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默然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他说：“明天我离婚一周年，出来喝点？”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去年这时候他搬出家门，在我沙发上窝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反复念叨一句话：不离婚，对不住自己；离了婚，对不住儿女。后来第四天他接了个电话，是闺女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他愣了半天，说：“爸给你点外卖吧。”
然后他就真的离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老街的羊汤馆。老周来得早，已经要了两瓶啤酒，面前的花生米下去一半。我坐下的时候他正拿筷子拨拉剩下的半盘，像在数数。
“你知道吗，”他倒满一杯推给我，“我昨晚上翻相册翻到凌晨两点。”
“后悔了？”
“没。”他摇头，“就是觉得那相册真沉。从结婚到生闺女到闺女上初中，二十来年的东西，最后就压成那么厚一本。我闺女拿走的时候说‘爸，这个我收着吧’，我说行。她走之后我坐那儿算了算，我俩从闹离婚到拿证，一共吵了三年，冷战了八个月，真正好好说话的日子，数得过来。”
羊汤上来了，他掰开烧饼往里泡，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嫌我不说话，我嫌她老逼我说话。她说这个家跟冰窖似的，我说那你倒是升炉子啊。后来真离了，她搬走那天，我在空了一半的屋里溜达，突然觉得这地儿确实宽敞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接到我闺女电话，她在那头哭，说爸你俩是不是早该这样了。”老周笑了一声，“你听听，这是闺女该说的话吗？可我一想，也是，那三年我家天天跟打仗似的，她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都戴着耳机。现在我跟她妈各过各的，她周末去她妈那儿吃火锅，来我这儿涮羊肉，胖了六斤。”
隔壁桌有个小孩在闹，他妈拿筷子敲碗边，他爸低头刷手机，头都不抬。老周盯着那桌看了一会儿，说：“你记不记得咱小时候，谁家要是离婚了，那得让全院小孩戳脊梁骨？”
“记得。我妈那会儿说，离了婚的女人命苦。”
“现在想想，不离才苦。”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我前妻上个月发朋友圈，跟驴友爬山去了，晒得黢黑，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给她点了个赞。真的，点完那个赞我琢磨了半天，咱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被‘对不住’仨字给捆死了。怕对不住这个，怕对不住那个，最后把自己活成个粽子，捆得严严实实，还觉得自己挺贤惠。”
我说你说话注意点，贤惠不是这么用的。
他摆手：“反正就那意思。你看我闺女现在，来我这儿敢当着我面说‘爸你这袜子该洗了’，搁以前她连屁都不敢放，怕我俩借题发挥吵起来。孩子精着呢，大人装没事儿，她比谁都清楚那冰有多厚。”
吃完结账，老周抢着付了钱。出门的时候风挺大，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突然说：“其实我今儿叫你来，就想说一句——这日子啊，该化就化，别愣扛着。冰冻三尺不是一天冻上的，化它也不用非得等春天。你自己抡锤子砸开，底下水是活的。”
我说你丫现在是彻底想开了。
他嘿嘿一乐：“想不开能咋整？难不成再结回去重新冻一遍？”
我们站在街口分了手。他往东走，去他闺女学校接人吃肯德基。我往西走，路过那家羊汤馆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雾气蒙蒙的，里头那家三口还在，小孩还在闹，他妈还在敲碗，他爸终于放下手机，拿纸巾给小孩擦嘴。
我把手揣兜里接着走。风还是冷，但太阳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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