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春赴雪域 以赤诚守昆仑 读毕淑敏《昆仑约定》

□李秋禹

1987年，毕淑敏的中篇处女作《昆仑殇》刊发于《昆仑》杂志，以苍茫昆仑山为精神支点，铺展开属于自己的文学之路。近四十载岁月流转，这片雪域高原，以及发生在高原之上的热血故事，始终在她的笔下延续生长。“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在新作《昆仑约定》的序言与尾声中，这句诗意表述，不仅是精妙的文学修辞，更承载着一份跨越半个世纪的坚守与精神契约。毕淑敏以近七十万字的篇幅，将昆仑山巅的凛冽风雪、一代人的滚烫青春与厚重生命底色，熔铸成一部叩击人心的传奇之作。

毕淑敏曾坦言自己的写作初心：“我提笔写作的初心，就是为了让身处和平康泰中的人们，记住漫长的国界线上，有无数为了保卫和平而英勇付出的将士们。”秉持这份初心，《昆仑约定》将叙事视角聚焦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高原戍边岁月，以高原女卫生兵这一特殊群体为书写核心，带领读者直面真实的戍边岁月，既兼具文学语言的细腻厚度，又铺展出喀喇昆仑独有的历史背景。全书采用三线并行的复调叙事结构，以郭换金的成长历程为主线、景自连的戍边战斗为副线、老军医的岁月回望为回溯线，三条脉络交织推进，层层铺展高原戍边的峥嵘图景。

全书的核心，藏于“约定”二字。这份镌刻在雪域高原的约定，重若千钧、赤诚滚烫。无论是郭换金不畏苦寒、排除万难坚守高原的执着，景自连舍生取义、为国捐躯的壮烈，还是老军医楚直以身试险、守护战友的担当，都诠释着高原戍边战士扎根边疆、守护国土的使命承诺，彰显出无论环境何等恶劣，始终初心不改、誓死卫国的赤胆忠心。这份特殊的约定，承载着郭换金与景自连含蓄纯粹、坚定赤诚的高原情愫。二人在极致严酷的雪域环境中相知相惜，身负戍边重任、心怀家国大义，克制儿女情长，以责任相守、以信仰为伴，直至生命尽头。

小说主人公郭换金因父母蒙冤，始终刻意隐瞒身份，只求低调服从组织安排，却阴差阳错成为女兵班班长。戍边途中，她历经与副班长麦青青的摩擦纠葛、高强度拉练的极致磨砺，满心期盼着心上人景自连从橙卡哨所平安归来，最终却等来他舍己救人、壮烈牺牲的噩耗。一次次困境与别离，让懵懂青涩的少女褪去稚气、逐渐成长，蜕变为坚韧果敢的戍边军人。人物的成长轨迹，深刻诠释了“昆仑约定”的深层内涵，也让整部作品兼具浪漫主义的温情底色与现实主义的厚重理性。小说结尾，作者以细腻笔触写下二十年后重返高原的所见所感，既发出了守护雪域生态、敬畏自然的真挚呼吁，更传递出人类命运与共、守望共生的责任与担当。

评论家谢有顺曾在《文学的深意》中指出：“人也许不认识人，但灵魂认识灵魂”，点明了文学接通人性、联结生命的核心价值。《昆仑约定》正是对这一文学理念的深刻践行。毕淑敏以戍边战士的苦难为底色，以高洁纯粹的精神信仰为内核，在绝境雪域之中，丈量生命的高度、解读信仰的力量，深刻探讨了高原语境下，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的多维复杂关系。

在语言表达与艺术创作上，毕淑敏巧妙实现了医学严谨性与文学性的完美融合。她将医学的精准客观与文学的柔软细腻相互碰撞、彼此交融，让抽象的高原病痛与极端环境有了可触可感的具象质感。描写高原肺水肿的病症时，她以“肺，被极度压缩，变成了一摞被水浸过又黏结的残破黄表纸”作比；用“钢鼓”形容面对烈风时人体剧烈跳动的心脏。这般比喻绝非刻意的修辞炫技，而是将肉眼不可见的高原病理、身体反应具象化，让隐秘的生命体验落地生根，让读者真切触摸到雪域绝境的残酷与真实。

书写人与人的温情羁绊时，文字自带温度，“他的手掌，烫得能把雪烫出洞”，质朴的语句藏着最真挚的暖意；人物独白“我要做一片在时间中疾飞的雪花，坚持鸟瞰人间，期望永不融化”，道尽戍边青年纯粹赤诚的初心与坚守。

何为“昆仑约定”？便是于极致苦寒之中，“给寒冷世界去递一根火柴”。在这片高原之上，崇高从不是雪山巍峨壮阔的表象，而是“一根火柴在氧气稀薄处仍坚持舞蹈”的倔强坚守，是绝境之中向死而生、迎难而上的生命力量。昆仑的严酷绝境，让一代代戍边青年直面生命本质、淬炼精神信仰，他们的抉择与坚守印证着：唯有直面苦难、迎难而上，方能冲破困境、抵达生命澄明之境。

苍茫昆仑，风雪无言，信仰有声。这片雪域高原之上，藏着“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铿锵誓言，藏着山河为契、风雪为证的纯粹爱恋，更藏着一代代戍边人以青春赴使命、以生命护家国的赤诚担当。这群扎根雪域、坚守边疆的平凡英雄，如同雪域之上永不凋零的格桑花，在绝境中绽放芳华，以一生坚守，赴一场跨越岁月的昆仑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