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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边才刚泛起一层白光,东厢房窗纸上的霜花还没化净,丘宜庆便揣着那本礼单账册出了门。身后跟着小乐,双手稳稳托着那只紫檀木小匣,里头三百多两银子码得齐齐整整。
主仆二人绕过正院的花坛,穿过月亮门,径直往祝小芝住的跨院走去。廊下的画眉隔着蓝布罩子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早。小蝶正端着一把铜壶,站在门口,见了他们,笑着扬声道:“夫人,少爷来了!”
祝小芝刚梳洗完毕,此刻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细狼毫,垂着眼给南京的丘世宁写信。信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孙女取名绍念,眉眼颇肖其父,哭声嘹亮!”
听见小蝶通报,她搁下笔,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看着儿子掀帘子进来。
“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她问,语气淡淡的。可她的眼睛已经扫过了小乐手中的匣子,又掠过丘宜庆怀里的账册,心里大约有了数。
丘宜庆朝母亲躬了躬身,让小乐把匣子轻轻放在桌角上,又将账册双手递过去,说:“娘,欢儿跟我合计了一夜,觉得这些红包都是长辈们的心意,可长辈家里往后也少不了有喜事,这个礼是早晚要还的!”
“我们小两口在念慈庄住着,到时候一家一家地跑不现实,银子放我们手里也不妥当。欢儿让我把银子和账册都给您送来,您替我们管着,将来回礼的事,也得您多操心。咱们丘家的人情往来,一向是您经手的,交到您这儿,我们才踏实!”
祝小芝翻了翻账册,指尖滑过那一行行小字,又掀开匣盖看了一眼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和叠得平平整整的银票。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嘴角微微动了动,心里却是什么都明白了。她合上匣盖,抬眼看向儿子,问得直接:“你爹找你了?”
丘宜庆一怔,耳朵根子立刻烫了起来,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小声道:“您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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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回来,走路的步子都跟平时不一样了!”祝小芝把账册合上,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三分无奈、三分了然、四分好笑。
“三步并作两步,鞋底蹭得地砖嘎嘎响,像捡了金元宝似的。结果今早起来,脸又拉得老长,喝粥的时候把碗搁得咚咚响。我还在琢磨是谁招他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的!”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鬓边一支银簪上的珠花也跟着晃了晃。
丘宜庆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讪讪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母亲能把父亲看的如此明白。
祝小芝摆摆手:“行了,银子放我这儿吧。你回去告诉欢儿,这些账我心里有数,到时候哪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我会提前知会你们!”
她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乐,目光里多了一分赞许,“小乐这丫头,如今已是不错,账记得清清楚楚,礼单上也一笔是一笔,你们调教得好!”
小乐忙福了一福,红着脸说:“夫人过奖了,都是少夫人教的!”
丘宜庆见事情办妥,便躬身退了出去。他刚走没多一会儿,祝小芝正要把匣子收到柜子里锁起来,门帘子一掀,又钻进一个人来。
宜喜先探了半个脑袋,朝屋里左右望了望,确认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才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反手把门帘放下了,像是做了什么秘密接头的事。
“鬼鬼祟祟的,像只偷油的小耗子!”祝小芝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把匣子放进柜中,又摸出钥匙来“咔嗒”一声落了锁,“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宜喜凑到母亲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口,压低声音说:“娘,我来跟你告个状!”
“哦?那你说吧!”
“昨儿晚上爹在您回来之前就找了我,就在我院墙根底下堵着我,黑灯瞎火的把我吓了一跳。他问我嫂子收了多少红包,我还傻乎乎的,顺嘴就跟他说了三百多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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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那都是他的功劳,他头一个给了五十两,别人就不好意思给少了。后来又跑去找我哥,说什么那些红包将来要还礼,还得有人替他们张罗,只有他拿着最妥当!娘,您说,我爹是不是想从中弄点钱花?他可会拐着弯算计了!”
宜喜一口气说完,脸蛋涨得红扑扑的,双手叉着腰,一副替母亲打抱不平的架势。
祝小芝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角弯弯的,肩膀直颤,拿手帕掩着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像是听了一个极有趣的笑话。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说:“你爹这个人,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了。你说他傻吧,他精得很,该往哪儿钻一眼就瞅见了。你说他精吧,他那点心思又全写在脸上,连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都瞒不过,还没张口呢,尾巴先翘上天了!”
宜喜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娘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把那三百两要走吧?”
“银子都已经在我这儿了!”祝小芝拍了拍柜门,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从容,“你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从你那儿探口风,又去你哥面前画饼,层层递进,自以为是连环妙计。可最后怎么样?”
“你哥哥嫂子不是自己把银子送来了么?我连口都不用开,他自己白忙活一场,说来说去,还是落在我手掌心里。他那些小聪明,使来使去,使不出我的五指山!”
宜喜笑得直拍手,拍得手掌心通红:“还得是娘能压得住爹,那爹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得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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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他的,不妨事!”祝小芝想了想,又说,“不过他到底是你爹,也不能让他太难看。他这回给红包是真大方,五十两呢,出手比谁都阔,这一点倒也给他长脸了!”
“这样吧!我晚点把这五十两还给他,就说给他做零花。省得他回了太皇河,又惦记着去弄钱,到时候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反倒叫外人看笑话!”
宜喜听了,笑得更欢了,捂着肚子说道:“那他还不得高兴坏了?本来以为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转一圈回来五十两,他肯定又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得意得走路都带风!”
母女俩在屋里笑作一团,外头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融融地映在青砖地上。说笑了一阵,外头有丫鬟来禀报,说庄头丘世明有事找夫人,要商量庄上的冬粮入库和来年的春耕安排。
祝小芝便收起笑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鬓发,端出当家主母的仪态,掀帘子出去了。临走时回头朝宜喜递了个“别闹”的眼神,宜喜冲她挤了挤眼睛。
这边厢母女说得热闹,那边厢丘世裕的如意算盘被妻子不动声色地拨了个精光,果然懊恼得很。他一上午都闷闷不乐地坐在廊下发呆,棉袍裹得紧紧的,双手揣在袖子里,连那只宝贝画眉鸟都懒得逗了。
要不是实在想不出什么正当说辞,他真想冲进祝小芝的房里,把那只匣子抢出来。可他想来想去,自己的老婆自己心里最清楚,那匣子进了祝小芝的屋子,别说抢了,就是借,都没门儿。他兀自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把廊下的灰尘都叹得扬了起来。
正当他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得快要睡着的时候,祝小芝从正厅回来了,手里捏着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她走到丘世裕面前,也不多话,直接把银子往他手心里一塞。银锭冰凉凉的,带着外头风霜的寒气,可落到丘世裕掌心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炭火烫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这五十两,还是还给你!”祝小芝站定了,垂眼看着丈夫,语气里带着讲好了规矩的从容,“你给孙女的见面礼,这份心意不该扣你的。我虽管着家,可也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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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话音里添了几分敲打的意思,“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五十两是给你做零花的,你要拿去喝酒也好,买鸟食也好,都随你。可你要是拿去赌,或者在外面胡闹,我可有的是法子管你。你信不信?”
丘世裕接过银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把银子在袖子上来回擦了两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像是半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
他站起来,冲祝小芝“嘿嘿”笑了两声,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芝妹就是明事理。我就说嘛,我头一个给红包,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这银子还回来,那是公道自在人心!”
祝小芝看着他那副小得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抱着胳膊摇摇头,转身走了。心里头琢磨:这人四十多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给块糖就乐,不给糖就闹,得了一点便宜就恨不得满世界嚷嚷。
罢罢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从见到他那年起就是这副德性,几十来年改不了,她也懒得改了。横竖家里的大事她说了算,他手里那点零花银子翻不出什么浪来,由他乐去吧。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丘世裕哼小曲的声音,调子跑得七零八落的,可那得意劲儿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祝小芝嘴角翘了翘,没回头,脚步轻快地进了正厅的门。
冬日的阳光渐渐升高,把念慈庄院里的积雪照得亮晃晃的。东厢房里传来孩子细嫩的哭声,李欢儿正抱着喂奶,嘴里哼着温柔的歌谣。小乐在外间整理针线笸箩,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的晴天。
廊下的画眉终于得了主人的关注,丘世裕把那锭银子揣进怀里最贴心的暗袋,又拍了拍,转身逗起鸟来,嘴里“咕咕”地学着叫,兴冲冲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切照旧。祝小芝回到屋里,重新坐到书案前,拈起那管细狼毫,给南京的信添了一笔:“孙女身子康健,阖家欢喜。你大哥又犯了一回傻,已替他圆上了,勿念!”写罢,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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