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伤人，责任算谁的？

赵 昊 王怡同

10月7日，游客在河北省秦皇岛市海港区新澳海底世界观看智能机器人舞蹈表演。 曹建雄摄(人民视觉)

10月4日，浙江省金华市科技馆“人工智能+未来”科技展里，游客在观看机器人踢足球。 胡肖飞摄(人民视觉)

10月6日，在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子城遗址公园，人形机器人为游客提供零售服务。 金 鹏摄(新华社发)

本想蹲下来和机器狗互动，没想到被机器狗撞伤了额头。今年6月，武汉一名两岁女童在一家机器人门店外受伤。家属称现场没有安全提示，门店则介绍平时会提醒孩子保持距离。

近年来，机器人应用场景不断拓展，机器人会表演、能送餐，加速走进日常生活，可一旦伤了人，责任该算谁的？如何厘清各方责任，让人们更安心地享受新技术带来的便利？

事故引争议说法各不同

机器人伤人后，如何划分责任？10年前的一起意外，就曾引出这一话题。2016年11月，深圳高交会上一台机器人撞向展台玻璃，玻璃倒地破碎，一名观众的脚踝被碎片划伤。

事发后，组委会通报，展商工作人员误将前进键当成后退键，导致机器人撞向展台玻璃。生产企业则表示，事故与机器人质量无关，并称已慰问伤者并作出赔偿。同时，企业解释，事发时机器人面罩打开，避障感应元件随之关闭，工作人员按错键后又未及时按停。

如今，机器人走出展台，应用于越来越多的场景。可一旦发生事故，责任该由生产企业、现场经营者还是操作者承担？

今年6月，湖北武汉一名两岁女童被机器狗撞伤。家属称，机器狗由另一名儿童操作，女童蹲下互动时，机器狗突然撞来，现场工作人员并未提醒。

“玩之前我们会提醒小朋友尽量离远一点。”涉事门店店员称，通常不会让年龄特别小的孩子体验，儿童操作时会有店员在旁。不清楚事发时的具体经过，后续将增设围栏，划出专门的体验区域。

广东潮州的一起送餐机器人伤人案，因赔偿争议进入司法程序。2024年3月，一名不满4岁的孩子在餐厅跑动，被送餐机器人撞倒，造成左侧眉弓裂伤。

事发后，餐厅垫付了部分医疗费并免除当日餐费，但双方未能就赔偿达成一致。家属诉至潮州市湘桥区人民法院，认为现场没有安全标识、餐厅防护不足，要求赔偿1万余元；餐厅称，员工已多次提醒母亲看管孩子，事后也陪同就医、支付费用，请求驳回诉讼请求。

法院审理认为，餐厅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监护人也存在疏于管护的过错，综合双方过错程度等因素，判决餐厅承担损失的50%。

责任有依据认定有难点

“机器撞了人，不能让机器成为责任的终点。”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郑飞说，机器人本身不能成为独立的侵权责任主体，相关纠纷仍需依据民法典、产品质量法等法律，结合致害原因判断责任归属。

民法典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对于经营者自身的安全保障义务，民法典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如果涉及第三人行为，民法典规定：“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有责任认定框架，为何事故后仍容易出现争执？难点在于确定伤人的具体原因。

“过去，工业机器人大多被限制在专业调试场地内，操作者经过培训，风险相对可控。”一位特种机器人企业负责人说，如今机器人进入商场、展馆、景区，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部分客户却存在安全规范执行不到位、操作人员培训不足等问题。

“现有法律法规在应对智能设备伤人事件时，具有一定的滞后性和模糊性。”南开大学法学院教授陈兵说，“当受害者受伤是由智能硬件和软件共同作用导致时，难以确定开发者、运营者和使用者的具体责任。”

感知、算法、机械执行共同影响机器人的动作，研发、生产、维护、运营又可能由不同主体完成。究竟是设备没有识别人，还是收到错误指令，抑或使用环境超出适用条件、使用者操作不当？不同原因对应不同的调查方向，仅凭伤人画面难以下结论。

查明原因，还需要证据。郑飞指出，核心技术数据、运行日志等材料由企业掌握，受害人取得证据存在困难，会增加因果关系与过错认定的难度。公众能够拍下受伤经过，却未必能够取得解释机器动作的数据。现场监控、操作记录与设备数据如何相互印证，是责任认定需要解决的问题。

规则应完善防护更周全

针对新技术带来的认定难题，相关规则正在完善。

今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其中第九条规定：“人工智能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生产者、销售者应当依法承担产品责任。”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可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收集证据。”

除了事故发生后的认定，产品追溯和安全监管地方层面已有探索。今年5月1日起施行的《杭州市促进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发展条例》规定，探索具身智能机器人编码管理。鼓励对在本市生产、销售、应用的具身智能机器人进行编码，建立产品追溯系统，记录生产、销售、维护、报废等全生命周期信息。

机器人安全相关标准也在完善。《机器人安全总则》《家用和类似用途服务机器人安全通用要求》等国家标准已经实施。今年8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国家人形机器人产业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6版)》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征求意见。

“未来，事故审查的视角，应从单一事故环节延伸至机器人生产和运营的全过程。”郑飞说，针对研发生产各环节明确安全义务，保障公众安全；完善事故数据留存和可追溯制度。对于高度技术化、证据主要由企业掌握的案件，还可以探索举证责任的合理调整。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教授张力建议，对进入商场、景区、学校、养老机构等公共空间的人形机器人，“应当设置场景准入、安全评估和事故报告要求”。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黄尹旭建议，“将安全伦理规范全面融入产品设计到应用的全流程”。

具体到使用现场，潮州送餐机器人伤人案件承办法官谢泽芬提醒，经营者应充分考量设备运行风险，完善安全保障措施，如设置明显的警示标识、科学合理地优化机器人运行路线，定期对机器人设备进行全面检查维护，对员工进行安全操作培训，同时提醒消费者注意机器人的运行路径，切实保障消费者人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