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六岁,在城南老社区开一家改衣铺,门脸不到二十平米,兼收干洗。入秋那阵子,镇上的中学送来一百多套校服要我改腰身,我连着赶了十来天,天天关了店回家都过十一点。那天夜里觉得头晕,量了血压,低压一百,高压冲到一百六。
钱的事摆在明面上。下季度的店租九千六,十月底前交清;缝纫机前几天开始跳线,师傅来看过,报了价,三千二,说这机器比我岁数都大,零件难配。两笔加起来一万二千八。这铺子是我唯一的进项,机器一停,进项就断了。
可我手里本来有笔钱,押在韩松那儿。同居四年,没领证。前年他说旧车接不到活,换辆车能多跑点单子,我从积蓄里取了六万八给他。
他当时拍着胸口说,每月还两千,两年还清。到上个月,他一共还过三千。其实在这之前他也借过,三千五千,说加油说周转,都还了,就是慢。
这回是头一回上万的数。当时我娘家人提醒过我一句,我没听。两个人过日子,总不好什么都上秤。
开口之前,我犹豫了好几天。怕撕破脸之后钱更要不回来,也怕街坊笑话,四十六了,把同居的人往外赶。可那天夜里量完血压,我坐在床沿上想,我再不张这个嘴,先垮的是我自己。那几天他照常跑车,回来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跟他说店里要用钱,你先还一笔。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半天来一句:“我手头也紧啊。再说车不也是两个人在用?你接单进货不坐车?”
我说你跑车用,我基本用不上。他把手机一撂:“行行行,你算得这么清,跟你过日子跟做生意似的。”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说我店里一股布料味,熏得他睡不着。第二天他转了一千块过来,附了仨字:先拿着。
那晚他抱了枕头去次卧,我们冷战了四天,饭各吃各的。搁在从前,我大概会发很长的语音,说店里怎么难,说这钱当初是帮你不是算计你,掰扯到他烦为止。
那天我没解释。我坐在缝纫机后面想,血压高着,房租压着,机器坏着,跟一个不打算还钱的人掰扯,掰到天亮也没用。
当晚我睡不着,干脆起来翻手机。两年多的转账、聊天,逐笔往下捋,六万八的转出记录,他那三千块的还款,每一句“下个月一定”,全都在。
聊天里还翻到一条他去年腊月发的:“放心,跑起来就还你。”底下是我转六万八的回执。我拿个本子记,日期、金额、用途,抄满两页。越抄心里越稳,这些数字比什么话都硬。
抄完我做了三件事:把截图存好,日历上圈了月底,又写了一张纸。纸上三行:本金六万八,前后共还四千,下余六万四;月底前从这儿搬走;先还一万八,剩下的每月两千,签个字据。
第二天我把纸递给他。他先笑了:“你吓唬谁呢,同居四年,你跟我来这套?”我说字在这儿,你自己看。他扫了一眼,脸就沉了。
当晚他摔门出去,凌晨才回来,第二天换了一副面孔,坐在我店门口:“手头真紧,你再宽限宽限。这两年,我亏待过你吗?”又说前年他妈住院,是我伺候的。
他总是这样,先来硬的,再来软的,软的不行就翻旧账。我听着,没接话,等他说完,把纸又推过去:“月底。”
他叫了个朋友来劝。那人在楼下批发市场做布匹生意,跟我脸熟,坐下就说:“慧姐,韩松人不坏,同居一场,何必做这么绝。”我给他倒了杯茶:“账我都记着,两页,你帮忙掌掌眼。”他翻完没再劝,走的时候拍拍韩松肩膀:“你确实该还。”
缝纫机在最僵那几天彻底趴了窝。校服堆在案板上,我急得半夜没合眼。楼上的老宋下来看了一眼,说他年轻时在厂里修过机器,让我别花钱找师傅,等他两天。
老宋六十出头,早年没了老伴,一个人住楼上,平时见面就点点头。他蹲在我店门口拆了半个下午,手上沾着机油,隔壁裁缝铺的陈姐过来看热闹,说老宋这人什么都懂一点。第三天机器响了,旋梭是他托人从旧货市场淘的,八百块。
我要给他工钱,他不肯收。我说老宋,机器是我吃饭的家伙,你救了我的急,这钱你得收。我硬塞了五百过去,回头又把他两条裤子的腰围收了改了。
他笑:“你这人,账算得真清。”我说清了好,清了我才敢麻烦你。他说行,往后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你喊我。
那个周末女儿打电话来,她在邻市读大专。往常我都拣好的说,身体好,店里忙。那回我说了实话,说妈这两天血压有点高,活排满了,不跟你聊太久。
她愣了几秒:“妈,你早该跟我说。”下个周末她坐大巴回来,帮我把一百多套校服的裤脚锁了边,锁到晚上九点。我按小时给她算钱,她不要。
我说你不收,我下回就不敢叫你了。她想了想收下,走的时候我把工钱转她,附了句:下周末还来不来?她回:来,管午饭就行。
月底那天,韩松找了个面包车,两个兄弟帮着搬东西。东西搬完他没走,坐在床沿上,说欠款能不能写五万,“反正到这份上了,留点余地”。
我把纸推过去:“就按账写,六万四。你签了,先转一万八,剩下的每月两千,都写在里头。”他捏着笔站了一会儿,到底签了。当天傍晚,一万八转过来,我截了图。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他没回头,屋里留下半瓶他喝的白酒,我顺手搁到了门外。
屋子空出来那晚,我里外擦了一遍,布料味没有了,倒有点不习惯。一个人睡的头一个礼拜,夜夜睡得沉,好几年没这样了。第二天我交了下季度的店租,把缝纫机该换的零件全换上,剩下的钱压进货的卡里。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九点开门,六点关门,周三下午歇半天,晚上不接急活。
有老主顾问小韩怎么不来了,我说搬走了。人家还要问,我低头踩线,脚下的活没停。
一个月后复查,低压八十五。医生说,再照从前那么熬,就不只是量一量的事了。我把复查单拍给女儿,她回了个大拇指。走出医院,我在门口摊子上要了碗豆浆,坐着慢慢喝完,好久没这样不赶时间。
陈姐后来见了我说,你现在气色好了。我说睡得着了。店里的预约排到半个月开外,老主顾知道我歇半天,都赶上午来。
韩松的第二笔拖了五天。我没打电话,没吵,只发了一行字:本月两千,今日到期。发出去我就把手机搁下,踩缝纫机去了。搁在从前,这种时候我能盯着屏幕等到后半夜。
过了两个钟头,钱到了。我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里面是转账记录、协议照片、每一笔到账的截图。
老宋送来一张社区活动的单子,说冬至缺人包饺子,问我要不要去。我说去,周三下午正好歇着。他站在店门口搓了搓手:“那,到时候我下楼喊你?”我说行。
前天晚上关了店,我翻开本子算账:还剩四万四。这个月的两千交上了,下个月的,到日子再说。预约本排得满满当当,血压稳着,冬至那天要去包饺子。我拉下卷帘门,锁好,往家走,路过水果摊,买了两个柿子。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