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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十一点半,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听得人心烦。
那条微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拿起手机一看——“诗雯,今天辛苦了,明天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发信人头像是一张西装革履的半身照,备注写着“梁总”。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结婚六年,我从不翻她手机。可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发这种话……
水声停了。浴室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她睡了,你有什么事,直接来家里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坐回沙发,点了根烟。
01
我叫肖英飙,今年三十四,开了家汽修厂,干了快十年。
厂子在城东,不大,四个工位,三个徒弟。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十来辆车,不好时候一整天闲得发慌。
这两年行情不行,买车的人少了,修车的人也少了,我一个月挣的钱,勉强够还房贷、交学费、剩点生活费。
周诗雯是我老婆,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一个月工资比我多两千。
结婚那会儿她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
后来跳槽,跳到现在这家,一步一步往上爬,干到了主管。
这几年她越来越忙,加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周末也搭进去。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男人,挣得还没媳妇多,说出去不好听。但我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这事,怕她觉得我小心眼。
今年六月份开始,她加班更频繁了。
以前最晚八九点到家,现在十点十一点是常事。
有时候回来倒头就睡,话都不想说。
我寻思她工作压力大,也就不打扰她,自己看电视,抽烟,发呆。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家,冰箱里空空荡荡,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翻了翻橱柜,找出一包方便面,烧水泡了,就着两根火腿肠吃了。
吃完饭看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说现在的职场男女关系有多乱,什么“女下属陪男上司喝酒到凌晨”
“项目做成了就在酒店开房”。我看了几眼就划走了,心想这种事离自己远着呢。
九点半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几点回来。
她说快了,还有一点收尾工作。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抗战剧,枪声炮声轰轰响。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点半,没动静。
十一点,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有点烦,又不好再打电话催。翻了个身,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杯沿有口红印,我拿手指擦了擦,又放下了。
终于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她走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整个人看着很累。她没看我,换了拖鞋,直接往卧室走。
“吃了没?”我问。
“吃了。”她头也不回。
“那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我洗个澡就睡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我听见水声哗哗响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以前回来再晚,也会跟我说几句。今天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没什么想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手机上瞟了一眼,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没有翻别人手机的习惯。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早餐,碰上对门吕红梅。
她五十岁出头,退休在家,平时没事就爱在楼道里转悠,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拉两句家常。
我们这栋楼谁家吵架、谁家娶媳妇、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她全知道。
她消息灵通得像个居委会大妈,但人不坏,就是话多。
“哟,小肖,买早餐啊?”她拎着菜篮子,笑呵呵地打招呼。
“嗯,吕姐早。”
“你媳妇又加班了?昨晚我十点多回来,看见她坐一辆黑色小轿车回来的,停在楼下好一会儿才下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黑色小轿车?”
“就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什么牌子,看着挺贵的。一个男的开的,西装革履的,挺有派头。你媳妇下车之后,他还摇下车窗跟她说了几句话,聊了好几分钟。”
我手里拎着的豆浆袋子差点掉地上。
“吕姐,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她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还特意看了好几眼呢,确定是你媳妇没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吕红梅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哎呀,可能就是同事顺路送一送嘛,你别多想。”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道口,秋风吹过来,豆浆凉了半截。
那天我一天都心神不宁。
修车的时候,手底下有个螺丝拧了半天拧不紧,徒弟小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心里烦。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我开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那栋写字楼在市中心,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抽着烟,盯着大门口。
六点,下班的人陆续往外走。
我看见了周诗雯。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挎着包,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没往公交站走,而是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出头,戴眼镜,看着很斯文,穿一件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她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奥迪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车里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我没回家,在街边找了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面条煮得硬邦邦的,酱油放多了,又咸又腻。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再打了几行,又删了。
最后还是发了句:“几点回来?”
等了十分钟,她回:“加班,别等我吃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回家路上,我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脸发麻。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橘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晃。
快到家的时候,我往她公司方向看了一眼。
那栋写字楼灯火通明。
我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也不知道她身边有谁。
03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中午,我正趴在一辆别克车底下换机油,手机震了一下。
我蹭了一手机油,拿出来一看,是她发来的一条微信:“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有应酬。”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继续换机油,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
晚上八点,我收工回家,洗了把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脑子想的全是别的事。
十点,她没回来。
十点半,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快了。”
十一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又是那辆黑色奥迪。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过了几分钟才熄。
车门开了,她走下来。
然后那辆车的驾驶座门也开了,梁志伟走了出来。他绕到副驾驶那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两人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窗帘只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那两个身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接过袋子之后,梁志伟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
然后她转身往楼里走,梁志伟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把窗帘拉好,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门开了,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回来了?”
“嗯。”她把纸袋子放在鞋柜上,“同事给了点水果。”
“哪个同事?”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就……梁总,我上司。”
“哦。”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挺照顾你的。”
她没接话,换拖鞋,进卧室。
我放下啤酒罐,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纸袋子看了一眼。
袋子是水果店的,装了一盒草莓和一盒车厘子,看着挺新鲜。
包装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挑过的。
我把袋子放下,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楼下那一幕——他拍她肩膀,她没躲。
还有那袋水果。一个大男人,夜里十一点多,专程绕路送女下属回家,还送水果?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诗雯?”
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第二天醒来,头痛得厉害,嘴里发苦。
她早就走了。厨房里留着半锅白粥,还有一碟咸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一口都没动。
04
之后几天,吕红梅又给我提供了好几条消息。
她在楼道里碰到我,压低了声音说:“小肖,你媳妇昨天又坐那辆黑色小轿车回来了。我在楼上看见的,那个男的还下车帮她开车门呢。”
“你媳妇前天下午六点就回来了,我下楼扔垃圾看见的,但她九点多又出去了,到快十二点才回来。”
“你媳妇昨天中午跟那个男的一起在楼下餐厅吃饭,我正好也在那儿,隔着两张桌子,看得清清楚楚。两人有说有笑的,那个男的一直给她夹菜。”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出门前化不化妆,换了什么颜色的口红,穿哪件外套,几点出门,几点刷卡进地铁站。
我甚至偷偷翻了一下她的日程本,上面写着“周一晚客户饭局”
“周三下午提案会”
“周五晚XX品牌晚宴”。
全是工作。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太滴水不漏了。
没有破绽,没有可疑的通话记录,没有半夜偷偷摸摸打电话。
她手机设置的是生日密码,我试过一次,能打开,但里面干干净净,该删的全删了。
这反倒让我更不安。
真正的破绽,不是露了马脚,而是干净得不正常。
一天晚上,她回到家,脸上带着疲惫,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她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就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我。
我问她怎么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你不懂。”她说。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又帮不上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我能修车、能换轮胎、能修发动机。可她那个世界——广告、提案、客户、创意总监——我确实插不上手。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搬到沙发上睡了。
沙发很窄,我翻个身都费劲。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
我想起吕红梅说过的一句话:“你媳妇跟那个男的,看着真挺般配的。”
我当时没搭腔。
现在这句话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05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收工比平时早,不到九点就到家了。周诗雯还没回来,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播什么民生新闻,我也没注意听。
十点左右,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满脸倦容,头发有点乱,身上的职业装也皱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累。”她说了一个字,就进了浴室。
水声又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茶几上她的手机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通知。
我犹豫了两三秒,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通知内容只有几个字:“诗雯,今天辛苦了,明天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发信人:梁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明天我等你。
今晚的事?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
水声哗哗地响着,浴室里雾气升腾。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这一条。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口猛地炸开了。
她删了所有的聊天记录,这一条是刚才发过来的。
我来不及多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她睡了,你有什么事,直接来家里说吧。”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坐回沙发,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我眼前升腾、扩散,整个客厅像隔了一层雾。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我发送消息,过去了两分钟。
又过去了四分钟。
烟抽了半根,烟灰掉在地板上。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正是梁志伟。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审计部”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你好,我是梁志伟,诗雯的上司。”他语气平静,脸上的笑容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打扰了,有点急事要跟诗雯当面谈。”
他身后的男人亮了一下工作牌:“抱歉打扰,我是公司审计部的,今晚必须跟周诗雯谈一次。”
我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洗澡,你们等一下吧。”我说。
浴室的水声停了。
06
我让梁志伟和那个审计部的人进了屋,给他们倒了杯水。
那人接过杯子的时候说了声谢谢,打量了一下客厅。
梁志伟倒是很自然,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你叫肖英飙是吧?诗雯经常提起你。”他说。
“是吗?她提我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说你人实在,修车手艺好。还说你们感情挺好。”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浴室门开了。
周诗雯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走出来。
她看见客厅里的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苍白,再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绝望,又像是愤怒。
“梁总?”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诗雯,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梁志伟站起来,指了指身旁的审计部人员,“这是小王,公司审计部的。今晚必须跟你核实一些事情。”
周诗雯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去,刀子一样。
“你让他来的?”她问我。
“他给你发消息,我替你回了。”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住什么。
“梁总,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明天就来不及了。”梁志伟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公司现在正在做季度审计,财务部那边发现了一些异常支出。涉及到你这半年经手的几个项目,有几笔费用没有合规的发票。审计部那边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下。”
“那些费用都有报备的。”周诗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是客户那边临时改了方案,我来不及走纸质流程,先垫付了,后面补过手续的。”
“那你有没有书面记录?”
“有,都在公司的系统里。”
梁志伟转头看向审计部的人。那个人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看到相关记录,也没有补签的电子审批单。”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可能。”周诗雯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亲手提交的审批单,系统里有日期戳,你们查一下我的账号,应该能看到的。”
“账号记录我们已经查过了,确实没有。”
周诗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梁志伟叹了一口气:“诗雯,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但是公司的流程就是这样,没有审批单,那笔钱就只能算你个人的预借,要你自己还回来。一共是六万七。”
“我没有拿钱,那些钱全部花在项目上的!”
“你有书面证明吗?比如采购单、发票、合同变更说明?”
周诗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梁志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审计部的人,语气温和了几分:“我们也不想把事闹大。你要是现在能拿出证明,这笔钱公司可以走特批流程。要是拿不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周诗雯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这样,”梁志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你再想想,明天之前如果能找到材料,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在换鞋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兄弟,好好劝劝你媳妇。别让她走错了路。”
然后门关上了。
我和周诗雯站在客厅里,面对面。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查了多久吗?”
“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
她猛地转头:“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跟梁志伟拿的那个一样的!”
07
我看着周诗雯发疯一样地把床头柜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被整个抽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充电线、便签本、几支笔、创可贴、半包纸巾……全被扔在地板上。
没有信封。
“你确定放在这里的?”我问。
“我亲手放进去的!”她站起来,声音尖了几分,“前天晚上,我半夜两点钟起来放的,怕你看见,塞在最底层,压在几件衣服下面。”
她转身去翻衣柜,把里面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拽出来,扔在床上。动作又急又乱,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帮。
“你翻过我的床头柜没有?”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
“没有。”
“你确定?”
“我从来没动过你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翻。衣柜翻完了,又去翻梳妆台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每一层都扒拉一遍。
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她住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俊杰,你把我给你的东西放在哪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
周诗雯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什么时候给他的?”
几秒钟之后,她挂断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衣柜上,顺着柜门滑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在查梁志伟的账。”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声音沙哑,“他让下面的策划用客户的钱做假账,虚报项目经费。我已经搜集了半年的证据,全都放在那个信封里,交给赵俊杰保管。你知道赵俊杰是谁吗?上个月刚入职的会计,公司的新人。我看他老实,就想拉他一起查梁志伟,给他看了证据,让他帮忙核对账目。我以为他跟我是一头的。”
她说到这里,惨笑了一声。
“他刚才说,他把所有证据都给了梁志伟。”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我坐在地板上,离她不到一米远,可我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过了一个多小时,梁志伟发了一条消息给周诗雯。
发的是赵俊杰交给他的那些证据的截图。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下面附带了一句话:“这些就由公司代为保管了。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周诗雯看了几眼,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靠在衣柜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懂她查了半年什么证据。我不知道梁志伟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赵俊杰为什么出卖她。
我唯一知道的是,前天晚上,我回了那条消息,引来了梁志伟,让事情提前暴露了。
我坐在她旁边,地板上冰凉冰凉的。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给你倒杯水吧。”
她没回应。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动。
我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马路对面,驾驶座上隐约有个人影。
他就坐在车里,看着我们这扇窗户。
08
天快亮的时候,周诗雯终于开口了。
她告诉了我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梁志伟在公司干了八年,是创意总监,拿的是年薪加项目提成,每年光提成就有十几万。去年年底,公司换了财务总监,新官上任,开始清理旧账。
财务总监发现梁志伟负责的几个大项目存在异常费用,采购清单上列的东西跟实际使用的东西对不上,差了好几万。
梁志伟的解释是“客户临时变更方案,来不及走流程”,但财务总监不认。
公司让梁志伟自查,也给他时间补材料。梁志伟表面上配合,背地里开始做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
他找了好几个新人,让他们帮忙“完善”之前的项目记录。
赵俊杰就是其中之一。
梁志伟告诉赵俊杰,这是公司的常规清理流程,只要把每笔钱的用途写清楚就行了。
周诗雯在一次加班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梁志伟办公室里的几份旧记录。
她发现梁志伟在项目预算里虚报了供应商报价,差价全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她把那几份记录复印了一份,想找机会往上反映。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公司说?”我问她。
“因为证据不够。”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做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止这几个项目。我想多收集一些,直接交给董事会,一次性把他拉下来。我知道他迟早会被查出来,但我想把他查得更彻底一点。”
她抿了一下嘴唇,声音干涩:“赵俊杰是我自己找的。他刚来公司三个月,跟梁志伟没什么关系。我自以为看人很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那个信封里到底有什么?”我问。
“复印的采购单,供应商报价单,还有我偷偷录的跟梁志伟的几次谈话。”
“录音?”
“他亲口说的,他会跟供应商商量好,把报价提高两成,差价他后来找理由让供应商用其他名目转给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其实开着手机录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现在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秋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坐到她旁边:“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像是有些冷。我想了想,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睡一会儿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吕红梅发过来的消息。
她跟我住同一栋楼,有我的微信。
我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小肖,你媳妇的事,你别怪她。她不容易。”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梁志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他知道你媳妇在干什么,他不想闹大,只要她停手。你要是想谈谈,可以去找他。”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
周诗雯转头看了我一眼:“谁发的?”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干。水流顺着下巴流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一把。
吕红梅。
她跟梁志伟是一起的。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了。
09
我下楼去找吕红梅。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站在楼梯口,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半天。等了十几分钟,准备走的时候,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吕红梅拎着菜篮子回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小肖,你怎么在这站着?”
“吕姐,我想跟你聊聊。”
“聊啥?来来来,上楼坐着说。”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萝,茶几上放着瓜子花生。她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你跟你媳妇没事吧?”她坐在我对面,表情关切。
“吕姐,你跟我实话实说。”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认识梁志伟?”
她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谁?”
“梁志伟。周诗雯的上司。”
她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一颗花生剥了,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了,才开口:“他是我表弟。远房的,论辈分该叫我一声表姐。”
“你住到这里来,是帮他?”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半年前找到我,让我租这栋楼的房子,说是帮他看一个人。也没说要做什么,就说让我多留意你媳妇的行踪,有什么异常的就跟他说。我想着亲戚一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
“那些话,都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她点头:“他说你媳妇在公司查他,他想让她收手。他让我跟你说那些话,让你怀疑你媳妇,让你们之间的矛盾激化,你媳妇就没精力去查他了。”
她说得很平静。
“那天晚上,你媳妇跟赵俊杰在茶馆见面,也是你跟他说的?”
“是。我那天下午跟着她,看见她进了茶馆,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吕姐,你这是帮着他毁人家庭。”
她没说话。
“那个信封,”我说,“我媳妇放在床头柜里的信封,是你拿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慌:“什么信封?”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说,“梁志伟没让我拿过什么东西,他也从来没提过什么信封。”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能不能信她。但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好鞋。
“小肖。”她叫住我。
我转过头。
“你们夫妻俩的事,我真的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她说,“但我也要劝你一句,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对她好一点。”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回到家里,周诗雯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跟我离开时差不多。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看着我。
“去哪了?”
“楼下。”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我跟她说:“吕红梅是梁志伟的表姐,她住在这里就是他安排的。”
周诗雯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那些话,也是他让吕红梅说的?”
“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把上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抽屉底部贴着几张旧报纸,她把报纸撕开,露出下面一个扁扁的空间。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它拿了出来。
10
我盯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你不是说被赵俊杰拿走了吗?”
“我给他的那些是假的。”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他背叛我,我怎么可能把真的证据交给他?我复印了几份单据,做了改动,让他交给梁志伟。等他上钩了,我再把真的证据递到董事会。”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以为自己赢定了,其实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份。我打算周一直接递上去。”
我想了想:“那他发给你的那些截图……”
“都是我给他的假材料。”
我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坐在沙发上,手插进头发里,“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我一个人在家里瞎想,跟个傻子似的。”
“我跟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跟你说梁志伟贪污?跟你说我在查他?你信吗?你连我几点回家都要猜半天,我跟你说这些,你怕是以为我在编瞎话骗你吧!”
她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确实不会信。
我坐回沙发上,手撑着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客厅里很安静,楼下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对不起。”她说。
我没抬头。
过了一阵,我听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我:“肖英飙。”
我看着她。
“我一个星期前就想告诉你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不信我,也怕你会冲动。我想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告诉你,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天晚上你替我回那条消息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其实我是故意把手机放在那里的。”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我查了他半年,他早就察觉了。他知道我在搜集证据,但他不知道我搜集了多少。那天晚上我回来得晚,是故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他发一条暖昧的消息。我想让你生气,让你怀疑,然后让你把这件事闹大。闹得整个公司都知道最好。”
她看着我:“我没想到他会带审计部的人来。”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你做这些都是故意的?”
“是。”她毫不回避地看着我,“我需要一个契机,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如果我直接去举报,以他的关系和手段,公司压下来的可能性太大了。但如果你去闹,这事就变成了两个家庭的事,公司想压也压不住。”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六年,可就在刚才那几秒里,我觉得我跟不认识她一样。
“那我算什么?”我问,“你手里的棋子?”
“你跟我结婚六年,我就只是你的一步棋?”
“不是。”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不是这么想的。真的不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抽回手。但也没握紧。
她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她穿上了一件外套,身上挎着包,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现在去公司,把东西交到董事会。”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你等我回来,行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门框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在家等你。”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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