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小伙做“共享儿女”

魏振羽每周末固定陪老人聊天。魏振羽供图

　　你上一次坐下来，陪父母聊满一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对很多异地打拼的年轻人来说，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奢侈。电话越打越短，视频越挂越快，父母在电话那头永远说“都挺好的”。于是，一个新兴职业悄然出现——“共享儿女”。年轻人以“儿女”的身份，有偿陪伴独居、空巢的老人，聊天、散步、陪诊，把子女缺席的日子，一点一点补上。
　　1996年出生的内蒙古小伙子魏振羽，就是其中之一。他主业做城市规划，副业做“共享儿女”，收费均价一小时300元。“我不是来替代子女的，他们的位置和责任，谁也替不了。”10月16日，魏振羽告诉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他只是在子女回不来的那些日子里，帮他们把这根“线”牵着，做老人的“临时家人”，替他们坐下来，听老人说说话。

下单群体多为老人晚辈
只服务机能正常的老人

　　入行的起点，是社交平台的一条帖子。
　　魏振羽在北京工作，今年过完年，因为工作的压力他开始琢磨别的出路。无意间在社交媒体刷到有人在做“共享儿女”，他随手也发了一条，“我也试试，看有没有客户会找到我。”
　　帖子出乎意料地火了。点赞、留言、转发不断，他干脆在帖子下面建了群。第一个500人的群，几天就满了，紧接着又建了第二个。
　　但他很快发现，进群的人里，八成以上是想“找工作”的。“他们以为我手里有大量客源，私信问还缺不缺人。”他坦言，私信他的人不少，真正成交的却屈指可数。半年多来，他实际服务过的老人并不多。
　　真正付费下单的，大多是“70后”“80后”的老人子女，或者“90后”的孙辈。他们人在异地，工作抽不开身，父母、爷爷奶奶日渐老去，电话里“都挺好的”背后，或许是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的漫长下午。
　　“老人不舍得花这个钱，他们从艰苦年代走来，即便退休生活尚可，也总觉得‘找人说话’这件事，不值得花钱。”于是，子女替父母买下这一小时，买的是一份安心，也是一份无法时常陪伴的愧疚补偿。
　　对接流程不算复杂，但魏振羽做得很细。他做了一个问卷，服务之前请子女填写老人的年龄、性别、忌口、喜好和禁忌，然后根据距离远近、老人身体状况谈价格。
　　“我只服务身体机能正常、有自理能力的老人，均价一小时300元。”他说这样才能把服务目标聚焦于缓解孤独和情感陪伴。接单主要在社交平台，服务时长基本控制在一小时。
　　“老人的精力有限，太久反而消耗身体。”魏振羽说，目前他正在用AI做一个小程序，方便客户直接下单，也可以让想做兼职的人注册，按距离和价格做服务匹配。

以儿女朋友名义陪伴
有客户每周固定下单

　　魏振羽固定陪伴的一位老太太已经84岁了，住在养老院。
　　她毕业于北京大学，后来从事大气物理方面的研究，目前记忆力已经不太好了。老人的儿子在北京，但很少去看她，女儿在美国，回来的时间更少。魏振羽每周日上午10点都会准时出现，陪她聊老家山西的记忆，聊她年轻时的工作生活，聊时事新闻，也聊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压力大。他还会拨通老人女儿的视频电话，让母女俩隔着屏幕说说话。“一小时差不多刚刚好，不冷场，话题源源不断。”
　　但有一件事，魏振羽始终没有告诉老太太：他是收费的。这是他和客户子女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希望他以子女“朋友”的身份出现。
　　他还记得第一次上门时，老太太反复问“你是谁”，他就一次次答：“我是你女儿的朋友，来看看你。”后来每周固定去，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了，老太太也慢慢记住了他。再到后来，一见面就热情地说：“你来啦，欢迎欢迎。”
　　魏振羽说，从业以来，他从没在老人口里听到一句子女不好的话。“父母永远都是爱自己小孩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有些时候想一想，该我们尽孝的时候，我们做得合格吗？”
　　他曾发帖：我们这代人总说忙，说等有空了就回家。可老人的“一天一天”，等不起我们的那句“有空”。你不在的时候，父母不是“挺好的”，只是在你面前，把不好藏好了。

让完全代替尽孝就不接单
服务中也会互相治愈

　　“共享儿女”，很容易被理解成“花钱找人替自己尽孝”。
　　网络上不乏这样的讨论：有人觉得这是花钱买心安，有人质疑亲情怎能外包，也有人担心老人被蒙在鼓里。这些话魏振羽也听过，但他认为这不是替代，而是补位，正是儿女重视父母的精神需求，才会下单这项服务。
　　他曾接触过一个潜在客户，对方听完他介绍，冷不丁来一句：“那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来了？”他赶紧摆手：“哪能啊，可别这么想。”
　　他给自己定了条原则：有客户想花钱完全让他代替自己尽孝，这单他就不接。他说，陪伴的目的，是让一家人更近，不是插到中间当那堵墙。“儿女的位置谁也替不了，也没人该替。”
　　干这行半年多，魏振羽也被老人反向治愈了。有位退休中学老师，不爱讲年轻时候多风光，爱讲怎么熬过来的。说年轻时白天挨批，晚上回屋还写诗。魏振羽问“那您不憋屈？”老爷子笑着说：“憋屈啥，诗写完了就舒坦了。”有阵子魏振羽工作不顺，随口念叨了两句。老爷子听完，慢悠悠来一句：“事儿分两种，一种是过不去的，一种是能过去的。你这叫能过去的，急啥。”就这一句，他那点烦，散了。
　　还有一回，魏振羽感冒了，服务的独居老人摸了他的额头，执意为他煮了一碗姜汤。
　　魏振羽清楚地知道，这个行业还处在模糊地带，且接受度有待提高。但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咨询他的人越来越多，社交平台播放量也越来越高，甚至在很多一线城市出现了专门做“共享儿女”的团队。“行业正在慢慢成形，规则也在一点点跟上。”他对这件事，始终抱有信心。
　　“共享儿女”无法替代血缘亲情，更无法填满儿女的所有缺席，但它让那些被距离和忙碌拉长的牵挂，有了一个温暖的去处。它补上的，是子女回不去的那些日子，留下的，是老人知道“有人还惦记着我”的踏实。在老龄化日益加深的当下，这份陪伴正被越来越多人需要，也正在从零散的个体尝试，慢慢长成一个被看见、被需要的行业。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杨芮雯 邹阿江 见习记者 龚善美 徐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