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方好莱坞”的辉煌到破局之路，专家探讨香港电影的“北移”与重构

曾风靡全亚洲的香港电影在一代代华人观众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光影记忆。香港回归以来，尤其是2003年内地与香港、澳门特区政府分别签署了内地与香港、澳门《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以下简称“CEPA”）后，香港电影人携成熟的工业经验与专业人才“北上”，在与内地市场的深度融合中，开启了一场跨越二十余年的产业迁徙与重构。

2027年即将迎来香港回归30周年，站在这一历史节点回望，香港电影如何在北移浪潮中重构自身，又如何影响内地电影的产业发展？面对当下市场低迷、人才梯队断层等现实挑战，香港电影又该如何扭转困局，在融入更广阔市场的同时，守护独特的地域文化特色？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第67期影视大讲堂“从‘东方好莱坞’出发：香港电影工业的‘北移’与重构”学术研讨会日前在京举行，来自学界、业界的专家学者、一线从业者围绕上述议题展开探讨。

研讨会现场照。（彭丹/摄）

北移浪潮，香港经验融入内地电影

曾被誉为“东方好莱坞”的香港电影，何以风靡亚洲、走向世界？香港寰亚传媒集团高级副总裁、寰亚文化传播（中国）有限公司CEO郑剑锋从事电影制作一线以及企业电影开发、投资、管理领域工作三十余年，亲身经历了香港电影从黄金时代走向转型阶段的全过程。他指出，从邵氏“福特式”的流水线生产、嘉禾“丰田式”的卫星公司体系，到新艺城“Mini Cooper式”的灵活创作，香港电影始终保持对市场的高度敏感和灵活应变。正如美国电影学者大卫·波德维尔将香港电影的特点概括为“尽皆过火，尽是癫狂”，香港电影人擅长在有限资源中快速完成创作，通过市场反馈不断调整方向，这曾是香港电影能够形成独特竞争力的重要原因。

从2003年CEPA开始实施到2026年香港电影与内地电影全面融合，这二十余载见证了华语电影产业史无前例的“北上漂流”。在郑剑锋看来，这场“北移”也是市场驱动下的一次产业转型。“香港电影的优势在于拥有成熟的类型经验、国际化视野以及灵活的制作机制，而内地市场则提供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双方结合，成为香港电影转型的重要路径。”

在重构香港电影自身的同时，它如何为华语电影注入新的活力与动能？

中国台港电影研究会会长、中国电影资料馆原馆长孙向辉列出了从港片、合拍片，到香港主创深度参与的内地影片的市场表现、口碑反馈等一系列数据，说明香港电影积累的创作、制作与工业经验，已内化为中国电影生产体系中稳定而重要的组成部分。所谓“北上”，早已跨越人才流动的初级阶段走向结构性融合。

电影《湄公河行动》剧照。

比如香港电影最为突出的优势长板——类型创作能力，尤其是动作、喜剧两大传统优势类型持续为内地类型片托底。“如《湄公河行动》《红海行动》《九龙城寨之围城》等作品，把成熟的动作工业能力，嫁接到现实事件、军事、历史叙事之上。”

此外，香港独具特色的地域生活记忆，也转化为可以共情共享的华语叙事资源。比如《梅艳芳》《破・地狱》《水饺皇后》等扎根城市记忆、传统礼俗、市井奋斗故事，以接地气的地方叙事承载亲情、尊严、互助、追梦等全民族共通的情感价值，突破地域边界，打动广大内地观众。

电影《破・地狱》剧照。

“二十余年‘北上’之路，终点不是单向的经验输出，而是汇入。”孙向辉说，香港经验已经从外来补充，成为中国电影内部的工业能力、文化资源与叙事视角。未来融合的目标是持续放大两地协同优势，不断增强中国电影的工业韧性、审美创造力与文化表达力，在波动的市场周期中，持续产出有温度、有力量的华语故事。

寻求突破，故事仍要落至“人心”

辉煌仍可回望，挑战也迫在眉睫。面对市场格局重塑与观众审美变迁，香港电影如何突破创作瓶颈、破解人才梯队断层之困？与会嘉宾认为，香港电影值得传承的不仅是熟悉的“港味”，还有勇于创新、拥抱变化的创造精神。

电影《叶问》剧照。

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叶航提到，近年来部分香港与内地合拍片陷入IP重复开发、怀旧情怀透支与类型创新不足的困境，香港电影亟须摆脱路径依赖，重塑创作活力。

在他看来，香港电影的活力和生命力来自于“商业类型的自我更新的能力，通过类型叙事的不断拓新来实现叙事经济，提升观赏吸引力，平衡不同观众的欲望和取向。”比如《叶问》系列、《窃听风云》系列、《寒战》系列这些多是在传承中有创新。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赵远则注意到，进入合拍片时代，市场扩张在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可能造成文化的遮蔽：为了迎合更广泛的观众，创作者往往在剧本开发和投资评估阶段便主动弱化地域特色、过滤文化差异。而回顾香港电影黄金时代，除了成熟的工业体系和丰富的类型创作之外，香港独特的地域文化、高密度与层次丰富的城市空间乃至东方传统伦理与现代都市的碰撞都是塑造香港电影独树一帜风格的文化因子。

融入更广阔市场不意味着港式符号的堆砌滥用或文化主体性的丧失。孙向辉指出，推动两地电影走向更深层次融合，核心是协同升级叙事策略、打磨特色美学表达。一方面，用好香港成熟类型语言的转化优势，以鲜活个体的人性体验搭建共情桥梁，让宏大叙事落地为观众愿意看、能共情的银幕故事；另一方面，尊重保留两地创作经验独有的特色肌理，不简单抹平差异、消解特色。商业类型片承担广泛传播使命，作者电影持续探索影像表达边界，两类创作互为支撑、相得益彰，共同构建更加丰富立体、有机统一的华语电影复合美学体系。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孙萌也认为，香港电影破局的关键仍在于回归好的故事。她提出用“类型容器”装香港现实：警匪片可从英雄主义转向制度反思，如《寒战》《树大招风》；法庭片可从奇案转向社会公义，如《正义回廊》《毒舌律师》；动作片可从功夫转向城寨美学与集体记忆，像《九龙城寨之围城》；喜剧可从无厘头转向家庭离散、身份焦虑与时代变迁，如《还是觉得你最好》《夜王》。“但不管怎样创新，最后的落脚点都应该是人，探讨人性，见人心。要让类型片成为香港故事的载体，让香港故事成为类型片的灵魂。”

电影《毒舌律师》剧照。

在人才层面，新人普遍面临从艺术片迈向商业类型片的转型难题，加之中生代创作力量不足、明星梯队断层、产业实践机会有限，如何打通青年人才进入成熟电影工业的通道尤为关键。叶航建议继承香港电影 “以老带新”的师徒制传统，为更多青年电影人提供实践机会。

对于香港电影的未来，作为行业变迁亲历者的郑剑锋保持乐观。回望一百多年的电影史，从默片进入有声片，到电视冲击电影市场等，电影面对的每一次危机，也都推动了产业新的变化。他认为香港电影同样如此，“它的价值不仅存在于过去的辉煌，更体现在面对产业变迁时持续调整、不断创造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