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读懂了鲁迅，又好像没有

今天（10月19日）是鲁迅逝世九十周年纪念日。

中学时，鲁迅先生是要背的段落、要答的题。后来，在某个深夜、某次困惑、某段人生里，有人忽然读懂了他。如今，一个鲜活、有趣、仍能与当下对话的鲁迅，正被越来越多年轻人重新翻开。

我们想知道的，正是那些“忽然读懂”的时刻。可能是一句记到今天的话，一次恍然大悟的重读，或一个陪你走过某段日子的鲁迅。

在纪念鲁迅逝世90周年之际，我们在网上向读者发出邀请，请他们写下所读懂的鲁迅。篇幅所限，我们从中选编了部分内容。

本文 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10月16日专题《 铸剑：鲁迅逝世九十周年 》B08版。

本期专题其他文章链接：

作者｜书评君的读者朋友

电视剧《觉醒年代》（2021）中的鲁迅。

在课堂内外

听霸：小时候接触鲁迅，大都是在课本中。从百草园的神秘天地，到儿时与伙伴观社戏、偷豆吃这样童趣的流连，再加上背景介绍里老师提过的一嘴“鲁迅是旧社会决绝的反抗者”，构成了对他的全部印象。再至后来读他暴露在其奋力呐喊，欲砸破铁屋的文章中，便又认为这全然是个以匕首投枪精神为食的人，我觉得自己此前肤浅。

或许，“读懂”鲁迅，从不在一句彷徨中的话语，也不在一篇映照黑暗的小说，而是体悟到鲁迅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真正地存在过，生活过，徘徊过，认清过现实，反抗过，失落过并继续奔向理想且不得不为之与现实周旋的那一刻，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立体的而非标签化的鲁迅——他与我们都生活在“绝望之余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的世界里，并朝我们微笑着斟满一杯醇厚的生命之酒，其中的烈性与温吞衬照出所有过往，现在和未来。刚看完牙医，顶着牙齿的刺痛，我依然想去稻香村买一包萨其马，就像他调皮过的那样。

行走中的鲁迅。

李勋阳：那是初中的一个冬天，大雪纷飞，语文老师照例检查我们背诵课文，每个同学被抽查的内容都不一样。我那次投机取巧，准备的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但老师抽查我的却是鲁迅的《社戏》，就这样，我再次中午吃饭时间却被留在学校里。我当时背着背着就小声哼起《封神榜》的片尾曲来，“愿生命化作那朵莲花，功名利禄全抛下，让百世传颂我辈逍遥，我辈只需独占世界潇洒，告别，背不过的课文，告别，为难人的鲁迅……”

我越哼越忘形，竟然大声唱了出来，就在我自我陶醉洋洋得意的时候，语文老师拿着锅铲走出来，问我唱的什么。我没敢吭声。“叫你背课文你不背，还乱唱，好，我看你能耍到啥时候，把那个雪球抱起来，”不知谁在雪地上滚了个篮球大的雪球，语文老师指着那个雪球，“好好给我拿在手里，等它全化光了你就可以走了。”

我只好把雪球拿起来端在手里等它化掉。但雪球却化得很慢，于是我就用手使劲摩挲雪球，希望雪球化得快一点。但不一会儿，我的手又冷又烧，就像被淬火的生铁块。再加上饥肠辘辘，我不由自主就联想到《社戏》里，迅哥和他的小伙伴们偷六一公公的罗汉豆吃，豆子烤熟的香味散溢进我的五脏六腑。我不禁感到胃部生起一层暖流，竟然不再感到饥饿和寒冷。

虽然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背诵过那篇课文。但那天早上，当我站在雪地里摩挲那块雪球的时候，却意外感受到《社戏》这篇课文的魅力，也由此开始喜欢上了鲁迅的著作。

古有程门立雪，我在初中时也在我的语文老师宿舍门前立雪，竟然因此接通了与我们民族魂的生命感觉。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发现，我自己天生就是喜欢鲁迅的命，从骨子里就喜欢。

也无风雨也无晴：上大学前，我对鲁迅的认识属于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当时读鲁迅，都是根据具体作品去核对“鲁迅思想”，只记得他是一种精神一面旗帜，但忘了他这个人本身。

直到大二办理转专业手续时，因教务处把我们上交的材料弄丢了，我去询问情况，去了十几次却从未见过那位负责老师的一次笑脸，态度非常不好。可当有一次我再去时，她一反常态十分热情，帮我补上了相关材料。后得知正巧碰上教务处接受完上级领导的检查，该老师似乎得到了表扬。解决了一件大事情我非常高兴。就在我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灯下漫笔》。那一刻我觉得我离鲁迅更近了一点。

不再模糊

安好：提起《故乡》，脑里便会浮现“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闰土。还有杨二嫂的圆规印象。近来重读，才发现自己真正读懂了《故乡》这篇小说，首先读到因为忘却“豆腐西施”时，她的不平与显出鄙夷的神色，鲁迅的比喻令我会心一笑，幽默。其次是现实生活的“我”和闰土重逢的隔膜，没有了小时候宏儿和水生的一气，不禁令人悲哀；“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的少年闰土就如故乡一样模糊。闰土的前后变化形成强烈反差。杨二嫂的恣睢刻画得如此鲜活。那“新的生活”正如希望，而“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徐文霞：鲁迅给曹白的信中说：我们总要战取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给后来的。读书时只是把这句话当警句看，觉得可以不断鼓励自己努力学习、奋勇拼搏，是为了以后美好的生活。工作后，面对各种复杂型问题时不断想起这句话，觉得它充满希望感和责任感。身处当前社会、家庭及工作环境中，要扎根本土，勇敢承担起自己的各种身份责任，尽自己的力量做出可能的改变。凡事慢慢来，不要急；保持希望，为可持续未来。

青舟：（后来，读懂鲁迅）是自己被阿祥嫂、阿Q、孔乙己“上身”的时候。

经鲁迅作品改编的电影《祝福》（1956）剧照。

Nary：后来，好像稍微读懂一点鲁迅了。重读时会觉得，一个人若还愿意对自己有要求，还追求精神上的清澈，常会被说成“理想主义”；而人们有时也更容易选择稳妥、不出错的表达，绕开那些尖锐却接近问题核心的话。因此，再读鲁迅，能感到他锋利背后的悲悯，也相信文字有生命力。

yyn：读《社戏》时对鲁迅与小伙伴们偷摘罗汉豆吃那段印象深刻，尽管后面六一公公送了些罗汉豆给鲁迅和他母亲吃，但鲁迅觉得这罗汉豆没有偷摘的好吃。当时读这段不太懂，后来在一次秋游时我体验了挖红薯，我自己用铲子花了10多分钟挖出个红薯，后面又收到朋友送的红薯，品尝了自己挖的红薯和朋友送的红薯后我觉得自己挖的红薯比朋友送的香甜。这一刻我理解了鲁迅在社戏中说六一公公给的罗汉豆没有偷摘的罗汉豆好吃的含义，自己花费时间、精力得到的东西会觉得很珍贵。

仍不敢说读懂

蒋欣泽：“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从前我只将这句话当作悼念刘和珍君的颂词，如今了解鲁迅的生平再重读，才恍然动容：鲁迅的矛盾，始于留日时期民族危亡之下不同的道路抉择。在生者的愧疚与战斗的激愤之间，他便是那负重前行的“苟活者”，以文字守住“微茫的希望”。

面对“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发布后的歧视与排挤，陈天华写下绝命书，在大森海岸投海殒命；秋瑾拔刀击案，怒斥沉默的众人。鲁迅身为在场者，在当时没有走上流血牺牲的道路；在烈士鲜血的对照下，他却常怀幸存者的负罪感。后来，他坚定地走向广场，怒斥陈西滢轻薄为文，哀痛学生徒手请愿的牺牲。他对自己所走的文学道路，总有痛苦与“奋然而前行”相交织的矛盾。

希望诞生于自我本来没有的力量。我似乎读懂了鲁迅。

尘一者：不能说完全读懂了鲁迅，从《呐喊》自序中获得了一些感想。《呐喊》自序单拿出来也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每次都忽略掉，放在最后去读，这不正是我们看待苦难与时代的常态吗？我们总是急着翻阅那些“尖锐”且“热闹”的事情，急于寻找共鸣和爆点以此获得快感，有时候连读书都变得功利，信奉情绪化带动的喧哗骚动，难以沉下心去读那世人漫长的彷徨与挣扎。只看枝枝叶叶，不见深埋在泥土的树根；只知笔下众生的姿态，不见每一处在人间藏着的悲悯与痛苦。“无穷的远方和人们，都与我有关。”

《鲁迅全集》

作者：鲁迅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年11月

李骁染：今年读了《鲁迅全集》的前六卷，也读了一些鲁迅研究的书籍，但仍然不敢说读懂了鲁迅，鲁迅太复杂了，他是一个反现代/超现代的现代主义者，他在中国未完成现代化时已预计现代化会给中国及其民众带来的痛苦与磨难，所以他是矛盾的是痛苦的，有时候也是绝望的。他骨子里是有“鬼气”的，这股“鬼气”使得他不相信包括新文化运动在内的这些文学革命的效用，但他仍然还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促进社会进步，即使进步不一定能带来幸福，他处于“横站”的状态，并且对于一切保持怀疑。

左实书：读懂鲁迅先生的文章，就能感受到在锋利的文字里隐藏的慈悲，也能感受到有一双疗愈伤痛的双手在触碰你。

鲁迅的鼻子

杨斌（历史学者）：我对于鲁迅最初的印象，不是唇边的那两撇小胡子，而是他的鼻子。

和多数人一样，我接触到鲁迅，是因为中小学课本中的文字，最早应该是《三味书屋》一文。这其实不是鲁迅的文章，而是介绍鲁迅小时候上学的故事，其中的一个细节是鲁迅因为避免迟到而在书桌上深深刻下了一个“早”字。三十年后，我终于参观了“三味书屋”，看到了那个早字。不过，中小学语文课本中选用的鲁迅的作品，往往或揭露传统大家庭衰落的悲伤，或揭露礼教的虚伪，或批评民国政府的专制，其中的灰暗、忧伤和深刻不免让青春洋溢的我们厌倦。

创作中的鲁迅（赵延年板画）。

正因为如此，鲁迅笔下少有的几缕阳光反而照亮了我的记忆。一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两句“不必说”，节奏明快，色彩、声音、动作交错，场景扑面而来，深深吸引了我这样的农村儿童。 另一处便是少年闰土那幅“神异的图画：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月夜下的少年闰土（或者鲁迅），哪里是寻常的乡下少年！简直就是“少侠”！ 那种梦幻英武，写尽了我们七十年代农村儿童心底里的憧憬。然而，鲁迅笔下的阳光，恰如三冬落日，转瞬即逝。

小学课本里还有一篇回忆文章《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作者周晔是鲁迅的侄女。有一次，她发现伯父和父亲“哪儿都像，就是有一点不像。”“哪一点不像呢？”鲁迅问道。“爸爸的鼻子又高又直，您的呢，又扁又平。” 周晔回答说。鲁迅于是和这个可爱的小侄女开了一个玩笑，说自己小时候的鼻子也是又高又直的，后来碰了几次壁，把鼻子碰扁了。周晔恍然大悟：“墙壁当然比鼻子硬得多了，怪不得您把鼻子碰扁了。”

碰壁把鼻子碰扁了的故事一直在我心里游弋。我想，每个小孩子的鼻子都是又高又直的，在长大的过程中不断碰壁，就碰扁了。 不仅鲁迅如此，我的鼻子也是这样。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书评君的读者朋友们；征集：罗东；编辑：西西；校对：杨许丽 卢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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