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天傍晚,婆婆在厨房里剁排骨。
刀砍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震得我卧室的门都在颤。
我躺在床上,女儿刚睡着。
剖腹产的刀口又痒又疼,我侧着身子,不敢翻身。
“妈,少做点,我吃不了多少。”我喊了一声。
婆婆没应,剁排骨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
过了一会儿,小叔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妈,晚上我几个同事来家里坐坐。”
婆婆的刀停了。
“来几个?”
“四个,就喝点酒,不闹。”
我听见婆婆笑了:“行,妈给你们做几个菜。”
我闭着眼睛,手按在刀口上。
撑着床沿坐起来。
“妈,”我喊,“我还在坐月子呢。”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就吃个饭,能咋的?”
“孩子刚睡,一会儿吵醒了……”
“小孩哪有不醒的?你这当妈的也太娇气了。”
她说完就缩回去了,案板又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
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
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水,是中午倒的,没人给我换热的。
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胃里一阵抽。
又躺下了,侧着身子,把女儿揽在怀里。
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
“老李家的,我跟你说,我小儿子今天带同事回来吃饭……”
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女儿皱了皱眉,我轻轻拍她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其实心里清楚,今晚不会太平。
小叔子住进来快两个月了,说是单位宿舍装修,暂时借住。
他每天下班回来,鞋一脱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声音外放。
我说过两次,丈夫让我忍忍。
“他就住一阵,别计较。”
后来就没再说过。
剖腹产出院那天,是我爸开车来接的。
婆婆是第二天才到的,拎了一袋子老家的鸡蛋。
她把鸡蛋往厨房一放,说:“我伺候你月子,你就放心吧。”
我当时还挺感激。
可来了之后,她每天做三顿饭,顿顿有辣椒。
我说喂奶不能吃辣,她说:“我们那时候啥都吃,奶水照样好。”
没再说什么,自己偷偷让丈夫买了点小米,熬粥喝。
房子是两年前买的。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四十万。
婆婆当时说:“我们家出装修,房子写你们俩名字。”
装修钱是丈夫拿的,八万。
可房产证办下来的时候,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丈夫说:“你的就是我的,写谁不一样?”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候起,婆婆就觉得这房子是他们家的。
她来了之后,把客厅的窗帘换了,换成她从老家带来的那种碎花布。
我那个米色的窗帘,被她叠起来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看见了,没吭声。
小叔子住进来之后,把阳台上的花盆挪到了一边,放他的健身器材。
那盆绿萝是我养了三年的,被他挤在角落里,叶子开始发黄。
我浇了一次水,婆婆说:“浇什么浇,叶子黄了就该扔。”
没扔,把它端到了卧室窗台上。
现在它就在那儿,蔫蔫的,垂着几片叶子。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小叔子去开门,进来四个男的,都是二十来岁,嘻嘻哈哈的。
“嫂子好!”其中一个冲我卧室喊了一声。
我没应。
婆婆端菜上桌,笑得满脸褶子:“来来来,坐坐坐,别客气。”
他们在客厅坐下,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
我把卧室门关上了。
女儿醒了,哼唧了两声,我赶紧喂奶。
外面开始划拳,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一边吃奶一边皱眉。
“没事,没事,吃完就睡。”
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数着数。
一瓶,两瓶,三瓶。
啤酒罐倒地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嗓子发痒。
起身把门缝用毛巾堵上了。
丈夫加班,说九点多回来。
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弟带人回来喝酒了,吵得孩子睡不着。”
他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九点半,丈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
“还没完?”
“你自己看。”
他叹了口气,去客厅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然后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再忍忍,一会儿就走了。”
“孩子一直没睡踏实。”
“我知道,我知道。”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十一点,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女儿被吵醒,哇的一声哭了。
抱着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哦哦哦,不哭不哭。”
她哭得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哄了十几分钟,她才又睡过去。
放下她,走到客厅门口。
茶几上摆了一排空啤酒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地上有瓜子壳,有花生皮,还有一滩洒了的啤酒。
小叔子靠在沙发上,脸红脖子粗。
“嫂子,咋了?”
“能不能小点声?孩子刚睡着。”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哎呀,小孩哭两声咋了?你这当妈的也太小题大做了。”
她说的声音不小,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一声。
“嫂子,别生气,我们一会儿就走。”
“就是就是,嫂子坐月子呢,理解理解。”
嘴上说着理解,酒瓶子又碰上了。
我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刀口疼得直不起腰来。
婆婆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回去吧回去吧,别站这儿吹风。”
她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大,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丈夫抬起头:“咋了?”
“没事。”
躺回床上,把女儿的小被子盖好。
外面还在喝,还在喊。
看了看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
一点,一点半,两点。
数着钟点,数着外面少了几个声音。
三点十分,最后一个人走了。
门摔上的时候,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然后就是安静,突然的安静,耳朵里嗡嗡的。
婆婆的房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上,她已经睡熟了。
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壶是空的,台面上有半瓶可乐,瓶口爬着蚂蚁。
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
关了水,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卧室,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明天来接我。”
发完就把手机关了,躺下来,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了。
女儿六点多醒了,我给她换了尿布,喂了奶。
婆婆七点多起来,在厨房里熬粥。
我听见她打了个哈欠,然后说:“昨晚那帮小子,真能喝。”
我没接话,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
丈夫翻了个身:“你干嘛?”
“收拾东西。”
“去哪?”
“月子中心。”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啥月子中心?”
“我早就订好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多少钱?”
“生孩子之前订的,两万八,我自己出的钱。”
他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攒的。”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往箱子里放衣服。
婆婆端着粥进来,看见行李箱,碗差点没端住。
“你这是干啥?”
“去月子中心。”
“家里不能坐月子?我伺候得不好?”
我没看她,把女儿的包被叠好放进去。
“妈,你伺候得挺好,但我想清静清静。”
“清静?家里怎么不清静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昨晚喝到三点。”
“那咋了?年轻人聚聚,你至于吗?”
“我坐月子第九天。”
“第九天咋了?我生老大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
“妈,你那时候是你那时候。”
“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走了。”
丈夫站起来拦我:“你等会儿,咱商量商量。”
“商量啥?昨晚我跟你说了,你说知道了。”
“我那不是……我不是说了他们嘛。”
“你说了,他们听了吗?”
他不吭声了。
婆婆把粥碗往桌上一墩,粥溅出来,烫了她的手。
“哎哟!”
她甩了甩手,瞪着我。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抱起女儿,拉着箱子往外走。
丈夫追到门口:“你去哪个月子中心?我送你。”
“不用,我爸来接。”
话音刚落,楼下响了一声喇叭。
从窗户往下看,我爸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刀口扯着疼。
我爸接过箱子,看了看我。
“瘦了。”
“嗯。”
“上车吧。”
他给我开了车门,我抱着女儿坐进去。
车里有股烟味,还有点旧皮革的味道。
我爸没多问,发动了车。
回头看了一眼,丈夫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兜里。
婆婆没下来。
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安家房产吗?我想挂一套房子。”
“对,两居室,精装修,满两年。”
“价格……一百二十万吧。”
“对,我自己的房子,房产证在我手里。”
挂了电话,我爸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说话,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月子中心在城东,一栋小楼,门口种着两排竹子。
前台的小姑娘带我去了房间,朝南,阳光很好。
床单是浅灰色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把女儿放在小床上,她伸了个懒腰,又睡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的消息。
“你真把房子挂了?”
“挂了。”
“你疯了吧?”
“没疯。”
“你跟我商量了吗?”
“昨晚我跟你商量了,你说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条:“我妈气坏了。”
“嗯。”
“她说你这是要拆家。”
“家不是我拆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躺下来。
刀口还在疼,但心里松快了一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中午,月子中心送了饭来。
小米粥,蒸蛋,清炒西兰花,一碗鲫鱼汤。
我一口一口地喝汤,汤是热的,从嗓子暖到胃里。
女儿醒了,我给她喂奶。
她吃得很急,小脸一鼓一鼓的。
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像她爸。
下午两点,婆婆打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你赶紧回来!把房子撤了!”
“妈,我在坐月子。”
“你坐月子你还有理了?你把房子挂出去,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们?”
“房子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咋了?首付是你家出的,装修是我们家出的!”
“装修八万,首付四十万。”
“你……你这是要算账?”
“妈,我没想算账,我就是想清静清静。”
“你清静了,我们呢?你弟住哪儿?”
“他单位宿舍不是装修好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问问。”
“你……你等着,我让老大跟你说!”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喝汤。
汤有点凉了,但我不想热。
三点多,丈夫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进来吧。”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房间。
“这儿挺好的。”
“嗯。”
“多少钱一天?”
“七百。”
他咂了咂嘴:“真贵。”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搓了搓手。
“那个……房子的事,能不能先撤了?”
“不能。”
“我妈血压都高了。”
“我血压也不低。”
“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变成哪样了?”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忍,现在不忍了。”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苹果袋子。
“那你想咋样?”
“我想坐完月子再说。”
“那房子……”
“房子挂着,有人问我就卖。”
“卖了住哪儿?”
“那是你的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咋能这么说?”
“你弟带人喝到三点的时候,你咋不说?”
“我……”
“我刀口疼得站不住,抱着孩子哄了四个小时,你咋不说?”
“我错了行不?”
“你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去说说他们。”
“不用了。”
“啥意思?”
“你回去吧,我累了。”
他站起来,把苹果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孩子……让我抱抱。”
我把女儿递给他。
他抱着女儿,笨手笨脚的,女儿哼了一声。
他把女儿还给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边。
楼下的竹子还在晃,风不大,叶子沙沙地响。
晚上,我爸打电话来。
“吃饭了吗?”
“吃了。”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你妈明天想去看你。”
“行。”
“你婆婆那边……没闹吧?”
“闹了。”
“唉。”
他停了一下,又说:“房子的事,你拿主意,爸支持你。”
“嗯。”
“钱不够跟爸说。”
“够。”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女儿睡在小床上,呼吸很轻。
拿起手机,翻了翻中介的回复。
“姐,有人想看房,明天下午行吗?”
“行。”
我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躺下来,闭上眼睛。
刀口还在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第二天,我妈来了。
她拎着一大包东西,有红糖,有小米,还有一罐萝卜干。
“你爸腌的,你爱吃。”
她坐在床边,看了看我。
“瘦了。”
“都这么说。”
“你婆婆打电话给我了。”
“说啥了?”
“说你不懂事。”
我笑了一下。
“你咋说的?”
“我说我闺女我了解,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我妈把萝卜干打开,夹了一块给我。
“吃。”
我嚼着萝卜干,咸咸的,脆脆的,是老家的味道。
“妈,我是不是太狠了?”
“狠啥?你坐月子第九天,他们喝到三点,换我我也走。”
“婆婆说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让她自己来试试。”
我妈把被子给我掖了掖。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的不用管。”
“房子……”
“房子是你的,你想咋处理就咋处理。”
“我怕人家说我……”
“说啥?说你不贤惠?贤惠能当饭吃?”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记住,你先是你自己,才是别人的媳妇。”
我没说话,把萝卜干咽下去。
嗓子有点堵。
下午,中介带人来看房了。
我没去,让中介自己开门。
过了一会儿,中介发来消息。
“姐,客户挺满意的,想谈价。”
“谈吧。”
“你心理价位多少?”
“一百二十万,最低一百一十五。”
“行,我试试。”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女儿喂奶。
她吃得咕咚咕咚的,小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妈在旁边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哼歌。
是老家的小调,我小时候听过。
哼着哼着,她突然说:“你婆婆刚才又打电话来了。”
“说啥?”
“说你要卖房子,她没地方住。”
“她老家有房子。”
“她说老家房子漏雨。”
“那让她儿子修。”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小叔子,搬走了。”
“啥?”
“你丈夫给他找了房子,昨天搬的。”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你丈夫打电话跟你爸说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女儿。
她吃饱了,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我用纸巾给她擦了擦。
“搬了就搬了吧。”
“你婆婆也回老家了。”
“啥时候?”
“今天早上。”
我抬起头。
“她回去了?”
“嗯,你丈夫送她去的车站。”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轻,又有点空。
我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你丈夫说,等你出了月子,来接你。”
“再说吧。”
“你咋想的?”
“我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她走过来,把女儿抱过去。
“你睡会儿,我看着她。”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刀口不疼了,但肚子还是胀胀的。
窗外的竹子沙沙响,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妈坐在窗边,抱着女儿,在轻轻哼歌。
女儿睁着眼睛,看着我妈。
我躺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手机亮了,是丈夫的消息。
“我妈回老家了,我弟也搬走了。”
“嗯。”
“房子……能不能不卖?”
“我还没想好。”
“你回来吧,家里就咱仨了。”
“我还在坐月子。”
“我知道,我等你。”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咋了?”
“没事。”
“你丈夫?”
“嗯。”
“他说啥?”
“说让我回去。”
“你回吗?”
我想了想。
“等出了月子再说。”
我妈笑了一下。
“行,不急。”
她把女儿递给我。
“她饿了,你喂喂。”
我接过来,解开衣服。
女儿的小嘴凑过来,一口叼住。
我低头看着她,她吃得急,小脸涨得红红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不管,继续咕咚咕咚。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又照进来。
我妈把萝卜干罐子拧紧,放进了柜子里。
“留着,你出了月子回家吃。”
“嗯。”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
月子中心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问了问情况。
“恢复得不错,刀口愈合得很好。”
“谢谢。”
她走了之后,我妈说:“这地方挺好。”
“嗯。”
“就是贵。”
“我自己出的钱。”
“知道,你爸跟我说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爸说,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
“你爸一辈子老实,但这件事他说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把女儿竖起来拍嗝。
她打了个小嗝,嘴角流出一小口奶。
我给她擦了擦,放在小床上。
她伸了个懒腰,又睡了。
日子一天天过。
月子中心的饭很准时,三顿正餐,两顿加餐。
我每天喂奶,睡觉,看窗外的竹子。
手机里偶尔有消息,我挑着回。
中介那边有人出价一百一十八万。
我说再等等。
丈夫隔一天来一次,每次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奶粉。
他坐在沙发上,看看女儿,看看我。
“你气色好多了。”
“嗯。”
“我妈打电话来,问你和孩子。”
“嗯。”
“她说她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小题大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
“她说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就觉得没啥。”
“那是她那时候。”
“我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咋说?”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
“她要是真觉得没啥,可以来试试。”
“你别……”
“我没说让她试,我就是说说。”
他叹了口气。
“你啥时候回去?”
“还有十天。”
“哦。”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房子的事……”
“再说吧。”
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十天,我出了月子。
我爸来接的,我妈抱着女儿。
东西收了一大箱,还有那罐萝卜干,吃了半罐。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了丈夫。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我下了车,他走过来。
“回来了。”
“嗯。”
“花……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康乃馨,粉色的。
“谢谢。”
他伸手要抱女儿,我妈递给他。
他抱着女儿,小心翼翼的。
“重了。”
“嗯,长了三斤。”
他笑了,笑得有点憨。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楼道里的鞋柜换了。
以前那个歪歪扭扭的塑料鞋柜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白色的木鞋柜。
“鞋柜换了?”
“嗯,我买的。”
他抱着女儿,我走在后面。
打开门,客厅里很干净。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阳台上的健身器材没了,那盆绿萝还在,被端到了客厅的窗台上。
叶子还是黄的,但中间冒了一点新绿。
“绿萝我浇水了。”他说。
“嗯。”
我走到卧室,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的。
窗帘也换了,米色的,和我原来那副一样。
“窗帘……”
“我妈带走了那个碎花的,这个是我新买的。”
我站在卧室中间,看了看四周。
女儿在小床上睡着了,我妈在厨房熬粥。
丈夫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那房子……”
“先不卖了。”
他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说,“你弟不能再住进来。”
“不会了,他找到房子了。”
“你妈来住,提前跟我说。”
“行。”
“还有,以后家里来客人,超过九点,我不伺候。”
“行,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咋这么好说话了?”
“怕了。”
“怕啥?”
“怕你真把房子卖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客厅,绿萝的叶子在阳光里晃了晃。
我伸手摸了摸新发的那片嫩叶,有点软,有点凉。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粥好了,来喝。”
“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碗。
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慢点。”我妈说。
“嗯。”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
丈夫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绿萝上。
萝卜干罐子放在餐桌上,我妈打开盖子,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吃。”
我嚼着萝卜干,咸咸的,脆脆的。
窗外有风,吹得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我看了看那片新叶,又看了看女儿。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笑了笑,继续喝粥。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