烦,可能是女播音员特别爱听这张唱片。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故事的情节和那些唱词。
双沟是出酒的地方,那时双沟大曲就很有名了,但好像人们对酒的兴趣远不如对粮食的兴趣,谁也没想到去搞瓶双沟大曲尝尝。直到临离开时,总队领导要食堂多搞几个菜,上了几瓶双沟大曲,大家喝了一点,因为平时不喝酒,也不觉得如何特别,只觉得肚里热呼呼的。
突然云集了十万民工,双沟镇附近的村庄也有了额外的收入。首先是那么多人无偿的给这里积累了够用好几年的肥料,而其他地方已被取消的个体摊贩在这里自然形成了集市,因为没有“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来管。有卖烧饼的,卖杂烩汤的。夜里,民工无事可干,则是附近民间艺人挣钱的时候,唱大鼓,四弦,且都是“四旧”,其他地方不敢唱的这里敢唱,没人管。
一天夜里,那位搞曲艺创作的出去跑了一圈,回来说,那边正唱《八美图》呢。我们说,这里是“资本主义全面复辟”。
在工地上生活了一个星期,我们写戏的写戏,写故事的写故事,给宣传队提供了不少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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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搞创作必须“三突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正面人物,几个原来落后,后来思想转变的中间人物,一个蓄意破坏的反面人物,一个阶级斗争事件,这就是一个作品的基本要素,公式一样的。
但我编不出这样的故事,大家在工地上一心想早点完成土方回家去,谁去搞破坏?结果写了个短篇小说,是工地上一个伙房改灶节煤的故事。
写好后给总队负责人审阅,他看后发愁地说:“这东西怎么演呢?”我也答不上来。后来这个短篇在《安徽文艺》上发了,算是没白跑一趟。但总觉得对不起总队那一个星期的招待。(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王仲翔(上海老知青)
编辑配图: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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