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登月警报响起，她凭一次模拟判断：可以落

1969年7月，阿波罗11号的登月舱“鹰”号开始向月面下降。舱内警报突然响起，任务控制中心一度考虑中止。而在麻省理工学院（MIT）仪器实验室里旁听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已经把这个场景在模拟中跑过太多遍，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雷达开关被无意中留在了开启状态。

她此前在模拟训练中见过同样的错误——阿姆斯特朗的同伴巴兹·奥尔德林在训练时也犯过。她事先告诉过阿波罗11号的两名任务控制员史蒂夫·贝尔斯和杰克·加曼：只要这个警报不是反复出现，就不必中止。通过飞行控制员吉恩·克兰兹，他们向阿姆斯特朗确认警报可以忽略。五分钟后，阿姆斯特朗向世界报告：“鹰已着陆。”

汉密尔顿2019年对《泰晤士报》说，“鹰”号安全着陆“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随之而来的是意识到“我们为走到这一步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涌上心头”。

她已于90岁去世。没有她的投入，把航天器送入月球轨道、把尼尔·阿姆斯特朗及其后继者送上月面，也许都不可能。

阿波罗是一项大胆而创新的工程，它测试了技术与人类成就的边界，把人送上了月球。但它没有挑战的是当时盛行的层级结构：20世纪60年代参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太空计划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男性、白人。如果你不是，你就必须在自己做的事情上格外出色。汉密尔顿就是那些格外出色的人之一。

她主管MIT仪器实验室的软件工程部门，该实验室受命为阿波罗开发计算机系统。这项工作的成果是阿波罗导航计算机（AGC）。它为宇航员提供了一个与计算机相连的键盘，外观类似计算器，缩写为DSKY，即“显示与键盘”，宇航员用它来导航、控制飞船的方向与机动。

在阿波罗之前的双子星任务中，宇航员用操纵杆控制飞船。AGC免去了这一必要，带来更精确的飞行路径，同时把乘组解放出来去做其他任务。它是世界上第一台基于硅集成电路的计算机——这种电路如今被大规模生产，出现在智能手机、电视和笔记本电脑等日常电子设备中。

一台AGC控制留在月球轨道上的指令舱，另一台控制降落到月面的登月舱。登月舱接近着陆点时，宇航员可以短暂手动接管，除此之外AGC自动飞行两艘飞船。

除了深厚的专业知识，她坚持反复运行程序、搜寻故障，这一点价值无可估量。有一天，女儿劳伦在玩指令舱模拟器时，在模拟器飞行中途意外激活了一个叫P01的程序，系统崩溃了。汉密尔顿记下了这件事。1968年阿波罗8号飞行期间，P01被意外激活，她的这一认知让问题得以在任务中途修复。她一丝不苟的做法，确保了已知没有任何软件缺陷在任何一次载人阿波罗任务中被报告过。

她还因为阿波罗机载计算机的核心存储器而得了个“绳索母亲”的称号——那些存储器是用铜线穿过磁环手工编织而成的，必须由专业缝纫女工一针一线仔细穿好。这项工作繁复、精密，每一个阶段都由汉密尔顿复核。

她甚至创造了“软件工程”这个词，用来把她所做的工作与更偏理论的计算机科学区分开，也用来向非专业人士解释她所在部门的职责。

20世纪70年代初阿波罗计划收尾后，汉密尔顿继续在仪器实验室工作，专注于天空实验室空间站和航天飞机项目，并先后创办了两家软件公司：1976年的Higher Order Software和1986年的Hamilton Technologies。

华盛顿史密森尼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计算部门策展人安德鲁·米德·麦吉称她是“现代软件驱动计算创建过程中的关键人物”。他说：“她的实践直接来自阿波罗导航计算机的工作，重塑了计算产业和软件教育，至今仍有影响。多年来她激励了许多女性进入STEM职业。当年在阿波罗的系统分析师聚会上，她常常是房间里唯一的女性，但她证明了，只要给女性工程师一扇门，她们就能表现出色。”

2016年，巴拉克·奥巴马授予汉密尔顿总统自由勋章时说：“她象征着那一代帮助人类进入太空的、未被歌颂的女性。”在众多荣誉中，她于1986年获得女性计算协会颁发的奥古斯塔·艾达·洛芙莱斯奖，2003年获得NASA颁发的科学与技术贡献杰出太空法案奖。2017年，一套“NASA女性”乐高积木问世，其中包含汉密尔顿、宇航员萨莉·莱德和梅·杰米森、NASA天文学负责人南希·罗曼的迷你人偶。

去年，汉密尔顿获得华盛顿航空航天博物馆颁发的迈克尔·柯林斯奖，该奖表彰与太空探索相关的科学或技术项目的管理或执行方面的过去与现在的成就。由于身体过于虚弱无法出行，奖项由她的女儿代领。

她的第一次婚姻于1967年以离婚结束。两年后，她与在MIT结识的航空工程师丹·利克利结婚，1973年离婚。此后汉密尔顿与前同事罗恩·哈克勒共同生活，他已于2025年去世。她的女儿健在。

她出生于印第安纳州帕奥利，是埃丝特（娘家姓帕廷顿）与肯尼思·希菲尔德四个孩子中的长女，父母都是教师。早年全家搬到密歇根，玛格丽特1954年从汉考克高中毕业，随后在密歇根大学和印第安纳州里士满的厄勒姆学院学习数学，1958年获得学士学位，同年与厄勒姆的同学詹姆斯·汉密尔顿结婚。次年他们搬到波士顿，詹姆斯要在哈佛学法律，他们的女儿劳伦也在那里出生。

汉密尔顿在MIT气象系找到工作，第一个角色是开发天气预报软件，与数学家、气象学家、现代混沌理论创始人爱德华·洛伦兹共事。她的才华很快显现，被分配参与美国防空系统的工作。1965年，她看到仪器实验室——同样是MIT的一个部门——的招聘广告，寻找开发送人上月球软件的人。

她成功了，成为MIT阿波罗项目的第一位程序员，更重要的是，成为该项目工作的第一位女性。三年内她被任命为助理主任，不久后成为约100人团队的主任。

不出所料，她遭遇过性别歧视，其中一些放在今天会导致纪律处分——但很少来自她的程序员同事。她2009年对MIT新闻说：“奉献与投入是理所当然的。相互尊重是全面的。高层管理给了我们完全的自由和信任。我们必须找到办法，而我们做到了……除了做先驱，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