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评委前主席：吴健雄漏选的遗憾

马茨·拉尔森在2026年出版的新书《Quantum Mechanics Through Nobel》中，依据最新解密的诺贝尔奖档案，其中一章梳理了杨振宁和李政道获颁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细节，并对吴健雄多次未获诺奖表达了惋惜。拍摄：陈晓雪

编者按：今天（2026年10月18日）是杨振宁先生逝世一周年。70年前，杨振宁与李政道因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理论，获得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这项工作深刻影响了现代物理学的发展。
10月16日，首届滇池国际复杂科学会议“宇称不守恒定律发现70周年前沿物理会议”在昆明举行。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前主席马茨·拉尔森（Mats Larsson）在会上作主旨演讲，结合最近一年解密的诺贝尔奖档案，分享了杨振宁和李政道当年获奖的提名细节，并谈及吴健雄与这一奖项失之交臂的遗憾。
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所长张杰、清华大学杨振宁高等研究院院长段文晖在会议上致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潘建伟、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前所长王贻芳也作了学术报告，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副所长丁洪主持学术报告环节。

撰文｜张天祁 陈晓雪

编辑｜张天祁

“如果有人问我，诺贝尔委员会这些年来最大的失误是什么，我认为就是没有把奖授予吴健雄。”2026年10月16日，在昆明举办的首届滇池国际复杂科学会议“宇称不守恒定律发现70周年前沿物理会议”上，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前主席马茨·拉尔森（Mats Larsson）在主旨演讲中说道。

今年是李政道、杨振宁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可能不守恒的70周年。1956年，两人质疑了物理学界长期接受的一项基本认识；次年，吴健雄与合作者通过实验证实宇称不守恒，李政道和杨振宁也在同一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但完成关键实验的吴健雄，终生未能获得这一奖项。

2026年10月16日，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前主席马茨·拉尔森（Mats Larsson）在云南昆明举行的主旨演讲中，分享了他对最新解密的1957年诺贝尔奖档案的研究发现。图源：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

在这场演讲中，拉尔森展示了新近开放的1957年诺贝尔奖档案，介绍当年的提名、评审报告和授奖过程。他表示，在杨振宁与李政道获得诺贝尔奖的1957年，委员会已经充分了解到吴健雄领导的钴-60β衰变实验的重要性，并且在1971年专门对吴健雄的工作做过一个特别报告。虽然吴健雄从1958年到1974年获得了23次诺奖提名，但这些提名始终没有转化为奖项。

从提出宇称不守恒到获得诺奖，仅用一年

拉尔森从1956年物理学家面临的难题讲起。

1956年，粒子物理学面临一个著名的难题：θ-τ之谜。当时被称为θ和τ的两种粒子，质量和寿命几乎相同，却分别衰变为两个和三个π介子。在这两种衰变中，末态的宇称相反。如果宇称守恒，它们就应当是两种不同的粒子，但质量和寿命为何一致，又难以解释。另一种可能是，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粒子的两种衰变方式，只是这意味着，物理学家长期相信的宇称守恒在这一过程中并不成立。

李政道和杨振宁由此追问，支配这些衰变的弱相互作用，是否真的遵守宇称守恒？李政道和杨振宁是仔细检查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是否守恒的证据，发现这一被普遍接受的假定，竟没有令人信服的实验证据支持。因此，他们提出疑问，在弱相互作用下，宇称是否守恒？

1956年10月1日，两人发表《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问题》（Question of Parity Conservation in Weak Interactions），梳理了当前的证据，指出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仍有待检验，并提议了多种实验方案。

李政道与杨振宁发表于1956年的《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问题》（Question of Parity Conservation in Weak Interactions）

拉尔森在演讲中将这一突破与反质子的发现作了比较。反质子于1955年被发现，同样进入了1957年的诺贝尔奖评选视野。在他看来，反质子的发现固然重要，但其存在已有狄拉克的理论预言。宇称不守恒则动摇了物理学家长期接受的基本认识。“我认为宇称不守恒的发现是一次深刻的突破，因此诺贝尔委员会优先奖励了这一成果”。

拉尔森在昆明演讲中展示的这张图片，为1957年9月20日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的报告，报告建议将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李政道和杨振宁，以表彰他们对宇称定律的深入研究及其促成的基本粒子新性质的发现。图片由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档案馆提供，首次通过拉尔森与拉蒙·维斯（Ramon Wyss）发表在Physics World的文章公开。下载日期：2026年10月18日

档案显示，李政道和杨振宁在1957年共同获得了一份提名，提名者是芝加哥大学实验物理学家约翰·辛普森（John Simpson）。这份提名于1957年1月29日送达委员会，赶在1月31日的截止日期之前。

物理学家杨振宁（左）与李政道在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1957年。摄影：Alan Richards。图源：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档案馆

拉尔森特别赞扬这份材料：“我和同事读过数百份提名，这一份虽然只有一页，却把关键内容都说清楚了：研究问题是什么、杨振宁和李政道做出了什么贡献，以及为什么应该授予他们诺贝尔奖。”

提名之后，委员会组织了专门评估。奥斯卡·克莱因（Oskar Klein）负责理论报告，埃里克·胡尔滕（Erik Hulthén）负责实验报告。拉尔森介绍，理论报告不仅讨论了李政道、杨振宁，也回顾了维格纳在对称性研究中的早期贡献。当年的奖项最多可以授予三人，为什么没有将维格纳列入其中，也是他试图从档案中追索的问题。

“如果没有她的实验”

谈到吴健雄时，拉尔森首先强调了她作为β衰变实验专家的积累。为了检验宇称是否守恒，她与美国国家标准局的低温研究人员合作，在极低温条件下研究钴-60原子核的β衰变。实验发现，向一个方向发射的电子比向相反方向发射的更多，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不守恒。

《β衰变中宇称守恒的实验检验》（Experimental Test of Parity Conservation in Beta Decay），发表于1957年2月15日的《物理评论》

“大家普遍认为，吴健雄的实验是决定性的......如果没有她的实验，1957年杨振宁和李政道也不会获得诺贝尔奖。”拉尔森说。“委员会当时完全可能认为，这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假设，仍然需要实验验证。吴健雄完成了关键实验，却遗憾地被忽略了”。

吴健雄，1963年摄于哥伦比亚大学。图片来源：史密森学会

新开放的档案表明，委员会并不缺乏有关吴健雄工作的材料。胡尔滕的实验报告详细讨论了她的研究，以及团队为完成实验必须克服的技术困难。拉尔森评价，这是一份写得相当好的特别报告，而且将吴健雄放在最前面提及。但是，1957年没有人提名吴健雄，因此吴健雄不会被诺贝尔委员会“考虑获奖的可能”。

拉尔森还提及，1957年12月10日，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成员奥斯卡·克莱因在1957年诺贝尔奖授奖演说中专门提到吴健雄完成的实验，她是那篇演说中唯一被点名的实验物理学家，“这说明诺贝尔委员会完全知晓她和她的实验”，拉尔森说。

拉尔森说，克莱因在1957年的诺贝尔奖授奖演说中，专门提到吴健雄的实验。图源：诺贝尔委员会官网

拉尔森在演讲中解释了提名程序。候选人至少需要获得一份有效提名。当年1月31日之后送达的提名计入下一年度。到了1958年，两位195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威利斯·兰姆（Willis Lamb）和波利卡普·库施（Polykarp Kusch）已经分别提名吴健雄。

值得注意的是，拉尔森在其2026年出版的新书《Quantum Mechanics Through Nobel》中也表示，如果诺贝尔委员会当年将宇称相关的提名推迟一年再授奖，吴健雄本来是可以被包括在内的。

23次提名，吴健雄如何错失诺奖

不过，1957年没有被提名，并不能解释吴健雄此后为什么也始终未能获奖。

根据拉尔森的研究，1958年至1974年吴健雄共获得18位物理学家提交的23次提名，其中包括李政道在1964年、1971年和1972年的三次提名。

这批档案直到近期才有机会被系统查阅。据拉尔森介绍，相关材料除了须满足50年的保密期限，还要等到该届获奖者均已去世才能开放。杨振宁于2025年10月18日去世后，相关的评审档案之后开放。

拉尔森特别关注1971年的一次评估。那一年，吴健雄获得六次提名，是已查阅记录中单年最多的一次。委员会因此委托理论物理学家本特·纳格尔（Bengt Nagel）重新评估她的工作。这是1957年之后，委员会首次为她的研究撰写新的特别报告[1]。这份报告成为理解委员会如何评价吴健雄及其科学贡献的重要材料。

这份报告涉及吴健雄的三项实验：宇称不守恒实验、对费米β衰变理论的验证，以及有关守恒矢量流的研究。报告认可这些实验对理解弱相互作用的重要意义，却对是否应据此授予她诺贝尔奖有所保留。其中一项理由是，她的部分实验是在理论物理学家的建议或推动下开展的。

拉尔森表示，他认为这一报告“不太准确”，但弄清究竟是谁最先提出使用钴-60开展实验也很难，因为吴健雄与李政道在哥伦比亚大学有过讨论，而且用的是母语交流，而且实验论文也很难读懂。根据后来的科学史研究，据吴健雄回忆，使用极化钴-60源检验宇称不守恒，是她向李政道提出的建议。李政道在后来的多次演讲中也表示，他曾向吴健雄请教过β衰变实验。

吴健雄于1997年去世。更晚开放的档案，或许还能解释她此后经历了怎样的提名与评审，但已经不能改变获奖结果。拉尔森在演讲中说：“遗憾的是，这一决定如今无法弥补。正如我之前所说，诺贝尔奖不能在获奖者去世后再授予。”

不过，拉尔森没有将现有材料视为故事的终点。“由于50年封存期限的限制，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我们仍不知道后续档案会揭示什么。”他说，也许五年后，自己还会再去查阅，以了解后续的评审过程。

• 参考文献：
• [1] Larsson, M., & Wyss, R. (2026, February 3). Twenty-three nominations, yet no Nobel prize: how Chien-Shiung Wu missed out on the top award in physics. Physics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