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通到隔壁市，都市圈的“下一站”在哪里？｜城市论

从江苏上车，到安徽下车，省界就这样被夹在了两座地铁站之间。今年春天，南京至马鞍山的宁马线开通，全程票价9元。坐地铁去隔壁市，“跨省”有了串门的轻巧。

这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成都平原。资阳人已经可以坐着轨道交通进入成都，成都至德阳、成都至眉山市域（郊）铁路正在建设。10月14日，成眉线地下区间全部贯通。随着轨道向外延伸，地图上各有边界的城市，正在被纳入同一张日常往来的网络。

城市之间的关系，也到了需要重新打量的时候。今年9月，成都、南京两个都市圈先后公布新一轮规划。从产业协作到公共服务共享，两份规划都在回答轨道之外的问题：距离拉近之后，几座城市如何一起发展？

列车可以双向开，人才、产业和消费却未必能均匀地流向两端。周边城市盼着借力生长，也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中心城市希望拓展发展空间，也需要与邻居商量资源怎样布局、收益如何分享。地铁把“串门”变容易了，把日子过到一起，还得谈分工、算长账。这正是都市圈从交通相连走向发展相融，需要跨过的另一道门槛。

地铁先“同城”，城市跟上了吗？

从资阳坐轨道交通进入成都，已经不是新鲜事。2024年9月29日，轨道交通资阳线开通初期运营，成资两地的日常往来有了新选择。成都至德阳、成都至眉山市域（郊）铁路也在推进建设，轨道网络正向都市圈内更多城市延伸。

南京与马鞍山的联系，则跨过了一道省界。今年4月22日，宁马线开通初期运营，约54公里的线路上，两市各设8座车站。南京市政府网站公布的开通信息中，西善桥站至太白站全程票价为9元。一杯奶茶钱可以跨省，“去隔壁市”有了乘地铁的随意。

4月22日，人们在江苏南京乘坐地铁宁马线出行。图/IC photo

交通条件的改变，把原本分别组织的城市生活拉得更近——企业招聘可以看向更大的范围，居民选择住处也不再只盯着工作所在的城市。但每日往返建立起来的联系，还需要办事、就医、安居等制度安排承接。

一些门槛已经在降低。上海允许符合条件的职工提取本市公积金，偿还在江苏、浙江、安徽购房获得的公积金贷款；京津冀三地参保人员在区域内定点医药机构住院、普通门诊就医和购药等，也已有视同备案的医保安排，无需另办异地就医备案手续，报销待遇仍执行参保地政策。跨城生活所需的制度连接，正在与交通连接一道推进。

不过，一张车票能够解决的，终究只是其中一段路。公积金怎么用、医疗费用按什么规则结算，仍有各自的适用条件。交通形成的活动半径与公共服务的供给范围，需要不断衔接。

四川省发展改革委在成都都市圈新规划解读中，也把科技成果协同转化、产业跨区域协作配套、公共服务共建共享和同城化体制机制，列为仍存在短板的方面。

从这个意义上看，同城化的下一程，已经进入城市如何共同配置资源的问题。人口可以跨城流动，产业可以跨市布局，规划和管理也需要把这些联系纳入同一幅图景。

进了一个“圈”，如何共塑竞争力？

都市圈里的几座城市，怎样避免交通连在一起，产业却仍在“撞衫”？

四川“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做大做强成德临港经济、成眉高新技术、成资临空经济产业带，并完善联合招商引资项目跨市域流转机制，探索推行“总部+基地”“设计+转化”等跨市域合作模式。

三个产业带，对应着不同的区位和产业基础；项目跨市流转，则为招商合作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一个地方接触到的投资机会，可以在更大的范围里寻找适宜的承载空间。

企业已经在按这样的逻辑选择位置。

据“成都发布”微信公众号今年5月报道，四川江化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选址眉山，看重的是靠近成都京东方、惠科等客户，并能共享成都的口岸和报关资源。企业在江苏江阴有总部研发支持，在眉山开展生产与应用研发，2025年又投入2500万元建设二期实验室。

客户、研发、制造和对外通道分布在不同城市，企业把它们组织成一条业务链。对眉山而言，接近成都的价值，落在订单、配套和研发能力上；对成都的客户而言，邻近的材料供应也成为产业运行的支撑。

在南京都市圈，也能看到企业主动跨界配置资源的路径。南京市政府网站今年9月公布的信息显示，安徽鲲鹏装备模具制造有限公司研发总部落地南京江宁开发区，形成南京总部研发、滁州生产制造的协作模式。此外，长三角（南京都市圈）科技合作计划累计促成企业跨市签约项目67项，合同总额2.7亿元。

研发机构进入中心城市，生产基地留在周边，这种流动很难用一家企业“归了谁”来概括。两座城市分别提供企业所需的条件，合作能否稳定，要看这些条件能否持续互补。

城市分工也不只是中心城市出题、周边城市接单。周边城市既有的产业积累，同样影响整个都市圈能做什么、做到哪一步。由谁组织研发、在哪里中试、在哪里量产，需要跟着产业链和企业需求走。

在通州与北三县，合作也开始细化到产业内部。据《廊坊日报》今年2月报道，两地共同绘制了涵盖7大产业集群、19个细分领域的产业图谱，并开展联合招商。城市之间讨论的内容，从共同看好哪些产业，延伸到具体环节如何衔接。

南京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院长甄峰在南京新规划解读中指出，都市圈竞争正在更多转向城市之间的网络效率竞争。他表示，中心城市的能级、成员城市的合理分工，以及要素配置效率，共同影响都市圈竞争力。

几座城市加入同一个“圈”，合作才刚刚开始。各自拥有的优势能否被其他城市用起来，才决定这个“圈”能产生多大的增量。

列车双向开，资源往哪走？

分工有了方向，资源流动是否就会带来共同发展？

通道更加便利，周边企业接近中心城市资源的机会增加，中心城市吸引人才和消费的能力也可能增强。往来更热闹之后，谁获得了新的发展能力，需要继续观察。

交通网络本身也在面对这种转变。交通运输部在政策解读中指出，传统交通基础设施多围绕中心城市呈放射状布局，与都市圈组团式、网络化发展的需求存在不适配。完善重要功能节点的对外联系，成为政策部署的一项内容。

中国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研究员高国力、潘昭宇在2025年5月发表于国家发展改革委网站的署名文章中指出，部分都市圈仍存在要素向核心城市单向集聚、外围城市发展动能不足的问题；成本分担和利益分享机制不完善，也影响产业协作与公共服务共享。

对周边城市而言，轨道通到了家门口，既带来机会，也提出新的竞争要求。吸引居民置业与形成稳定就业，是两种不同的发展能力。前者可以借助与中心城市的距离优势，后者还需要产业、人才和服务体系持续生长。

滁州的产业发展提供了一个观察切面。滁州在半导体领域与合肥、南京错位发展，围绕电子特气、前驱体材料、功率器件等环节布局。2025年，全市半导体产业产值突破650亿元。邻近两个产业中心，其发展路径也在向产业链上的专业化位置延伸。

这样的承接，包含了周边城市自身能力的增长。材料、器件等环节形成集聚后，企业之间的配套、技术人员的积累，也会反过来影响更多项目的选址。中心城市的辐射，经由当地企业和产业体系，才有可能留下持续发展的基础。

科创资源也在向周边布局。成都科创生态岛眉山分岛项目已进入地上主体施工阶段，项目一阶段主要建设陶智院士工作站、航空发动机轻型实验室及配套设施，后续阶段将根据产业落地情况推进中试转化、检验检测等平台建设。作为成都科创生态岛功能的延伸，这一项目着眼于促进成眉科创资源互通、加速科技成果在眉山转化。

从承接生产环节，到建设本地创新平台，周边城市在合作中争取的空间正在扩大。项目能否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企业服务和技术成果，还要在后续运营中检验；但从布局看，创新能力已经成为跨城合作的重要内容。

公共服务的布局，同样影响资源能否留在周边。

据公开报道，北京潞河中学三河校区、北京景山学校香河分校等已建成投用，人大附中大厂校区小学部于2025年9月开学招生。优质教育资源向外延伸，与交通提速一起，改善着周边地区的生活条件。

岗位能否留下人，教育、医疗能否支持家庭长期生活，是城市承载能力相互关联的两面。当周边城市能够承接更多完整的生产和生活功能，都市圈才有条件形成多个相互支撑的节点，中心城市也能获得更大的功能疏解空间。

列车的两个方向，都可以承载发展的机会。关键在于站点之外，是否长出了能够吸纳这些机会的产业和城市功能。

城市要“合伙”，账该怎么算？

合作越深入，账也越具体。

企业研发在一地、制造在另一地，产业收益怎样分享？公共设施服务两地居民，建设和运行费用怎样分担？项目跨市布局后，一方提供资源，另一方承接落地，双方怎样获得持续合作的动力？

这些问题，已经进入跨区域改革的具体实践。

川渝高竹新区探索了一种利益联结办法。据四川省人大常委会2024年听取的有关报告，川渝两地制定跨区域合作项目财税利益分享框架协议，并针对高竹新区建立具体分享办法。两地探索存量收益按原行政辖区归属、增量收益五五分享的办法，对新落地企业产生的地方留成部分税收进行分享。两地还推进财政联动投入、税费政策协同和跨省税费征管服务。

川渝高竹新区航拍图。图/IC photo

先把合作产生的增量怎样分享说清楚，项目落在省界哪一侧，就不必只按一地得、一地失来衡量。利益安排与共同投入相衔接，跨省合作才有了可以持续运行的基础。

不过，有了分享办法，并不意味着所有账都已经算顺。

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欧阳慧表示，高竹新区已在协同立法、利益分享、跨省税费征管等方面形成探索，但经济数据分算、公共服务标准等深层次问题仍需推进。他提出，改革可以由交通、办税等具体事项切入，再向要素流动和利益联结深化。

新区的探索，也呈现出都市圈合作的不同难度：减少一次往返，可以通过流程调整实现；共同建设一所学校、一座产业园，则需要回答持续投入、管理责任和发展收益等一整套问题。

公共服务领域已经有更细的跨界安排。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启动了养老服务补贴异地结算试点。根据试点实施方案，户籍地和实际居住地均在青浦、吴江、嘉善“两区一县”，经评估达到机构照护等级，并异地入住符合要求养老机构的困难老年人，可以按规定申请养老服务补贴异地结算，补贴标准执行户籍所在地政策。

一个限定范围的试点，开始把老人选择居住地与补贴跨域结算联系起来。不同地方共同提供服务，需要连接的不仅是机构床位，还有资格认定、审核支付和监管责任。

更大范围的制度安排，也在为城市“合伙”确立方向。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进都市圈内规划统一编制、项目统筹布局、政策协同制定，强化空间布局和土地用途跨行政区衔接。

这意味着，都市圈建设的视野要从各市分别安排项目，延伸到跨市组织功能。轨道在哪里设站、产业在哪里布局、学校和医院服务多大范围，都与相邻城市的发展选择发生联系。

成都、南京的新一轮规划，正在回应这类问题。交通连接提供了合作的条件，产业分工决定机会怎样展开，利益协调则关系到城市是否愿意持续投入。地图上的边界仍然清晰，边界两侧的城市，开始共同承担更多发展任务。

地铁可以按时刻表跨城运行。城市之间的合作，还需要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共同安排。

新京报记者 吴为

编辑 白爽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