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把车停在美容院门口,副驾驶上放着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曹思彤拉开车门坐进来,没有接礼物,而是把一张B超单放在仪表盘上。
她说孩子是郑哲瀚的,已经十四周了。
她说话时手指绞着包带,眼睛不看我。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嵌进掌心。
她接着说,咱们还接着过,我每周回来陪你两天,等孩子生了就送给我妈带,不影响咱家。
我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问她把我当什么。
她说,你是个好人,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我没回头。
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我踩在上面,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
01
工地的板房漏风,半夜冻醒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曹思彤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我发了一句“睡了吗”,她没回。
上一条是五天前,我问她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没,她说“出来了,不怎么样”,然后再没下文。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想起上次回家是二十天前。
儿子许一凡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曹思彤在美容院忙到晚上十点才回来,进门换了鞋就说累,澡也没洗直接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茶几上那杯给她倒的温水凉透了。
项目经理老赵说,你再这么两头跑不是个事,跟公司申请调回本地吧。
我递了根烟,说再看看。
其实心里想的是,再干两年把房贷还清,就回城里找个轻松点的活。
儿子明年中考,不能没人管。
曹思彤的美容院刚上正轨,当初开店的钱是我找老赵和几个工友凑的,前后借了十八万,到现在还没还完。
她说过两年赚了钱先还债,我说不急,先把生意做稳。
这些账她心里有数,我想着,有数就行。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提前三天回城。
路上拐进商场给她买了条金项链,坠子是朵小兰花,她名字里有个“彤”,我总觉得兰花配她。
售货员问要不要包装,我说包好看点。
提着袋子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许一凡班主任打来的。
她说孩子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总走神,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可能是我最近回来少了。
挂了电话我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刮得脸疼,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像蒙了层灰。
到家快八点,美容院的员工小周说曹姐下午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我坐在客厅里等,茶几上放着我买的蛋糕,上面写着“老婆生日快乐”。
九点,十点,十一点。
我给曹思彤打了七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后面直接关机。
许一凡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问他妈妈最近经常晚回来吗。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说有时候。
然后补了一句,有个叔叔来学校接过我。
我问他什么叔叔。
他说,就是妈妈店里的朋友,给我买了双球鞋,挺贵的。
那天晚上曹思彤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给你过生日。
她哦了一声,把包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淡淡的,像混着男士香水的味道。
她没看蛋糕,也没看那条项链,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她背对着我躺下,说太累了,明天再说。
我站在床边,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慌忙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那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在客厅坐到凌晨。
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化了,兰花项链的盒子被我攥得发烫。
窗外的风刮得阳台晾衣架哐当响,我起身去关窗,经过卧室门口时听见曹思彤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只听见一个名字,哲瀚。
我站住了。
哲瀚。
郑哲瀚。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那个瞬间,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有人把冰碴子顺着领口倒进去。
02
第二天曹思彤像没事人一样,早起给许一凡做了早饭,还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过了。
她哦了一声,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嘴角偶尔弯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结婚十四年,我自认为了解她。
她性子急,藏不住事,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可这会儿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像隔了层雾。
许一凡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我拉住他,问那个叔叔的事。
他低头看着鞋尖,说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第二次是上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别跟妈妈说是我说的。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去吧,路上小心。
他跑下楼的时候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拐过楼角看不见了。
曹思彤出门前我拦住她,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事。
我说回来再说。
她没追问,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美容院。
店在城东一条商业街上,两间门面,装修是我找工友帮忙弄的,墙上贴的壁纸还是我挑的浅灰色。
小周看见我,叫了声许哥。
我问她曹姐在不在,她说出去了,下午一般不回来。
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随手翻看前台的本子。
记账本、客户档案、排班表。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送货单,是上个月的,收货人写着“郑先生”,地址是城东老小区的一个单元楼。
我掏出手机查了那个地址,离美容院开车十五分钟。
我没动声色,把送货单放回原处。
小周给我倒了杯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许哥,曹姐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她下午经常不在店里,有时候整个下午都不回来。
我说可能是有事。
小周低下头不再说话。
晚上曹思彤回来得挺早,七点多就到了。
我做了三个菜,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条鲈鱼。
她坐下吃饭,说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说我们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她低头啃排骨,没接话。
吃到一半,我说,你认识一个叫郑哲瀚的吗。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夹菜,说认识,大学同学。
我说最近见过。
她说碰巧遇上,吃了几次饭。
我说还有呢。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说什么意思。
我说许一凡说有个叔叔去学校接过他,还给他买了鞋。
曹思彤脸色变了,说小孩子乱说话。
我说那个送货单上的郑先生,是不是他。
她没说话。
沉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闷响一声之后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说你想多了,就是老同学,你别瞎琢磨。
我看着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的背影,她肩膀微微缩着,我知道她在紧张。
结婚这么多年,她紧张的时候右边肩膀就会不自觉地往上提。
我没再追问,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完。
鲈鱼凉了,腥味泛上来,我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早,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躺在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郑哲瀚三个字。
本地广告行业的一篇报道弹出来,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瘦,下巴很尖,站在一间小办公室里。
报道标题是《郑哲瀚:广告行业的寒冬突围》。
发布时间是去年十月。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碗汤,文字写着“加班有人送汤,再苦也值”。
照片角落露出半截女人的手,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
那个颜色我认识,上个月曹思彤刚换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曹思彤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动。
那只手温热、柔软,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
03
我开始留意美容院的账。
许烨烨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不说,自己闷头查。
以前在工地对账就这样,项目经理说我太较真,我说钱的事不较真不行。
现在这毛病用在自己老婆身上,滋味不太好受。
美容院的账本锁在前台抽屉里,钥匙曹思彤随身带。
但小周有备用钥匙。
我跟小周说想看看经营情况,小周没多想就把钥匙给我了。
账本从去年七月开始记,前面几个月正常,进货、工资、水电,收支基本平衡。
到了十月,开始出现一笔笔大额转账,收款人写着“郑哲瀚”,有时候五千,有时候一万,最多的一笔三万二。
到上个月底,累计转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
我算了算,够还老赵他们一半的债了。
我把账本放回原处,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没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他手头宽不宽裕,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老赵说你小子是不是又缺钱花了,我说不是,我想请个律师。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晚上出来喝酒。
晚上我没去喝酒。
我去了城东那个老小区,郑哲瀚的地址。
小区挺旧,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下的垃圾桶满了没人收。
我在对面马路边站了半个多小时,看见郑哲瀚从单元门出来,穿着件灰羽绒服,手里拎着垃圾袋,扔完垃圾又回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单元门又开了,曹思彤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头发披着,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单元门。
然后她上了车,发动引擎,从我面前开了过去。
她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树叶子掉光了,枝枝丫丫的,像把伞骨。
那天晚上曹思彤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推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省电。
她换了鞋往里走,我闻到了,还是那股烟味混着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说你今天去哪了。
她说店里。
我说你店在城东,你车从城西开回来,绕路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说我去见了个客户。
我说是郑哲瀚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
客厅里只有厨房透出来的那点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暗处。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全部。
她没有全部说。
她说郑哲瀚是她大学时候的男朋友,毕业分了,半年前碰上了,吃了几次饭,就这样。
我说账上的二十万呢。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说借的,他会还。
我说许一凡说那个叔叔给他买鞋,也是借的。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曹思彤,你把我当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说烨烨,我错了,你给我点时间。
我给了她时间。
整整半个月,我请了长假留在城里,每天接送许一凡,做饭洗衣,对她比从前更好。
我想着,十四年的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她每天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也跟我说话了,虽然说得不多。
有时候我做好饭等她,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菜,会说一句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我听了心里能热乎半天。
我甚至去找了项目经理,说想调回本地,钱少点没关系。
老赵说行,我帮你问问。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美容院接她下班,想把调回本地的事告诉她。
店门关着,小周说曹姐下午没来。
我打电话,她没接。
我开着车在城里转,心里堵得慌。
经过城东老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我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郑哲瀚站在车门外,曹思彤坐在副驾驶上,他探身进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曹思彤从车里出来,手放在小腹上。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但那个弧度藏不住。
我坐在自己车里,隔着二十米远,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放在那里,轻轻地,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04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曹思彤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路上堵车。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毛衣,肚子那里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了。
我看见了。
我说曹思彤,你站起来。
她抬头看我,说什么。
我说你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
我盯着她的肚子,毛衣底下那个弧度,十四周,算下来是十月中旬怀上的。
十月中旬我在哪?
我在工地,赶工期,每天干到凌晨。
十月中旬她跟我说店里忙,周末不回来了。
我攥着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她大概猜到了,下意识把手挡在肚子前面,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怀孕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是他的。
她低下头。
我说几个月了。
她说十四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十四周,三个半月。
我算了算,那段时间我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了两天。
两次。
我睁开眼看着她,说你怎么打算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烨烨,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我说现在告诉也一样。
她没有立刻说。
她坐回沙发上,抱着靠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郑哲瀚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现在公司也不景气,租的房子,没什么积蓄。
她说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的身体情况,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可能怀不上了。
她说她舍不得。
我说那我呢。
她说,烨烨,我不想离婚。
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她说她跟郑哲瀚谈过了,郑哲瀚没有能力养她和孩子。
她也不想放弃这个家。
她说许一凡明年中考,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价。
然后她说,咱们还接着过,我每周回来陪你两天,其他时间我去他那边,等孩子生下来就送给我妈带,不影响咱家。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响。
她见我不说话,又说,你常年不在家,咱们本来也是聚少离多,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在,儿子也有妈,我也有我的感情,两全其美。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像在等我点头。
我说曹思彤,你把我当什么。
她说,你是我丈夫。
我说那他是你什么。
她说,也是。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肉在抽搐。
我说这个方案,你想了多久了。
她说,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等等,这是后面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推车门。
那天晚上我只是拿了车钥匙,走出门去,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车窗外面下着雨,雨刮器没开,水一道道淌下来,路灯的光被切得支离破碎。
我坐在驾驶座上,攥着方向盘,指甲嵌进真皮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
05
第二天我开车去美容院接她。
事先没打电话,就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我到了的时候她正好从店里出来,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副驾驶上放着个盒子,是我前一天买的,本来想告诉她调回本地的事,盒子里是条丝巾。
她坐进来,没有看盒子,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仪表盘上。
B超单。
上面写着孕周十四周,胎心正常。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黑白图像模糊一团,看不出人形。
她说,昨天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你先把单子收起来。
她说你考虑好了我再收。
我说曹思彤,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是美容院的玻璃门,小周正在擦桌子。
她说,郑哲瀚没钱,跟着他我只能租房子住,孩子生下来连户口都上不了。
她说,你不一样,你有房有车有工作,儿子也跟你亲。
她说,我只是想要个孩子,别的什么都不变。
我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叫我什么。
我说你每周回来两天,那两天你睡哪。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让许一凡怎么想,他同学要是知道了,他怎么做人。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说烨烨,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没办法。
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割。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听到“好人”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线断了。
嗡嗡响的声音停了。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我看了她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外面风挺大,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
我往前走,听见她在车里喊我名字,声音被风刮碎了。
我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车门外,手扶着车门,肚子那里微微凸起。
她喊,许烨烨,你回来。
我转过身继续走。
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走在人行道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风从领口灌进去,我缩了缩脖子,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
我伸手抹了一把,手背是湿的。
我没再回头。
06
我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
从城东走到城西,经过两个红绿灯,三个公交站,一座桥。
桥下的水浑黄浑黄的,漂着几片枯叶。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抖。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电视背景音,说烨烨啊,吃饭没。
我说爸。
就一个字,后面的全堵在嗓子里。
他大概是听出来了,电视声音没了,他说你在哪,怎么了。
我说爸,我要离婚。
说完这句,我蹲在桥栏杆下面,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人在哪,我现在过来。
我说不用,明天再说。
他说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说了桥的名字。
他说你站那儿别动,我打车过来。
我说爸,不用。
他已经挂了。
四十分钟后,父亲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下车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扶着车门站了站。
我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没说话,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粗糙、温热,掌心全是老茧。
我说爸,回家再说。
他点了点头。
我们打了辆车回我那儿。
路上谁都没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两眼,大概觉得这父子俩怪怪的。
到家的时候曹思彤不在,许一凡在学校。
父亲坐在沙发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照片,到账本,到B超单,到那个方案。
我说的时候尽量平静,但说到“每周回来陪我两天”的时候,声音还是变了调。
父亲听完,半天没动。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离。
就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孙子不能给她,房子也不能给她。
这些东西要是落到那个男人手里,我死不瞑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了在老家种点菜,养两只鸡,最大的脾气也就是冲我吼两句。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让。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
他问我,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我说照片,账本,B超单,还有许一凡说那个男人去学校的事。
他点点头,说这些不够,你得有更硬的。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我去找你曹叔,他女婿是律师。
我说爸,这么晚了。
他已经拉开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早点睡,明天我再来。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还放着那条没送出去的丝巾,盒子盖着,丝巾的标签从缝里露出来。
我把盒子拿起来,打开,丝巾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
我攥在手里,丝滑的触感从指缝间滑过去。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回盒子里,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本相册,我抽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我和曹思彤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那时候她二十四,我二十八。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是许一凡出生那天的医院单据。
我合上相册,放回去,关灯进了卧室。
![]()
07
曹思彤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她进门看见我在,又看见茶几上摊着的B超单和账本,站在玄关没动。
我说进来坐吧。
她换了鞋,在沙发对面坐下。
我说我请了律师。
她的脸白了一下,说许烨烨,你真要离。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你就不能想想儿子。
我说我就是想了儿子,才要离。
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房子得给我,儿子也得跟我。
我说凭什么。
她说她没地方住,孩子生下来也得有个家。
我说郑哲瀚没房子吗。
她说那房子是租的,而且太小。
我说那不是我该操心的。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说许烨烨,你心怎么这么硬。
我说曹思彤,你摸着良心说,谁的心硬。
第三天,郑哲瀚来了。
他们俩一起来的,曹思彤开的门,郑哲瀚跟在后面。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戴眼镜,瘦得像根竹竿。
进门之后他点了点头,说许哥。
我没应。
他在沙发上坐下,曹思彤坐在他旁边。
他说想跟我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他们商量了一下,房子和儿子归曹思彤,家里的存款和车归我,另外他愿意补偿我十万。
我看着他,笑了。
我说你哪来的十万。
他的脸僵了一下,说凑一凑还是有的。
我说你那公司去年就快倒闭了,你拿什么凑。
郑哲瀚不说话了。
曹思彤在旁边说,烨烨,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么样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我说夫妻一场你就怀了别人的孩子回来跟我谈条件。
她的脸涨得通红,郑哲瀚在旁边拉了拉她的手,说思彤,别说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曹梦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阵势,直接走到茶几前面,把信封摔在郑哲瀚面前。
她说郑哲瀚,你要不要脸。
郑哲瀚站起来,说梦婕你干什么。
曹梦婕没理他,转头对曹思彤说,姐,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指着郑哲瀚,说你知道他同时跟几个女人来往吗。
曹思彤愣住了。
曹梦婕把信封撕开,里面的照片散了一茶几。
郑哲瀚和不同女人的合影,有吃饭的,有逛街的,有在车里的。
还有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面写着“宝贝,等我跟她说清楚就去找你”。
曹思彤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手在抖。
郑哲瀚脸色铁青,说曹梦婕你偷拍我。
曹梦婕说我不偷拍你,我姐还蒙在鼓里。
她转头对曹思彤说,姐,他前妻为什么跟他离婚你不知道吗,他在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曹思彤把照片放下,看着郑哲瀚。
郑哲瀚张了张嘴,说思彤,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曹梦婕说放屁,上个月你还跟那个卖保险的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
曹思彤坐在沙发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那些照片上。
郑哲瀚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痛快,只是觉得荒唐。
我站起来,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房子和儿子的事,法庭见。
郑哲瀚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曹梦婕跟着我走到门口,说姐夫,对不起。
我说不怪你。
她低下头,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一直没敢。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曹思彤的哭声和郑哲瀚的辩解声。
我下了楼,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楼道口的台阶上。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爸,证据齐了。
他在那头说,好,明天我陪你去律师那儿。
08
官司打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住在工地,白天干活,晚上整理材料。
许一凡周末来工地找我,我给他煮方便面,加个鸡蛋,他蹲在板房门口吃,吃完帮我搬钢管。
他瘦了,但精神比之前好,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打球厉害,说英语老师讲课他听不懂。
我没跟他提离婚的事,只说爸爸妈妈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有天晚上他躺在板房的上铺,突然说,爸,那个叔叔后来没来接过我。
我说嗯。
他又说,妈给我打电话哭了。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以后别找像妈那样的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睡觉吧。
曹思彤那边没闲着。
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谈谈,不用上法庭。
我说律师谈。
她让许一凡的班主任给我带话,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好,建议父母共同关心。
我去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班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说许一凡成绩在回升,但性格比以前闷了,以前还跟同学打打闹闹,现在下课就坐在座位上。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班主任看了看我,说许一凡爸爸,你们家里的事我不该多问,但孩子挺敏感的,你们大人多考虑考虑他。
我说谢谢老师。
父亲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了八万块钱给我。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
他说你那点钱留着给一凡上学用。
他住在城里我租的房子里,每天帮我整理材料,用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他眼睛不好,看一会儿就流泪,拿手背擦擦继续看。
有天晚上他翻到父亲写给我的那封信,信纸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就一句话:男人的脊梁,是弯了还能直起来的。
那是十多年前我刚开始跑工地的时候他写的,我一直夹在钱包里。
他看见我钱包里那张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留着。
他说那时候你妈刚走,我怕你垮了,就写了这个。
他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回钱包,递给我,说拿着吧,现在用得着。
开庭前一天,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对方请了个挺厉害的律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许先生,你手里的证据够用,但对方肯定会打感情牌,说曹思彤作为母亲更适合照顾孩子。
他说还有一件事,郑哲瀚那边最近有笔债务纠纷,被人在网上曝光了,他的公司基本停摆了。
我说跟我没关系。
律师说对,但法庭上可以用,说明他没有稳定的经济能力。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
工地晚上没人,塔吊的黑影矗在夜色里,远处城里的灯火像一条模糊的线。
我把钱包里的信纸抽出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
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都洇了。
我把它折好放回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屋。
许一凡的拖鞋摆在门口,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一个样。
![]()
09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院门口的旗杆上飘着旗,风挺大,吹得猎猎响。
曹思彤来了,郑哲瀚没来。
她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扎着,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两团青。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曹梦婕陪她来的,看见我点了点头,喊了声姐夫。
我说别叫了。
法庭上,曹思彤的律师先发言。
他说许烨烨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在家不到三十天,没有尽到抚养义务。
他说曹思彤是孩子的主要照顾者,从孩子出生到现在,衣食住行都是曹思彤在管。
他说许烨烨虽然收入高,但孩子需要的是陪伴,不是钱。
我坐在原告席上,听着这些话,手心全是汗。
律师拍了拍我的胳膊,让我别急。
轮到我的律师发言。
他先提交了曹思彤婚内出轨的证据,包括照片、转账记录、B超单。
然后他提交了我每月按时支付抚养费的银行流水,每周和许一凡视频通话的记录,还有许一凡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里面写着“我爸爸在工地上班,很辛苦,但他每周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法官翻了翻那篇作文,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律师提交了最后一份证据。
郑哲瀚同时与多名女性保持暧昧关系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还有他公司的债务明细,显示他名下有两笔共计四十万的欠款未还清。
律师说,郑哲瀚目前没有稳定收入,且存在债务纠纷,不具备抚养能力。
曹思彤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说法庭应该考虑曹思彤本人的抚养能力,而不是第三方的经济状况。
法官说反对无效。
曹思彤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
法官问她有没有补充。
她站起来,声音很轻,说她怀孕了,是郑哲瀚的孩子,但她有能力照顾许一凡。
法官问她目前住在哪里。
她说租的房子。
法官问她收入来源。
她说美容院有分红。
法官问美容院现在谁在经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哲瀚在帮忙管。
法官没再问。
走出法庭的时候,曹思彤站在台阶上等我。
她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来。
她说许烨烨,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阴天里显得很灰,像蒙了层土。
我说曹思彤,那天在车里,你跟我说你离不开我,你是真的离不开我,还是离不开我的房子和钱。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台阶上。
曹梦婕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说姐,走吧。
她跟着曹梦婕走了,没再回头。
我站在法院门口,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大衣的下摆掀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10
判决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工地接到律师电话,说房子归我三分之二,许一凡的抚养权归我,曹思彤每月支付八百元抚养费,另外家里的存款和车归我,她拿走了美容院的经营权和那辆白色轿车。
我挂了电话,坐在板房里,看着窗外飘的小雪。
老赵推门进来,说结果怎么样。
我说赢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上喝点。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和老赵在工地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顿饭。
他要了一瓶二锅头,给我倒了一杯。
我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疼。
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把儿子接过来,在这边上中学,我申请调回本地。
他说好,有什么需要说话。
我点了点头。
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许烨烨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
我没说话,把他扶起来送回宿舍。
开春之后我把许一凡转到了城里上学。
租了个两居室,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
他刚开始不太适应,说城里同学说话快,他听不懂。
我说慢慢来。
每天早上我送他上学,晚上接他放学。
他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图纸,有时候他问我数学题,我算半天算不出来,他就笑,说爸你行不行啊。
我说你爸以前数学可好了。
他说那是以前。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小周,以前美容院的员工。
她说曹姐的美容院盘出去了,郑哲瀚的债务没还完,两个人搬走了,听说去了南边。
我说哦。
她犹豫了一下,说许哥,曹姐走之前让我跟你说句话。
我说什么。
她说,曹姐说对不起。
我拎着菜篮子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小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许一凡。
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看见我就跑过来,说爸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说真的假的。
他把卷子掏出来给我看,上面用红笔写着100。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红烧肉。
我们往家走,经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路,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许一凡走在前面,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影子拖得老长。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发旋,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他突然回头,说爸,你当初为什么推门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补充说,那天在车里,妈后来跟我说你推门走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梧桐树下,一脸认真地等我回答。
我想了想,说因为有些门,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说那我们现在这个门呢。
我说这个门啊,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笑了,说爸你说话好奇怪。
我说走吧,肉摊快收摊了。
他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前走。
我走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乎气。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干干净净。
我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许一凡。
他回头喊,爸你快点。
我说来了。
脚下的路平平整整,走起来踏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