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50千瓦小涡轮，凭什么让渔民自己下海装电？

一台水下发电机，功率50千瓦，够点亮大约30户人家。这个数字放在动辄兆瓦级的海上风电面前，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它的设计者认为，正是这个"小"，可能改变沿海社区用电的方式。

故事要从苏格兰高地一条流速极快的河说起。十多年前，工程师戴维·穆默里把一根绳子紧紧横系在河面上，然后游出去，抓住绳子，把头埋进水里，让挡不住的急流从身上冲过。

"作为工程师，我们会算数学、做计算，"他说，"但有时候，真正去摸水、去感受水，能得到更多东西。"

他就这样躺在湍急的水流里，在脑子里勾勒出一种新型小型潮汐发电机的样子。他说，这项创新可能改变沿海社区居民的生活。"我会待在河面下，感受冲过身体的水流带来的湍动，试着设想这台涡轮需要怎样与那个环境互动，去理解水是怎么工作的。"

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游泳者涡轮"（Swimmer Turbine）——一台50千瓦的潮汐发电机，名字就来自他在河里的那段经历。它锚定在海底，玻璃纤维和钢制的机身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见。它能发出的电，大约够30户家庭使用。

他在2010年代初开始在这条河里做测试。按一位专利律师的建议，他找了一个秘密地点，远离好奇的高地游客和他们的相机。"你得相当低调，因为你在做的是新技术。"

那还是他的公司 Flex Marine Power 成立的头几年，远在英国被能源价格飙升的危机席卷之前。

这台涡轮真正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尺寸。苏格兰水域里已经分布着若干大型潮汐项目，而穆默里的机器走的是另一条路：

• Nova Innovation——2016年在设得兰群岛布卢马尔湾部署的全球首个潮汐流阵列
• MeyGen——全球最大的潮汐阵列，在彭特兰湾海底装有四台1.5兆瓦的大型涡轮
• Orbital O2——全球最强的漂浮式涡轮，发电2兆瓦，锚定在奥克尼群岛的沃内斯瀑布

和这些庞然大物相比，穆默里的涡轮极其紧凑、成本也低。渔民和当地工人可以自己动手，从本村的港口把它造出来、装下去。

"你能想象一个宜家家具套装吗？你收到一个集装箱，打开，里面大约20个部件。你把它们全用螺栓拼起来，涡轮就准备好了。还会有一份下水方案，你照着说明做，然后它就在水里了。"

穆默里的工作并不一直聚焦小型发电。他原籍吉尔福德，在萨里大学学机械工程。创办 Flex Marine Power 之前，他是英国能源界颇受欢迎的顾问，有一段时间专攻核领域和退役拆除，设计过从受污染储罐里取出物料的机器人。

他因为爱上一个在格拉斯哥大学读书的女孩而北上。乔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如今他们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住在城郊。巧的是，他搬来的时候，苏格兰正在确立自己作为海洋能源专业中心的声誉。

2010年，他被借调到 Scottish Power Renewables，参与奥克尼那个开创性的 Pelamis 项目。长达180米的 Pelamis P2 绰号"海蛇"，是第一台为国家电网发电的深水漂浮式波浪能装置。Pelamis 最终在2014年进入破产管理，但这台命运多舛的装置至今仍被视为海洋能源创新的一座里程碑。

"这个行业里到处是这样的例子：了不起的技术、勇敢做事的团队，一干就是几十年，"穆默里说，"但到了某个节点，市场没有跟上，它们就撑不住了。有些非常好的活了下来，另一些没有，这很让人难过。"

穆默里说，英国拥有"用于潮汐发电的非凡水域"，他很喜欢参与大项目——但有一种不适感始终挥之不去。他的工作，和他身处的许多小型沿海社区显得格格不入。

"我会坐船在苏格兰各地做声呐勘测，带着各种非常昂贵的设备。但那些设备都是公用事业规模的大块头，重达数百吨，由大陆来的人运过来。而我在港口、在酒吧里遇到的人都是渔民。他们懂行，也有兴趣。我就想，我们得用一种他们能带头的方式来做事。"

他说，这正是"游泳者涡轮"想法的由来。2011年，他离开大项目，创办 Flex Marine Power，专注自己的涡轮构想。他在桌前花了很多小时画图，琢磨怎么把这项技术做得更小、更轻。

他招了一名实习生，在格拉斯哥郊外找了一间漂亮的玻璃办公室——很快发现这地方并不太适合一个工程师和他的工具。"那地方很好，但人家不允许我把锤钻带进办公室。我们就在桌子底下做涡轮原型，免得房东进来时看见。"

穆默里转而向克莱德赛德的造船历史寻找更合适的工作场所。他提交了一份把旧船厂改造成海洋技术研究基地的方案，被因弗克莱德的重建机构请到了格里诺克。"那里有很多空棚子，多年没用了。他们基本就是说，我们带你转一圈，你挑一个。于是我就在码头边挑到了最好的一间。"

这下他可以直接使用克莱德河做海试、测试模型。他开发出一台原型机，2015年在奥本附近洛恩湾的卢因岛成功试运行。第二年，Flex Marine 拿到了第一笔重要投资并得以扩张。

下一个重要节点在2020年，北爱尔兰唐郡的斯特兰福德海峡。穆默里与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合作，后者持有在海上测试潮汐设备的学术许可。"我和我的会计马克把所有部件装进一个集装箱，用卡车运过去。有人把我们介绍给一群当地船员。我们把一台全尺寸潮汐涡轮从放在农家院子里的集装箱里装了出来。"

他说，系在船尾发电的那次试验，是全尺寸的概念验证，"终于让我们有了名气"。它帮 Flex Marine Power 从英国政府的能源创业者基金拿到了96.8万英镑，用于一支九人团队开发商用涡轮型号。这个版本不再系在船上，而是直接从岸边下水，完全隐藏在水面之下发电。

去年，穆默里在艾雷岛对它进行了数月测试——那里以众多威士忌酒厂闻名，沿海水域也非常适合潮汐发电。他租了一个船厂的场地，教"有本事的当地人"如何组装和下水这台设备。

然后，多年工作之后，决定性的时刻来了。"我站在滑道尽头，看着我们的机器，我的团队没有一个人碰它。全是当地人。渔民，开着他们自己的拖拉机，从他们自己的滑道把它送下水。这就是我设想的全部。"

下一步是把电用起来。穆默里明年将回到艾雷岛，计划为这座岛发电。"海是非常大的空间，这些东西又看不见。岛上不同区域可以有不同的潮汐阵列，归不同的人所有。在那些真正的沿海社区，他们没有花哨的吊车和重型起重能力，也没有财大气粗的大公司。但他们有的是知识、工作伦理，以及对环境和海洋的深刻理解。我们想做的，是让真正的人获得潮汐里的电力，靠它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