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单被我撕成两半,纸屑砸在梁煜城脸上。
他身后站着婆婆、小叔子,还有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我把房产证拍在茶几上,说,有他没我,选吧。
梁煜城嘴唇发抖,没出声。
厨房鸡汤扑出锅沿,焦味混着雨腥气往鼻子里钻。
四个月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产检。
直到婆婆打来电话,说小叔子欠了三十万。
直到我发现房产证复印件出现在中介手里。
直到授权委托书上,签着我的名字。
可那字,不是我写的。
我还没告诉他,产检单背面医生写的那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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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产检单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很久。
胎儿四个月,发育正常,胎心一百四十八。
医生拿笔在单子背面写了行小字,让我下周再来复查一次,说我血压偏高,情绪要控制。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三十二岁怀头胎,不敢马虎。
叶海峰,我父亲,打电话来问结果。
我说挺好。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母亲张洁在旁边抢过电话,叮嘱我别吃太咸,别熬夜。
我应着,从医院后门出来,天阴着,风里带着水汽。
到家快六点。
梁煜城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他平时不在家抽烟,我皱了下眉,把产检单放在茶几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换鞋。
“嗯,跑完客户就回来了。”他没抬头。
我去厨房热汤。
排骨玉米,早上出门前炖上的。
刚开火,梁煜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喊了声“妈”,然后就没怎么说话,光听那头讲。
我往汤里撒盐,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多少”。
那头声音大起来,是罗春燕,我婆婆。她嗓门一直不小,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几个字。什么“砍手”
“追债”
“三天”。
我关了火,走到客厅门口。
梁煜城挂了电话,手撑着额头。我问怎么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煜峰欠了钱,三十万,赌债,追债的人上门了。
我愣住。梁煜峰,他弟弟,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之前就听说打牌输过钱,但没想过能输这么多。
“三十万?”我坐到他旁边,“怎么欠的?”
“网络赌,借了高利贷。”他揉脸,“妈说人家给了三天期限,不还就卸胳膊。”
我深吸一口气。
三十万不是小数,我和梁煜城手头存款加起来也就八万出头。
婚房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爸妈掏了大半,每个月房贷我自己还。
梁煜城的钱主要管日常开销和他那边的亲戚往来。
“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我说,“存款拿五万,剩下的让妈想办法。”
梁煜城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肚子有点发紧。
我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来,慢慢呼吸。
产检单还摊在茶几上,背面那行小字朝上,医生的笔迹潦草,但我认得清。
梁煜城从阳台回来,看了我一眼,说:“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手机屏幕一直亮。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小声打电话,喊“妈”,说“我再想想办法”。
我站在水槽前,手泡在洗洁精泡沫里。
窗外的雨大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咚咚响。
我想起下午产检时医生说的话,情绪要控制。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洗完。
晚上躺床上,梁煜城背对我。我盯着天花板,听见他翻来覆去。半夜两点,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他摸过去看了,回了几个字,又放下。
我没问。闭着眼,但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前站在卧室门口,说:“佳怡,妈想过来一趟,当面商量。”
我坐在床边穿袜子,抬头看他。他眼下乌青,胡子没刮。
“行。”我说。
他走了。我起身去卫生间,经过茶几时看了一眼。产检单还在,但被挪了位置,压在烟灰缸下面。我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房产证。昨晚我特意从抽屉里翻出来塞进去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带着。
02
罗春燕是上午十点到的。她没空手来,拎了一箱牛奶,两斤橘子。进门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像在估量什么。
梁煜峰跟在她后面。瘦了,眼窝凹进去,手指头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发黄。他喊了声嫂子,声音哑的。
我给他们倒了水。罗春燕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杯子。她穿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用黑卡子别着,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深了。
“佳怡,”她开口,“妈知道这事不该麻烦你,可实在没法子了。”
我没说话,坐到单人沙发上。
“煜峰不懂事,被人骗了。”她眼圈红了,“三十万,三天内还不上,那些人说要把他弄残。”
梁煜峰低着头,肩膀缩着。我看了他一眼,问:“怎么欠的?”
“网上那种,一开始赢了几千,后来就……”他声音越来越小,“借了二十万本金,滚到三十万。”
罗春燕接话:“我和你爸的养老钱凑了八万,煜城说你们能拿五万,还差十七万。”
她停了一下,看我。
“佳怡,你那房子,能不能先抵押一下?就周转一年,煜峰找到工作慢慢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婚前那套小两居,我爸妈掏了二十万首付,我自己还了五年贷款。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妈,房子不能动。”我说得很平,“那是我的婚前财产,也是我爸妈的养老本。”
罗春燕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她转头看梁煜峰,又看门口。梁煜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那里,鞋没换。
“煜城,你劝劝佳怡。”罗春燕声音尖起来。
梁煜城走过来,坐到他妈旁边。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了一下。
“佳怡,就是抵押,不是卖。一年就还上。”
“你拿什么还?”我问他,“煜峰没工作,你一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多少?”
罗春燕拍了下沙发扶手:“怎么说话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嫁进梁家,你的房子不就是梁家的?”
我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不重,但我扶着腰缓了缓。
“妈,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法律上跟梁家没关系。”我尽量压着声音,“存款我可以拿五万,多的没有。”
罗春燕脸沉下来。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不小。
“叶佳怡,我儿子娶你进门,你连这点忙都不帮?煜峰要是出了事,你良心过得去?”
我没接话。
梁煜城站起来打圆场,说先这样,再想办法。
罗春燕瞪了他一眼,拎起包就走。
梁煜峰跟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有点恨,又有点求。
门关上后,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房产证还在,但我翻了一下,发现放在底下的身份证复印件不见了。
我出来问梁煜城:“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了?”
他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手停了一下。
“昨天给中介看了一眼,评估用的,没别的。”
“什么中介?”
“贷款中介。妈找的,说先评估一下房子能贷多少。”
我盯着他。他不敢看我,把杯子端进厨房。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些,但没停。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梁煜城在洗杯子,洗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把房产证和身份证都收进了自己包里,包随身带着,连上厕所都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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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梁煜城没再提抵押的事。他早出晚归,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问他煜峰那边怎么样了,他说在想办法。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忘了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我扫了一眼,备注是“徐修洁”,内容是:“那笔二十万的货款什么时候对?我老婆说你家叶佳怡好像不知道这事。”
我心里一沉。徐修洁是梁煜城的合伙人,两人一起做建材生意。二十万货款?什么货款?
我没动他手机,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趟银行。
柜员帮我打了近半年的流水。
梁煜城的工资卡和我的卡是分开的,但我发现家里那张共同存款的卡上,三个月前转走了二十万,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盯着那张流水单。二十万。梁煜城从来没提过。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药店,进去买了盒叶酸。
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会儿。
我摇摇头,出了门,站在街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晚上梁煜城回来,我把流水单放在餐桌上。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查我账?”
“这二十万转给谁了?”
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借给朋友周转,很快就还。”
“哪个朋友?徐修洁?”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惊慌,但很快压下去了。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梁煜城,你弟弟欠三十万,你说家里只有八万存款。现在冒出来二十万,你告诉我借朋友了?”我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也有事瞒着我?”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在问你。”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门摔得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流水单,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重,我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上。
第二天产检,我一个人去的。医生看了上次的结果,说血压还是偏高,让我注意休息,情绪要平稳。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贾,说话慢悠悠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拿笔在产检单背面又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下周再来,如果还高,可能要开药。”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女的,三十五六岁,扎马尾,穿着职业装。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梁煜城家的吧?我是徐修洁的爱人,赵敏。”
我点头。她拉着我聊了两句,说徐修洁最近老念叨账目对不上,二十万货款拖了三个月,问是不是梁煜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太清楚,生意上的事他不跟我说。”
赵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走之后,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产检单的一角从包里吹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背面贾医生的字是:“下周复查,必要时住院观察。”
04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梁煜城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房产证和那张流水单。
凌晨一点多,门响了。梁煜城进来,身上有酒气,但不是喝多的样子,眼睛很清醒。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的房产证和流水单。他站住了。
“佳怡,你听我解释。”
“你说。”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双手搓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二十万,我拿去炒股了,亏了。本来想赚了补回来,没想到套住了。”
“徐修洁的货款?”
“嗯。他那边月底要对账,我填不上。”
我看着他。结婚两年多,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
“所以你妈让你拿我的房子抵押,你顺水推舟?”
“不是顺水推舟。”他急了,“煜峰的债是真的,我的窟窿也是真的。我想着房子抵押出来,先把两边的账都平了,以后慢慢还。”
“慢慢还?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他在外面敲了两下,我没理。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声音喊“妈”。
第二天我提前下班。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梁煜城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楼道里。
那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正在翻里面的文件。
梁煜城背对我,没看见我。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皮夹克说:“授权委托书你老婆签了没?没签我这边走不了流程。”
梁煜城说:“快了,你再给我两天。”
皮夹克把纸袋递给他:“意向书和委托书都在里面,签名别写错,跟身份证上一致。你老婆叫叶佳怡对吧?”
“对。”
他们又说了几句,皮夹克走了。梁煜城转身,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牛皮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份抵押借款意向书,一份授权委托书,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授权委托书的签名栏里,写着“叶佳怡”三个字。
那字迹我认得。梁煜城的笔迹,他帮我签过快递单,就是这个样子。
“你签的?”我问他。
他嘴唇动了动。
“你伪造我的签名?”
“佳怡,你听我说……”
我把纸袋摔在他身上。手在抖,肚子也发紧。
“梁煜城,你拿我的房子,伪造我的签名,去填你自己的窟窿。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孩子?”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我后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灯又亮了。我看见他脸上有泪,但我不想看。
“你选吧。”我说,“你妈,你弟,你那些账,你选哪边。”
他张了张嘴。
“我回我妈那。”我转身上楼,拿了包和产检单。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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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娘家的时候快八点。叶海峰开的门,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
“佳怡?怎么了?”
张洁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的脸色,二话没说把我拉进屋里。
我坐在沙发上,把事情说了。从三十万赌债,到房产证复印件,到伪造签名,到二十万货款。我说得很平,没哭。张洁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叶海峰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那天晚上抽了半包。
“房子不能动。”他说,“那是你的,谁也别想。”
张洁说:“明天妈陪你去把房产证挂失,重新办一本。原件你收好,复印件谁要都不给。”
我点头。那晚我睡在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旧的,有樟脑丸味道。我躺下,摸着肚子。孩子动了一下,很轻。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起来看,叶海峰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翻通讯录,嘴里念叨:“老赵家儿子是律师,明天问问。”
我没出声,退回房间。
第二天上午,梁煜城来了。他站在门口,拎着一兜水果,眼睛红着。叶海峰没让他进门。
“爸,我找佳怡说几句话。”
“就在这说。”叶海峰挡在门口。
梁煜城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提高了声音:“佳怡,我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我没动。
“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不抵押了。煜峰的债我另外借,你的房子不动。”
张洁走到门口:“煜城,你伪造佳怡签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现在怀着孕,你把她逼成什么样了?”
梁煜城低下头。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门口,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的,嗓门很粗。
“叶佳怡是吧?你小叔子梁煜峰欠我们钱,他把你家地址写成担保地址了。你最好让他赶紧还钱,不然我们上门找你。”
我攥着手机,后背发凉。
“他欠你们多少?”
“本金加利息,三十二万。三天内不还,我们去你单位。”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产检单从包里掉出来,落在脚边。我捡起来,看着背面贾医生的字,忽然觉得很累。
晚上梁煜城又发微信来,说妈气病了,住院了。
说煜峰跑了,找不到人。
说他一个人扛不住。
最后一条是:“佳怡,你回来吧,咱们把房子抵押了,先把眼前过了行不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关掉手机,躺下。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06
追债的人第三天就来了。
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戴金链子。
他们没上楼,在楼下用红漆喷了几个字。
我透过窗户看见的,叶海峰下楼去理论,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张洁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红漆留在墙上,写着“欠债还钱”。
邻居探头探脑。我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叶海峰在楼下跟警察说话,背影佝偻着。
那天下午,梁煜城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罗春燕跟在后面,穿着病号服,手上还贴着胶布。她看见我就哭。
“佳怡,妈求你了。煜峰跑了,那些人天天来家里闹。你爸心脏不好,再闹下去要出人命啊。”
我站在门口,没让路。
“妈,煜峰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梁家的媳妇!”
“我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梁家没关系。”
罗春燕哭声大了,整个人往地上坐。
梁煜城扶住她,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结婚两年多,每次他夹在我和他妈中间,就是这个眼神。
求我让步。
“佳怡,就签个字,走个流程。抵押一年,我保证还上。”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嫁了两年多。
他曾经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在我加班时煮泡面,在我查出怀孕那天抱着我转了一圈。
现在他站在他妈旁边,要我拿房子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转身进屋,把房产证拿出来。梁煜城的眼睛亮了一下。罗春燕也止住了哭。
我走到茶几前,把房产证放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产检单。
“梁煜城,你看清楚了。”我把产检单举到他面前,“这是你孩子的产检单。背面写着什么你知道吗?医生让我下周住院观察,因为我血压高,因为你们家这些破事。”
他伸手想接,我缩回来。
“你弟欠钱,你亏空,你妈逼我。你们全家把我当什么?提款机?”
罗春燕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你要选,就选清楚。”
我把产检单撕成两半,又撕,撕成碎片。纸屑砸在梁煜城脸上,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去拂。
“有他没我,选吧。”
屋里静了。罗春燕张着嘴,梁煜城站着不动。窗外的天阴着,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梁煜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外面传来罗春燕的骂声,梁煜城的劝声,然后门响,走了。
张洁敲了敲卧室门,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她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手机亮了,是梁煜城的消息:“佳怡,我选你。明天我来接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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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梁煜城没来接我。来的是他的合伙人徐修洁。
徐修洁站在门口,比梁煜城高半个头,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说找我说几句话,关于梁煜城的事。
我让他进来了。叶海峰坐在旁边,没走开。
徐修洁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对账单。
“嫂子,我跟煜城合伙三年,账一直是他管。上个月我老婆查账,发现二十万货款对不上。我问煜城,他说借给朋友周转。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把对账单推过来。
“后来我发现,那二十万转到一个证券账户。亏了大半。现在只剩四万多。”
我看着那沓纸。梁煜城的话,从“借给朋友”到“炒股亏了”,对上了。
“还有,”徐修洁犹豫了一下,“煜峰欠的三十万,不全是赌债。有一部分是煜城让他借的。煜城拿煜峰的身份证贷了十五万,加上他自己的,凑了二十万去炒股。亏了之后,煜峰那边利滚利,才滚到三十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煜城让煜峰顶了包。对外说是煜峰赌钱,其实有一半是煜城自己的债。”
徐修洁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张洁过来摸我额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回屋。
我给梁煜城打电话,关机。
给罗春燕打,占线。
我坐在那里,把徐修洁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煜峰跑了,梁煜城说一个人扛不住。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一个人扛。
他想扛的是我的房子。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共同存款里剩下的六万多全部转到我自己的卡上。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银行门口。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我摸着肚子,孩子没动,大概睡着了。
手机响了,是梁煜城。我接起来,他声音很哑。
“佳怡,我在派出所。煜峰被抓了,那些人报警了。你能来一趟吗?”
“煜峰被抓,你去派出所就行。我去干什么?”
“警察说要家属配合调查。妈高血压犯了,来不了。”
我沉默了几秒。
“梁煜城,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煜峰那三十万,有多少是你自己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雨大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派出所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孕妇别着急。
我没说话,靠着车窗。
雨点打在玻璃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到了派出所门口,我看见梁煜城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刚张开,我一巴掌甩过去。
声音很响。门口值班的警察都看过来。
梁煜城捂着脸,没躲。
“这一巴掌,替你孩子打的。”我说。
08
梁煜峰被拘留了,涉嫌诈骗。梁煜城因为伪造签名和挪用资金,被徐修洁起诉。罗春燕住了院,梁永福在医院陪护。
梁家乱成了一锅粥。亲戚们打电话来问,有几个劝我回去,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不能各自飞。张洁挡了所有电话,说佳怡需要休息。
我搬回了自己那套小两居。
婚房不能住了,那里到处都是梁煜城的东西。
我收拾了两天,把他的衣服、鞋子、剃须刀装进三个纸箱,堆在门口,发消息让他来拿。
他没来。过了三天,箱子还在门口。我喊了收废品的,连箱子一起卖了。卖了四十二块。
房子空了很多。我重新铺了床,换了窗帘。叶海峰来帮我修了漏水的水龙头,张洁带了排骨汤来,在冰箱里冻成几盒,让我每天热一盒喝。
我请了一周假,没去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煮点粥,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肚子里的孩子动得越来越勤,尤其晚上,踢得我睡不着。
第四天,梁煜城来了。他瘦了一圈,下巴上都是青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产检单的碎片。
“我捡回来的。”他说,“拼不起来了。”
我没让他进门。他站在楼道里,塑料袋放在地上。
“佳怡,我错了。所有的事我都认。煜峰的债我扛,徐修洁的钱我想办法还。你的房子我不碰了。”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
“梁煜城,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我扶着门框,肚子抵着门边,“问题不是你拿什么还,是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动我的房子,不该伪造我的签名,不该让你弟顶包。”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你妈住院,你弟拘留,你合伙人的钱要还。你身上背着三座山。”我说,“你觉得我回去,能帮你搬哪座?”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着。
“佳怡,孩子……”
“孩子是我的。”我说,“产检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从怀孕到现在,每一次产检都是我一个人去的。你陪过几次?”
他答不上来。
“你选了你妈,选了你弟,选了你的面子。现在你选不了我了。”
我关上门。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我从猫眼里看见他蹲下去,抱着头。后来他走了,塑料袋留在门口。
我把产检单碎片倒出来,坐在餐桌上一片一片拼。拼了很久,拼出大半张。背面贾医生的字拼不全了,但“住院观察”四个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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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徐修洁的起诉很快立案了。
梁煜城没请律师,自己去的法院。
他在法庭上承认了所有事,挪用二十万货款,伪造叶佳怡签名,让梁煜峰顶包。
法官判他返还徐修洁二十万,另处罚金。
他没上诉。
我这边也请了律师,姓赵,叶海峰老同事的儿子。赵律师看完材料说,婚前财产公证书有效,伪造签名的授权委托书无效,房子安全。
“另外,”赵律师翻着流水单,“他转走那二十万共同存款,你可以主张追回。”
我起诉离婚。梁煜城收到传票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能不能不离?”
我没回。
开庭前一周,罗春燕出院了。她让梁永福推着轮椅来找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张洁让我别下去,我没听。
罗春燕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她看见我,眼泪流下来。
“佳怡,妈错了。不该逼你。煜城的事,是他自己作的。妈不怪你。”
我没说话。
“孩子生下来,让妈看一眼行不行?”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拍着沙发骂我冷血的老太太,现在缩在轮椅里,像一片枯叶。
“妈,”我说,“孩子生下来,我会告诉他爸爸是谁。但梁家的事,我不会再掺和。”
她点点头,抹眼泪。梁永福推着她走了。轮椅在小区砖路上颠了一下,她扶住扶手,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孩子动得厉害。
我摸着肚子,跟他说了会儿话。
说以后就咱们俩了,说妈妈有房子,有工作,有外公外婆。
说爸爸的事,等他长大再讲。
说着说着我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一片。
10
法院判了。婚前房归我,梁煜城伪造签名的债务与我无关,共同存款追回一半。梁煜城没出庭,委托律师全权代理。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是个晴天。我从民政局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梁煜城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个信封。
他走过来,把信封递给我。
“孩子的抚养费,我先给半年的。以后每个月打你卡上。”
我接了,没数。
“徐修洁的钱我还了八万,剩下的打了欠条。”他说,“煜峰判了八个月,出来我给他找个正经活。”
我看着他。阳光底下,他老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嘴角往下耷拉。
“佳怡,”他喊了我一声,又停住,“算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手里的信封不厚,捏着有点软。
张洁在马路对面等我。我走过去,她挽住我的胳膊。
“回家给你炖鸡汤。”
我笑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很重。我停住脚步,扶着路边的栏杆缓了缓。
张洁紧张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孩子踢我。
她伸手摸我的肚子,笑眯眯地说:“跟他妈一样,有劲。”
我抬头看天。秋天的太阳不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没回头。往前走,前面是公交站。叶海峰在家等着,说买了条活鱼,中午炖豆腐。
我慢慢走着,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被张洁挽着。包里放着产检单,新的那张,背面贾医生写的是:“一切正常,注意休息。”
孩子又踢了一下。我停住,摸了摸肚子。张洁问要不要歇会儿。我说不用,走吧。
公交站到了。阳光把站牌照得发亮。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来的方向。风里有桂花香,淡淡的,一阵一阵。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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