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2年5月28日，浙江兰溪城北黄湓村外一个三岔路口，日军第15师团长酒井直次骑在马上，被几名官佐簇拥着往路边一处高地走。前面的工兵刚刚报告过，这一带的路面已经清查完毕。他骑马走到队伍前头，马蹄踏上土坡，一声闷响，马被掀翻，他的左腿当场被炸烂。
几小时后，这个人在兰溪毙命。而在他死之前，他在中国苏皖浙一带做过的事，远比一颗地雷能清算的要沉重得多。
酒井直次是日本战国时期酒井忠次的后代，酒井忠次在德川家康麾下效力，在日本被当作名将来讲。酒井直次本人1911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23期，1920年又读完了陆军大学，履历上挑不出短板。1937年他进入中国战场，从步兵联队长做起，一路升到旅团长、师团长，1941年晋升陆军中将。
按说，一个读过两所军校、出身世家的人，做事该有一条底线。但翻看他在中国那几年的记录，这条底线从来没有出现过。
从1937年起，酒井直次率部在江苏、安徽、浙江多地反复“扫荡”，推行的是烧光、杀光、抢光那一套。村子被点着之后人去哪里，粮食被搜走之后人吃什么，这些东西不需要用大词去渲染，在那几年的苏皖浙乡间，每一户人家都在用自己的命去回答。
而他在“扫荡”期间做过的另一件事，比烧杀更让人说不出话。
有一次，酒井直次在部队“扫荡”过程中，让部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中国女性施暴，还专门设了评比。施暴多的，评为一等奖，称号叫“老虎”；次一等的叫“豹子”，再次一等的叫“豺狼”，分别对应一、二、三等奖，还发了物质奖励。这不是哪个士兵私下里犯下的罪行，是一个师团长级别的指挥官公开下令、公开分级、公开奖励的事情。他把施暴变成了一场比赛，把受害者变成了计分的对象。
一个读过陆军大学、家谱上写着“名将之后”的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犹豫的痕迹。
时间走到1942年5月。浙赣会战打响，日军的目标之一是摧毁浙江境内的机场。酒井直次率第15师团从萧山出发，向兰溪方向推进。兰溪一带的中国守军是第21军146师，硬拦拦不住，他们派出了一个工兵营。
代理营长叫黄士伟，四川人，二十多岁，在军中已经被人叫作“爆破专家”。他接到的任务很具体：在日军前进的路上埋雷，能拖多久拖多久。
5月27日夜里下着大雨，黄士伟带着一个工兵排，头上顶着装地雷的竹筐，蹚过齐腰深的兰江，摸到兰溪北郊。他走到黄湓村外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三条路通向不同方向，旁边有一处高地。他判断，日军的指挥官走到这里，多半会先上高地查看地形。于是他没有把地雷均匀撒在路上，而是带着人往岔路口通往高地的位置集中埋了六十颗地雷。那些地雷有西瓜大小，铁铸的，上面覆着铸铁板，用青草盖住，踩上去的重量超过六十五公斤就会响。
第二天上午，酒井直次走到了这个岔路口。日军参谋长后来在回忆里写下了那一刻：10时45分，行至兰溪北方一千五百米的三岔路口，一声巨响，砂石俱下，师团长从马上坠落，马被血染红倒在地上，他的左腿皮肉已经被炸掉，脚心粉碎。
战马当场死了。酒井被抬下去的时候还有气，但左腿的伤太重，血止不住。当天下午两点多，他死在了兰溪。日军把消息压了很久，直到当年9月在杭州开追悼会，才对外透露了一点风声。日本战史后来写到这件事，用了一句话：现任师团长阵亡，自陆军创建以来还是首次。
而埋雷的黄士伟，那天早上听到雷响，只知道炸着了鬼子，根本不知道炸的是谁。他撤走了，继续打仗，后来回了四川老家。直到1984年，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写的材料第一次披露了酒井直次毙命的详情，他才知道，那个雨夜在兰溪北郊三岔路口埋下的六十颗地雷里，有一颗改写了一个师团长的结局。老人2014年在成都去世，九十三岁。
酒井直次死的时候五十一岁。从1937年踏上中国土地到1942年踩上地雷，中间不过五六年。那颗地雷结束了他一个人的命，但他在苏皖浙烧过的村子、抢走的粮食，还有那场被他评出“老虎”“豹子”“豺狼”的施暴比赛，不是一颗地雷能翻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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