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性关系,我今年69了,老伴52,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我叫蒋守拙,今年六十九,郑州人,退休前在中学教了三十多年语文,现在跟着儿女搬到新乡帮着看孩子之前,先在新乡买了房养老,算半个新乡人。我老伴叫盛春兰,比我小十七岁,今年五十二。我们这个年龄差,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是别人嘴上的谈资,二十多年了,一直没停过。年轻的时候有人说老夫少妻图什么,后来我们老了,又有人换了一套说法,说你都六十九了还天天搂搂抱抱,老不正经。我一般的反应是笑笑,实在遇到说得难听的,我就回一句:两口子抱一抱,怎么就惊动你们了?今天我把我们家这点事写出来,不是炫耀,是我活到这个岁数,越来越觉得,夫妻之间这点看起来不值钱的“抱抱”,是我们俩这辈子做的最值钱的投资。年轻人未必爱听一个老头讲这些,但我教了一辈子书,惯出来的毛病就是,觉得好东西不传授出去,心里过意不去。
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然“每天抱抱”就没有来路。我是二婚。头一个媳妇是病走的,我四十六岁那年,她肺上的病拖了三年,最后半年是在床上度过的。那三年把我们家的家底和我的心气儿都磨没了,她走的时候,女儿刚上高中。之后有七八年,我一个人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改作业改到半夜,一个人在寒假里对着空屋子生炉子。那七八年我不想再找,一是怕对不住走了的人,二是觉得自己一个带着高中孩子的穷教书匠,也未必有人愿意跟我从头过。盛春兰是那时候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她当时在学校对面的医院食堂做事,打菜的那个窗口,学生们排队排得最长的就是她那一列。不为别的,她给学生打菜,手不抖,还总多给半勺,看见哪个孩子脸色不好,会多说一句“多呷点,念书费神”。我那时候经常忘了做饭,下了晚自习去食堂吃碗面,一来二去熟了。她也是苦出身,乡下家里姊妹多,早早出来做事,没读多少书,三十岁了还没成家,不是没人提,是她挑,她说她就想找一个“说话她听得懂、听她说话不嫌烦”的人。这话她后来跟我讲过,我听了心里一动,因为我要找的,其实也是这么个人。我们的媒人是我们学校的锅炉工老杨,他看他一个鳏夫老师天天吃面,她一个大龄姑娘天天打菜,就多了一句嘴。第一回正式见面,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一碗烩面,我们聊了三个钟头。我发现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记性好得惊人,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你说过的每件事她都记得。她发现我这个语文老师,并不嫌弃她把“觉得”说成“觉见”。我们认识十个月,领了证。那年我四十七,她三十。婚礼没办,就在学校食堂摆了两桌,老杨坐的主陪。
头十年的日子,说起来平淡,过的都是柴米油盐。她跟后女儿怎么处,我怎么跟她乡下娘家那摊子亲戚处,我们俩怎么从两个单人床拼起来的日子过成一个真正的家,这些都能写一本书,今天按下不表。我要说的是“抱抱”这件事的来路。它有一个很具体的起点,我记到今天,是我们婚后第七年的一个冬夜。那阵子我母亲病重,在老家住院,我白天上课,夜里坐火车回去陪床,一个礼拜跑了四趟,人熬得脱了形。盛春兰在家给我守着炉子,我每回深夜到家,堂屋的灯都亮着,锅里温着一碗鸡蛋面。有天夜里我回来,大概是撑不住了,坐在椅子上,鞋都没脱,就那么坐着,半天没动。她从里屋出来,没说话,也没去给我盛面,就走过来,从背后把我抱住了。一个成年人从背后抱住另一个成年人,被抱的那个人是什么感觉,你们体会过就知道,那不是肉体的事,是脊梁骨的事。一个人撑着一摊子事的时候,脊梁骨是硬的、凉的、绷成一张弓的。她那一抱,我这根弦“当”一下就软了。我在她怀里哭了,四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学生,为我娘,为头一个媳妇,为那七八年空屋子的炉子,为眼前这个愿意在冬夜里给我留一盏灯的女人。她也不劝,就抱着,等我哭完,说了一句:面在锅里,我去热。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俩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这天过成什么样,睡前抱一抱。高兴了,抱一抱是庆祝;不高兴了,抱一抱是休战;大难临头了,抱一抱是站队。这个规矩,从那时候到现在,二十来年,除了她住院那一回我在病房守着不敢撒手之外,没有断过。
别以为天天抱抱是容易的事。恰恰相反,夫妻过日子,最难的就是这个。两口子在一个屋檐下过十年以上,话会越来越少,这是规律,不是我家的发明。柴米油盐把话磨没了,熟悉把话磨没了,连吵架都懒得吵出新鲜词。很多夫妻到了后来,一个屋檐下过得像合租,一人一个手机,睡觉背对背,身体碰一下都嫌对方手凉。我们身边这样的老两口多了去了,有的还 overtly 得很,说我跟他爸这辈子就没红过脸——没红过脸的代价往往是没有脸红,体温都没有了。我们俩防的就是这个。所以这个“睡前抱一抱”,在我们家执行得像上课打铃一样严格。它是仪式,但不是走过场的仪式。抱的时候有讲究,我总结了几条,全是这些年的心得。头一条,抱的时候不许说话。谁白天受了委屈、攒了火气,都憋到这一抱里。很奇怪,身上的话说通了,嘴上的话就好说了,很多本来要吵起来的架,抱完就不想吵了,不是咽下去了,是从根上觉得没必要了。第二条,抱的时候手上不能带动作,就是干干净净地抱,抱的是人,不是别的。我们六七十岁的人了,这一点分寸要拿捏住,拿捏住了,这个抱才立得久、立得正,才对得起“相守”这两个字。第三条,谁先伸手都行,但当天必须有人先伸手。我们有个默契,白天谁情绪明显不对,晚上另一个人先伸手。我教了一辈子书,知道课堂上冷场的时候,得有人先开口。夫妻之间也一样,冷场久了,就成了冻土。
现在说说外人。这个事最开始瞒不住,是因为我女儿。她那会儿上高中,有天夜里起来喝水,撞见我们俩在客厅抱着,第二天红着眼睛跟我说,爸,你和阿姨这样,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我想我妈了。我心里一紧,以为这要出大事。我让她坐下,跟她说了一段话。我说,囡囡,你妈走了这些年,爸屋里那盏灯是灭的,是阿姨来了,灯才又亮了。爸抱的不是别人,是给这个家看灯的人。你要是想你妈了,就记住,妈在天上愿意看见爸屋里的灯亮着,不愿意看见它灭着。我女儿哭了,从那以后,她跟盛春兰处得像亲母女,现在她自己也有了家庭,逢年过节回来,看见我们老两口坐着看电视还手拉着手,她会拿手机拍下来,配一句话发在她们小两口的朋友圈里:我爸妈,婚姻的活教材。外人的闲话也有。小区里几个老伙计下棋,有回拿这事打趣我,说守拙啊,都这岁数了,搂搂抱抱,让年轻人笑话。我把棋子一放,跟他们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今天原样写出来。我说,各位老哥,我们这代人,一辈子把感情过反了。年轻的时候,该亲热的时候不敢亲热,单位宿舍一墙之隔,两口子走在街上都不敢并排;老了,什么都不图了,反而连碰一下对方的手都害臊。你们回家看看,多少人跟老伴已经十几年没有过一次正经的拥抱了?人身上有个地方,是饭喂不饱的,是药治不好的,是儿女的孝心也填不满的,那个地方只认一样东西,就是另一个人实实在在的体温。我跟我们家春兰天天抱一抱,不是老不正经,是我心里有本账:我六十九了,她五十二,我大概率走她前头,我们俩能抱着过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不跟statistics(统计)客气,我跟我媳妇客气什么?这话说完,棋摊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后来我发现,里头有个老哥,开始每天傍晚陪他老伴在小区里遛弯了,走得很慢,但并着排。
去年冬天,这个“抱抱”救了我一回,这是我要着重讲的。那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浇花,突然觉得左半边身子发麻,筷子一样的手,握不住喷壶,话也说不利索。盛春兰在厨房听我喊她,跑出来一看,当机立断,一点没含糊,打了120,又给楼下邻居打电话叫门,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后来医生说,是脑梗的前兆,万幸梗得轻,送得快,没落下大毛病。住院那半个月,她白天黑夜地守,我半边身子不利索,晚上睡不着,又怕连累她,就闭着眼装睡。有天夜里,我“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她轻轻从背后抱住了我,还是那个姿势,跟二十年前那个冬夜一模一样。我没敢睁眼,眼泪自己就下来了。她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老头子,你好了咱接着抱,一天都不断。我说好。就这一个字,我说的,含混不清,但她听懂了。出院以后我做康复,康复科的年轻医生都爱跟我聊,说老爷子恢复得比同龄人好得多,心态好。我说不是心态好,是家里有个每天等我抱的人,我不敢好得慢。这话半真半假。医生们笑了,但我知道里头那个真的部分有多真:一个六十九岁的人做康复,天天咬牙抬胳膊,图的不是多活几年那么空的词,图的是早点把手抬起来,能自己抱住那个人。
写到这里,我想给年轻人,也给跟我同辈的老伙计们,留几句实在话,就当我这个教了三十年语文的人,最后一堂不考试课。第一句: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存在银行里的,是流水线上的,每天不做,当天就没了。别信什么“心在一起就行”,心隔着一层肉,谁也看不见谁,日子长了,两个人都成了猜测。手拉手、抱一抱,是唯一一眼就作数的证据。第二句:抱抱不难,难的是二十年以上天天抱。靠什么?靠把它变成跟刷牙一样的习惯,靠定死一条规矩,靠在冷场的日子里有人先伸手。先伸手的那个人不是输了,是掌了舵。第三句:不怕人笑话。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把面子看得比体温重,把别人的嘴看得比爱人的手重,这是最不划算的买卖。我六十九了才彻底想明白:笑话你的人,夜里没人抱他;有人抱的人,忙着呢,顾不上笑话你。第四句,也是我最想说的一句:两口子之间,身体的距离就是心的距离,这话听着糙,但它是真的。多少婚姻不是死于大吵大闹,是死于背对背的沉默,是死于“都老夫老妻了还讲这些”。都老夫老妻了,才更要讲这些。因为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倒着数的,白天她给你留的那盏灯,晚上你先伸出去的那只手,都是往倒计时的罐子里添的粮。
今天早上,我们还是老样子。她比我起得早,在厨房熬小米粥,我洗漱完,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拍拍我的手背,说粥快好了,去把咸菜丝切一切。就这么点事。没有年轻人想象里的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和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太太,在晨光里的厨房,抱了三秒钟,然后一个去切咸菜,一个去看粥。可我知道,就是这三秒钟,让我们俩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扛过了我娘的丧、我的病、儿女的事、日子里的所有沟沟坎坎,也让我在夜里躺下的时候,心里从来是满的。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是真的一天都没断过。往后呢?往后我打算把这个规矩守到底,守到我守不动的那天为止。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先走,我就跟她交代:接着抱,抱外孙,抱重孙,抱你自己,把体温传下去。要是她先走,那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夜里给我留灯了。所以我现在的方针是:能抱的日子,一天都不省。这,就是我蒋守拙,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头,用二十多年实践验出来的一堂课。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们家的账,是这么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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