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号,沈阳市局干部会。
会场里坐满了人。到会的是各分局副科、队以上干部和所长,一排一排坐过去,后排的人贴着墙。
屋里挂着一条横幅。桌上摆着茶缸,烟灰缸,摊开的笔记本。
局长常绪武在会上讲了三句话。
头一句,地不漏房。
第二句,房不漏户。
第三句,户不漏人。
地不漏房!房不漏户!户不漏人!
三句话是个标准。未来两年的排查,都是按这个标准走。
标准落到每一户,就是三问:这屋住着谁?这几间屋谁租的?住的人上哪儿去了?问完记下来,签上名,交上去。
排查以3·8串案团伙为主线。
原则是以地域划。常住人口、寄住人口、暂住人口,一处一处过。
重点排查六个方面。
头一条是摩托车。80型以上的红色两轮摩托,连它的来路一起查。
第二条是涉炝的线索。近几年审查处理过的、私藏倒卖制造炝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第三条,会开车的人。访问的重点是出租车司机。
第四条是一批东西:印着安港牌饲料的麻袋,绿色尼龙绳,蓝色工作服大褂,黑色棒球帽,还有被抢走的装款旅行包。
第五条是前科劣迹人员。近两年从两劳出来的人,还有长期流窜的,都算。这一条要看团伙特征,一个人不算,得看成帮成伙的。
第六条,案发后去向不明的人。另有吸毒赌博的、手里没钱的,还有案发以后一下子有钱的。
六条念出,台下有人把纸翻过去,在背面接着记。
会散了,讲话的摘要印成人手一份,发到全系统每一个民J手上。摘要后头还附着一张图,支队画的摸底条件示意图。
摘要是一张纸,正反面都有字,边角上印着编号。领到的人把它对折,塞进上衣口袋。往后出勤,兜里都揣着这一张。
四月二十号起,排查转入攻坚。
这一年二季度全国在严~打,省厅四月到五月有春季出击行动。市局的排查跟着这两拨一起动。
这张网收上来六组数字。这六组数字,是在之后的两年里一点一点堆起来。
第一组,五百七十个在西北服过刑的沈阳人。人派到大西北去,一个一个找到,问明白回来以后干什么、跟谁来往。
第二组,一千八百七十七个从省监出来的人。名单从监~狱那边调,一个一个落实到派出所的册子上。
第三组,一百九十个办过边防证件、去过广西云南边境的人。边防证件留着存根,存根上写着去哪儿、什么时候去。
第四组,一百一十五个案发以后再没露过面的人。这一组的名单最薄。人走了,家里说不知道,单位说早就不干了,邻居说没见着。
第五组,两万两千零二十六辆红色两轮摩托车。车一辆一辆看,看牌照架。有的牌子跟架子对不上号,旧牌新钉,一个一个记下来。
两万两千辆车散在全城,车棚里、楼道口、副食店门口都停着。看车的人拿本子蹲在车跟前,记牌,记车架子号。
第六组,五万两千四百九十八户出租出借的房子。房东、门牌、几间屋,一格一格填。
填这些格子靠腿。一个派出所管着几条街,几条街上几百户,白天没人就晚上再去。
册子上常常只能写出一半。写着门牌,写着房东,写着几间屋,住着谁那一栏,空着。
专案组对这伙人给出的判断有四条。
头一条,不像南北流窜的人。人就在沈阳,对西边熟。南北流窜的做完就走,这一伙做完没走。
城里和乡下的接合地带,他一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那种地方房挨着房,谁家多住一个人,没人问。
剩下三条,年纪偏大,会开车,有前科。有前科那一条后头还跟着一句:成伙。
判断的依据,是从六起案子的现场里一条一条抠出来。
这四条判断,后来一条一条都对上了。
判断有了,办案上定了四类并案的法子:以人要案,以炝要案,以团伙要案,以摩托车要案。
炝是从广西的中越边境那边买回来的。这条线一认定,排查的方向就多了一个口子。
案发前两年里去广西云南的沈阳人,一个一个查。
专案组由刑J支队支队长于凌舜牵头,从皇姑、于洪、和平、铁西四个分局抽人。抽来的人编成组,一组管一片,一片一片过。
人一队一队往外派。一队往北去了黑龙江,一队往南去了广西云南,一队往西去了新疆,还有一队出了境,去了俄罗斯。
出去的人带着照片和名单,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问。有的地方去了两回,第二回带着新名单去。
去一趟要住下来,短的三五天,长的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摞纸。
马三家子和造化那两片地方,一片一片推过去。房子挨着房子,一条街走到头,再拐进下一条。
到了一九九六年年底,全市铺开大范围走访。
派出所的人手不够,机关的人也下去,一人包了几条街。
带回来的东西并不多。
外派的人回来,交上来的东西装了几个箱子。箱子里的纸一沓一沓,捆着绳。
六个数数完了,排查的条件写满纸,纸上没有能定下来的一张脸。
并进来的那几起案子里,动手的人一个都没露过脸。鸭舌帽,蓝大褂,白口罩。查的人手里有的是物,是类型,是数,唯独没有一张脸。
门一户一户地敲。
楼是老楼,一层六户,走廊里的灯一半不亮。敲门要敲三下,隔一会儿再敲两下。
门开了,门口的鞋摆成一排。有的摆得齐,鞋跟朝着门;有的横七竖八,一看就知道屋里人多。
民J敲门,有一回门里递出来一杯热水,他接了捧着喝完,把杯子还回去。
有的一开门就摆手,说这屋没外人。有的把户口本先递出来。还有的干脆不开,隔着门先问一句,哪个所的?
问话也有固定的一套:几口人,户口在不在,有没有租房子的。答得上的,本子上写清楚;答不上来的,第二天再去。
一户问完,勾一笔。一户没人,记一笔。一户搬走了,问下一家。
基层民警带徒弟,"别看人,先看鞋。"
徒弟问得都很具体。
"这摩托车算不算?"
"算!"
回到所里,表册摊在桌上。表册上一个名字被划掉,下一页又添上一个。
师傅心里有件事,一直没说出口:我要是调走了,这案卷你接。
徒弟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两万两千辆车,总有一辆在这儿。
所里的墙上贴着一张图,图上把辖区划成几块。查过一块,涂一块。涂到年底,一张图快涂满了。
时间到了一九九七年一月,公A局长开始交流。
常绪武调离了沈阳市局。
外面传,说他破不了这个案子才走的。传的人说得挺像,听的人也信。
当年的辽沈晚报上写过,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一批人换地方,不是一个人。交接的手续办得很快,局里的人照常上班,专案组照常开会。
杨加林接任局长,兼专案组组长。于凌舜任主管刑侦的副局。
新局到任没几天,就去了专案组那间屋子,站在图跟前一张一张看。
专案组还在原来的地方,三面墙上挂着的图一张没少。案子接着办,表册接着填。
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四号凌晨三点,沈河区桃园小区。
一伙人进了屋,抢走六万多块,人没伤。
这一回没有开炝。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还有两户人家的门被敲响。
一九九七年过去了。
下一章《装死逃生》:十月十六号早上,一户人家的门被敲响了,敲门的不是民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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