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夫妻成立“青蛙漫画组”，用画笔描绘山乡巨变，40多年培养上千位农村画家

河北省邯郸市邱县是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在这里，提起漫画，绕不开陈玉理、李青艾这对耄耋伉俪。

1958年，夫妇俩创办了邱县农民漫画组，1983年改组为青蛙漫画组后，漫画大师华君武亲笔题词盛赞：“天下画漫画的人不少，农民作漫画的却不多，农民成立漫画小组的更是前所未有。”

如今，邱县120个村庄建起“漫画一条街”，三千多人的农民漫画队伍创作了6万多幅作品，从田间走向全国。而这一切的原点，不过是一间土房、两张长条桌、一份痴心和一个把彼此紧紧连在一起的名字——陈与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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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画笔，两颗痴心

点开李青艾的微信，个性签名只有一个“爱”字。这个字浓缩了她与丈夫陈玉理六十余载的婚姻底色——平淡、纯粹，却滚烫绵长。

今年88岁的李青艾，依旧时常坐镇青蛙漫画组的小型座谈会。她架起老花镜，一张张翻看晚辈的新作，寥寥几句点评就能点透画里的症结。陈玉理已经91岁高龄了，可只要聊起漫画，他的眉眼就会瞬间舒展。这对夫妻正是靠着这一纸漫画，熬过了土里刨食的苦日子，也让一群乡下普通人从此拥有了追逐梦想的底气。

60多年前，他们一个是腿脚不便的穷小子，一个是年轻能干的公社干部，村里人都不看好这段姻缘，可他们偏偏把日子过成了传奇。

陈玉理的人生颇为坎坷。幼年时一场疾病让他的腿落下残疾，常被同伴们欺负。无处排解的委屈与苦闷，渐渐化作他对绘画的执念。他暗下决心，要以画笔扬善惩恶。早年没有人教他画画，只能找来旧书册子，一页页临摹。渐渐地，他的画有了灵性，并在1958年组建了邱县农民漫画组。

李青艾同样喜欢绘画，年轻时在邱县文化馆做美工，日复一日的实操夯实了她的绘画功底，但她深知，自己缺少一根创作的“主心骨”。她一直在寻觅一位能点亮她创意火花的良师。

1959年，一个熟悉的名字闯入了她的视野——陈玉理，一位作品登上《人民日报》的本地画家。李青艾曾通过陈玉理的侄女与他相识，两人一起筹办过展览，对他的才华记忆犹新。她辗转寻来那份报纸，被那幅奇思妙想的《大丰收》彻底震撼。

抱着拜师学艺的心思，李青艾登门拜访陈玉理。一场以画结缘的故事就此开启。陈玉理才华横溢，生活上却很潦草，房间乱成一团。学画之余，李青艾会默默地帮他收拾屋子。

1960年，两人一同考入了天津美术学院，相知的好感渐渐化作了相守的爱意。陈玉理擅长宏观构思、把控作品内核，落笔沉稳犀利；李青艾心思细腻敏锐，擅长修补画面细节、完善构图层次。两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从美术学院毕业后，陈玉理本可留在城市，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可他觉得，想要画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就必须扎根乡村。李青艾没有半句怨言，简单收拾行囊，毅然跟随他回到了乡下。婚后，夫妻俩携手创作，还取了共用笔名“陈与李”，谐音“陈玉理”，也暗喻两人命中注定的缘分。务农期间，夫妻俩创作了大量作品。

改革开放后，邱县政府高度重视漫画创作，支持陈玉理、李青艾外出采风。在北京，二人拜访了华君武等漫画名家。在前辈的指点下，他们决心带动更多乡村百姓投身漫画创作。

1983年1月17日，夫妇俩将“邱县农民漫画组”改组，全国首个农民漫画组织——青蛙漫画组成立了。李青艾说：“青蛙吃害虫，是农民的好朋友，跟我们的漫画意义相同。

从此以后，我们都是‘青蛙’。”她所说的意义，正是青蛙漫画组至今恪守的宗旨：吃害虫，唱丰收，针砭时弊，歌颂新人新事新风尚。1991年，陈玉理被评为“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2010年，荣获中国漫画界最高奖“金猴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农民漫画家。

02

一个画组，全家同耕

青蛙漫画组成立之初，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开张容易，招人难。夫妻俩挨家挨户上门，村里人不理解：“画画能当饭吃？”有个叫杨剑锋的少年灵气逼人，李青艾7次登门，7次被拒。最后一次，家长当着她的面把孩子拽走。她站在门外，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时候大家都穷，李青艾想：要是管吃管住，没准儿家长就同意了。她和陈玉理商量出一条路：承揽宣传绘制业务，赚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部用于漫画组。学员们不仅免学费、管饭，画得好还有稿费。消息传开，“小青蛙”们真的聚拢来了。学员父母见到孩子的画被众人夸赞，满心自豪，也愿意自带干粮来学画，师生们就着一缸咸菜吃饭，学得津津有味。

农忙时节，学生要下地干活儿，夫妻俩就把教学安排在晚上。陈玉理的房门从不上锁，半夜谁冒出创作念头，随时可以爬起来找他。李青艾感叹：“这就是一个老漫画迷，带着一帮小漫画迷，迷到一块儿去了。”

陈玉理常年伏案授课，常常讲到体力不支，便躺着继续讲。学生们送来罐头和点心，他从不收，唯有看到新画的草稿才格外欣喜，躺在病床上细细点评。医生劝他休息，他晃着画稿笑着说：“这些草稿就是良药。”

那些年，夫妻俩把全部心血倾注于漫画组，对两个儿子难免疏于陪伴。大儿子陈镭性格内向，高中毕业后执意外出打工。一次争执中，陈玉理失手打了他一巴掌，陈镭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那一夜，夫妻俩带着亲戚、学生找遍村子和周边的废弃老屋、田间沟渠，直到凌晨仍无踪影。第二天就是全国第六届美展作品报送的截止日期，学生们画了一年半的25件作品握在李青艾手里，错过这次就得再等5年。“一定要按时送到！”她咬着牙，在儿子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登上了火车。

万幸的是，第二天陈镭被找到了。报送完作品，李青艾第一时间接回儿子，流着泪向他诚恳道歉。经过那次倾心交谈，陈镭渐渐理解了父母的执着，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心里装着一群农家孩子的漫画梦，那份责任太重了。后来，陈镭勤学奋进，顺利走上公职岗位，在县图书馆担任馆长。

一次探望儿子时，李青艾发现图书馆的电脑可以作图排版，当即萌生了整理出版多年作品的想法。她花一万多元购置全套设备，陈镭潜心钻研了一个多月，熟练掌握了电脑排版、绘画设计等技能。

此后，陈玉理、李青艾夫妇出版的多部漫画集，封面设计、图文排版全由陈镭一手完成。夫妻二人合著的《陈与李漫画集》斩获河北省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母子并肩、薪火相传，那段曾有的隔阂在共同的事业中化作了更深的理解与默契。

夫妇二人的坚守，将最初十几个人的小团体发展成了上千人的民间艺术团体，培养出11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0名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漫画组累计创作漫画6万余幅，获奖3000余幅。

2005年，中国美术出版总社落地邱县，设立全国儿童漫画教学创作基地；2013年，漫画组创作的廉政系列漫画获得中央纪委高度认可，在中纪委官网开设专栏展示；2018年，持续推出《漫说党纪》专栏，作品以幽默笔触传递清正之风。邱县两次被文化和旅游部命名为“中国特色民间艺术之乡（漫画）”。

03

一脉相承，满院蛙鸣

生活中的陈玉理像个老小孩儿，不爱打理自己。李青艾总笑着叹气：“穿得破破烂烂，就像一个乞丐。”语气里没有半点儿嫌弃，只有宠溺。前些年，陈玉理患上了神经性手抖，李青艾对他悉心照料，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常常以画笔为礼，将说不出口的感激与爱意画下来。

2018年妇女节，陈玉理用三个“8”画了一串冰糖葫芦送给老伴儿，寓意为酸甜苦辣咸都在其中。2019年妇女节，他又画了一幅双人抬水的漫画，走在前面的自己双手抱胸悠然自在，整桶水的重量全落在身后的李青艾身上。他以画自嘲，也以此致谢。此后，陈玉理病情加重，握不住画笔，李青艾便聆听他的构思替他落笔，陪他继续坚守。

闲暇时，老两口常携手漫步在街巷间。两侧墙绘不少出自他们之手。夫妻联手创作的《中国梦，牛精神》被铸成巨型铜牛雕塑，成为邱县地标。雕塑旁的诗句写着：“老黄牛，迈大步，我给农民来服务。以苦为乐不知累，定叫家乡换新图。”这正是他们一生的写照。

常有路人认出李青艾，满含感念地说：“李老师，我们都是看着你们的漫画长大的。”夫妻俩感慨万千，这一路走来，都值得了。

2025年盛夏深夜，小院里几株昙花含苞待放。老两口并肩坐下静待花开，两人聊起早年下乡作画的过往。夜色里花香袭人，他们一起看着花开，又看着花影渐衰。李青艾把凋零的昙花摘下做成佳肴，陈玉理尝了一口连连夸赞：“手艺真好。”

流年辗转，岁月无情。如今陈玉理的生活已无法自理，两个儿子轮流照顾。李青艾将青蛙漫画博物馆全权交给陈镭打理。陈镭为博物馆添置防火设备、维修电线、平整场院。看着儿子兢兢业业的样子，两位老人倍感欣慰。

2026年5月12日，首批“河北好人”发布暨道德模范现场交流大会落地邱县，恰逢漫画组成立68周年。李青艾代表夫妻二人登台领奖。昔日学艺的学员齐聚小院，一纸沉甸甸的荣誉，是二人半生耕耘的最好答卷。

2026年儿童节，邱县实验二中的师生来青蛙漫画博物馆参观。讲解员细细解读每一幅漫画背后的深意，欢声笑语充盈整座场馆。李青艾和陈镭在一旁接待，脸上露出笑容。

“青蛙”渐渐老去，可新一代的“小蝌蚪”正在茁壮成长。乡土漫画的文脉，便在这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而这份传承的起点，始终是那间土房里并肩作画的一对夫妻，他们以画结缘，以爱终老，把苦日子过成了传奇，也让一群乡下普通人从此拥有了追逐梦想的底气。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7月下

原标题：农民夫妻的画笔春秋

一审：王云峰

二审：李津

三审：赵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