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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高考考了200多分,我俩哭着给他报了汽修班,刚交完几万学费,一所大学招生办突然打来电话,我俩拿着手机当场就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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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攥着三万八的收据,手心里全是汗。

秀兰蹲在汽修学校缴费大厅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浩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我想说点什么,肚子里的词儿拧成了麻绳,一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省会的区号。

我接起来,那头说:“请问是李浩家长吗?我是XX大学中文系张教授工作室的。”我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半天没缓过神。

01

高考出分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搁平时,这桌菜够丰盛了,可那天晚上,谁都没动筷子。

李浩坐在饭桌前,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来气,但硬憋着没说话。

到了公布成绩的点,秀兰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让我查。

我说我不查,让她查。

她也不查。

最后是我打开手机,登录查分网站。输入李浩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头抖得按不准键盘。页面转了几秒钟,成绩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眼前一黑。

二百多分。

具体多少我不说了,反正不到三百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角裂了一道缝。

秀兰凑过来一看,当场就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哭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没心里疼。

李浩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害怕,也没什么愧疚,就那么看着我。

我心里那把火“呼”一下就蹿起来了。

“你他妈还有脸坐着?”

秀兰拽着我的胳膊,哭着说你别打他你别打他。

我甩开秀兰的手,盯着李浩。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成绩,然后锁屏,放回兜里。

就这个动作,彻底把我激怒了。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考多少分都无所谓。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李浩被打愣了。

秀兰也愣了。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听见秀兰的抽泣声。

李浩的脸上起了五个红指印,眼睛慢慢红了,但他就是不掉泪。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恨,是凉,凉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秀兰蹲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能打孩子呢你怎么能打孩子呢。

我也后悔,但那股气上来了压不住。

我说你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都是你惯的。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敢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想过我儿子会考这么点分。

他小时候成绩不差的。

小学三年级考试,拿过一次全班第一。

那次他兴冲冲跑回家,举着试卷喊“爸你看我考了第一名”,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慢慢就差了,初中还行,高中简直没法看。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考这么点,连最差的专科都够不上。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哥发来的微信:“李浩成绩出来了吧?考了多少?”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大哥又发了一条:“我听人说今年分数线高,你儿子怕是不行吧?”

我还是没回。

大哥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他那语气,假惺惺的:“老弟啊,孩子的事你别太难过,该想办法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出去打工,有个力气就行。”

我听着这话,恨不得把手机摔了。

但我知道,我摔不起。手机摔坏了,换个屏又要几百块钱。

我掐灭了烟头,走到李浩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他睡了还是醒着。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算了。

我跟自己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电话就响了。

是李浩爷爷打来的。

老爷子快七十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直把李浩当成掌上明珠。

每年过年给压岁钱,别的孙子给一百,李浩给五百。

李浩考上高中那天,老爷子喝了一整瓶白酒,高兴得一个劲儿说咱家要出大学生了。

“成绩出来没?”老爷爷子在电话那头问,声音有点急。

我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你了,聋啦?”

“爸,李浩他……考得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

我咬了咬牙,报了分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老爷子“啪”一下把什么东西摔了,然后就听见我嫂子在那边嚷嚷“爸你血压药吃了吗你可别急”。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嫂子的声音:“你爸血压飙到一百八了,我们送他去医院,你快来吧。”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秀兰在后头喊:“你去哪?”

“爷爷进医院了。”

“咋回事?”

“还不是被你儿子气的。”

李浩从他房间走出来,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我说走,跟我去爷爷家。

他没吭声,回屋套了件衣服就跟出来了。

到了县医院,老爷子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手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费了好大劲吐出一句话:“李浩……李浩考了两百多分?”

我没敢吭声。

老爷子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说,我教书教了四十年,教出来的学生不说多好吧,至少没有考这么差过。

我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自己的孙子……

他没说下去。

我站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之后几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

秀兰也请了假,在超市那边本来工资就不高,请假等于扣钱,但她也没办法。

李浩跟着去了两趟,老爷子见了他就哭,哭得李浩站不住。

后来老爷子出院了,回家静养。

我回到厂里上班,工友一见到我就问:“你儿子考了多少分?”

我说没考好。

“没考好是多少?”

我说两百多。

工友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

“两百多分?那都能上大学啊?你儿子是去读电大还是函授?哈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有好几个工友。

大家都没笑,就他一个人在笑。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是,是没考好。

他还在笑。

旁边的工友拉了他一把,说你别说了。

他说,怎么啦,我说得不对吗?两百多分,我儿子读六年级都考得比他多。

我转过头去,把手上的扳手捏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我坐车间的水泥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旁边工位上坐着的是老赵,跟我干了十几年了,看我脸色不好,走过来递了根烟。

他说,你也别上火,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说,我能不上火吗?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指望他出人头地。

老赵说,要不,我帮你问问?

“问什么?”

“前阵子我听说省城有个汽修学校,专门收你儿子这样的,包分配。我小舅子的二小子就在那儿读,学了一年多,现在在省城修车,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虽然不是啥体面工作,但好歹有门手艺,饿不死。”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多少钱学费?”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三万八。”

三万八。

我心里一沉。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秀兰一个月三千。三万八,够我干大半年的。

03

下班回家,我跟秀兰提了这事。

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说三万八,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钟。

“三万八?这么贵?”

“贵是贵,但包分配。好歹有门手艺。”

秀兰没说话,继续炒菜。

我把传单从兜里掏出来,是那天在厂里跟老赵要的,省城那家汽修学校的招生简章。

上面印着几辆崭新的车,旁边写着“学汽修技术,月入过万”。

还印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我指着那几个人说:“你看,人家这些孩子,出来都干得好好的。”

秀兰瞟了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李浩不在家。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我打电话他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秀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除了骂他还会什么?”

我被这话噎住了。心里有气,但发作不出来。秀兰平时不怎么顶嘴,今天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凉。

我去翻了家里的存折,存了二十年,一共六万五。

秀兰说,这是给李浩上大学用的,以后结婚买房子也得用。

我说他现在连大学都上不了,还谈什么结婚买房子。

秀兰哭了,说都是她没教好,她对不起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难受,但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去省城看了那家汽修学校。

学校在省城边上,出了市区还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才到。

我看着一路上的高楼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心里越来越凉。

到了地方,我站在学校门口看了看,就是几栋楼,门口挂了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省城职业技能培训学校”。

没有汽修字样,但传单上说了,汽修是他们的王牌专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堆笑,老远就冲我伸出手:“您是来咨询的吧?请进请进。”

他自我介绍说是招生办的马主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夹着一个棕色皮包。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倒了杯茶,拿出一本厚厚的宣传册,翻给我看。

一边翻一边说,你看我们这设备多先进,你看我们这老师多有经验,你看我们往届学生都去了哪些公司。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模有样的。

“学费三万八,包教包会,学制一年,毕业后分到省城各大4S店,干得好月收入上万没问题。”

“能保证分配?”

“保证保证,签合同。实习期一个月三千五,转正以后往上涨。”

我当时心动了。

不,不能说心动,而是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我知道这根稻草可能不结实,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我回来跟秀兰一说,秀兰沉默了半天,说那就试试吧。我说钱不够。秀兰翻出存折,一共才两万五。差一万三。

我打电话给大哥,刚开口说借钱,大哥就在电话那边笑起来了。

“三万八?你疯了?那是正经学校吗?”

“省城的,正经学校。”

“正经学校还收你儿子?你儿子考两百分,你还想让他上大学?”

“汽修学校,不是大学。”

“那不结了。你花这个钱,不如让他直接去修车铺当学徒,还不用交钱。”

我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但嘴上说不出来。

大哥又说:“不是我说你,你儿子那成绩,早该考虑出路了。你们夫妻俩光知道上班,孩子怎么带的?现在考成这样,怪谁?”

我挂了电话,坐在楼梯上抽了一根烟。

04

最后是老丈人解了围。

老丈人住在乡下,秀兰打电话过去,没说借,只说了情况。老丈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这儿还有五千,你们先拿去。

秀兰说不用不用,我们再想办法。

老丈人说,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都不求,就求你们过得好。

秀兰在电话那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从她手里接过电话,叫了一声爸。

老丈人说,建国啊,我知道你难,但这钱不是让你们白花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让李浩去学点东西,不能就这样废了。

我说好。

老丈人说,那孩子脾气犟,跟他爸一个样。你得耐下心来跟他说话,不能上来就打。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秀兰。

她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客厅的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换,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格外苍老。

我心里疼了一下,走过去,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我说,别哭了,明天你跟我去交钱。

秀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说,要不要先问问李浩?

我说,问他干什么?他还有得选吗?

秀兰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秀兰去银行取了钱。

两万五的定期提前取了,利息少了好几百。

加上老丈人的五千,再加上这个月工资发的两千,一共三万二,还差六千。

秀兰咬咬牙,去超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经理说,秀兰啊,你这是干什么?

秀兰说家里急用钱。

钱凑齐了那天晚上,我跟李浩说了。

“给你报了个汽修学校,明天去交钱。”

他坐在床上,正在玩手机,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抵触,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省城的,学修车。学完包分配。”

他把手机放下了,看着我,说:“我不去。”

“你不去?”

“不去。”

我当时想发火,但硬生生压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说:“你考两百多分,能去哪?复读?你愿意复读吗?”

他没说话。

“学个手艺,好歹能养活自己。”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又往上蹿。

但我想起老丈人说的话,又硬憋了回去。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

秀兰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浩的房间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李浩起床后什么都没说,坐在桌子前吃早饭,吃完后把碗一推,拿了书包往外面走。

我跟在他后面,说你去哪?

他说去同学家。

我说今天去交钱,你跟我一起去。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坐在去省城的大巴上,李浩靠着窗户,戴着耳机,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坐在他旁边,一路上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秀兰坐在后面一排,一路上也没说话。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又转了一趟公交,四十分钟后到了那家学校门口。

马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脸相迎,把我们领进办公室。

他拿出合同,念了一遍给我听,念得很快,没等我细看,就翻到签字页,让我签字按手印。

我把钱从袋子里拿出来,三万八,一百的票子,一沓一沓的,递过去的时候手直抖。

马主任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放进了保险柜,然后给了我一张收据。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心里全是汗。

就是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05

我掏出手机一看,陌生号码,省会的区号。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推销电话。但手指不知怎么,自动点了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李浩家长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不急不慢,听着很舒服。

我说,是我。

“您好,我是XX大学中文系张教授工作室的,我叫陈小雪。是这样的,张教授在近期审阅我省优秀中学生作文选集时,注意到了李浩同学的一篇作品,写的是《我的父亲》。张教授认为这篇作文感情真挚,语言表达和思想深度远超同龄人水平,具备很好的文学潜质和写作天赋。现在我校正在开展特殊人才招生工作,张教授有意推荐李浩同学参加,请问您方便了解一下吗?”

我脑袋“嗡”的一下,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是XX大学中文系张教授工作室的,我们在李浩同学高一那年入选省优秀作文选集的《我的父亲》中看到了他的文学天赋。张教授想推荐他参加我校特殊人才招生。请问您和李浩同学本人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推荐?”

我的手在抖,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

“什么大学?”

“XX大学。省属重点大学,国家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

我回头看了一眼缴费窗口上贴着“概不退款”的大字,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收据,三万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秀兰看我脸色不对,站起来走过来,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陈老师语气温柔,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秀兰凑过来听,听到“XX大学”四个字时,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然后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放在耳朵上,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们是不是骗子?”秀兰一边哭一边问。

“阿姨,我不是骗子。您听我说,李浩同学高一参加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获得了省级一等奖。那篇作文被收录进今年省教育厅编选的《青春文学·中学生优秀作文选集》。我校中文系张教授是选集的副主编,在组稿时读到了这篇作品,非常欣赏。开学后张教授跟招生办沟通,启动了特殊人才推荐流程。因为审批手续要走好几个部门,所以一直到现在才联系上您。”

秀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接过电话,声音还在抖:“那……那现在还能报名吗?”

“招生推荐通道还在开放中。张教授的推荐信已经递上去了,只要李浩同学本人愿意,我们再安排一次面试和笔试,通过后就可以录取了。”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李浩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声音有点哑:“爸,我……”

“你给老子闭嘴。”

我挂了电话,看着李浩。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06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秀兰蹲在墙根哭了半天,哭了笑,笑了又哭。

马主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没再问,但我看他脸色不好,大概猜到是要退费的事。

我拉着秀兰和李浩出了学校大门,站在路边。

省城的秋天风很大,吹得人脖子发凉。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转过来看着李浩。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

“作文比赛的事。”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去。

“我问你话呢!”

“高一。”

我愣住了。高一?那是三年前了。

“你得了奖?”

他点点头。

“省一等奖?”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股气想往上冲,但冲不上去,堵在胸口,憋得慌。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高一就拿了省一等奖,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什么,我看不太懂。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我拿证书回来,你在客厅坐着,我递给你看。你看了一眼,说了句‘这玩意儿有用吗’,就扔桌子上了。我妈在厨房炒菜,连头都没回。”

我的手在发抖。

他说,那天他等了很久,等我问他什么奖,等我说一句“儿子真棒”。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把他的证书当废纸一样扔在桌上,继续看我电视上的新闻。

他就弯腰把证书捡起来,用手掌抚平折角,塞进背包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我那篇作文被老师推荐参赛,得奖后老师说可以走自主招生。我当时想跟你们商量,但……算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秀兰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我回忆着三年前的那天。

那天我确实在厂里受了一肚子气,被领导骂了,回到家心情很差。

李浩确实拿了个本本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好像是证书之类的东西。

我那天心情不好,随口说了句“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就继续看电视了。

连他拿的是什么东西都没在意。

那个证书,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证书,那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证书,我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

我把一根烟塞进嘴里,手抖得打不着打火机。

李浩从我手里拿过打火机,“啪”一下帮我点着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呛得我忍不住咳了起来。秀兰拉着李浩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儿子,你怎么不跟妈说呢?”

李浩轻轻挣开她的手:“说了也没用。”

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我听得很清楚。

“李浩。”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说话都费劲。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怨恨,也没什么悲伤,就只有那种淡淡的凉。就像那天我扇他耳光时他的眼神一样。不是恨,是凉。

“你……你还想上大学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

就这一个字,我眼圈红了。

07

从省城回来那两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秀兰倒是高兴了。

她每天给李浩做一堆好吃的,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餐餐都是硬菜。

李浩吃不下多少,她就念叨:“多吃点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她还专门打电话给老丈人报喜,说李浩可能能上大学了。

老丈人在电话那头连说三个“好”。

我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那三万八。

我们东拼西凑的三万八,交了之后第二天就出了这事。我打电话给马主任,说想退费。马主任语气就变了,说合同签了,交了就不能退。

我说我儿子能上大学了,不需要去学汽修了。

马主任说,这我管不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一经报名概不退费。

我说我们前一天才交的钱,第二天就说不读了,你不能这样坑人。

马主任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字是你自己签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我气得手指头直抖,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挂掉电话,我坐在楼梯上又抽了快一包烟。秀兰走出来,问我怎么样了。我没说话,她看我那个表情就知道了。

“不退就算了。三万八,当买个教训。”

“三万八,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三万八,够咱们大半年的开销了!”

秀兰被我吼得愣在那里,眼睛又红了。

“我不是骂你。”我声音软下来,“我是气自己。”

秀兰说,你气自己有什么用?

我答不上来。

晚饭的时候,李浩看着我,突然开口说:“爸,要不我还是去读汽修吧。”

我筷子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读完也有手艺,能挣钱。”

“你说什么傻话?”我放下筷子,“大学,这是大学。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

“可是三万八……”

“钱的事你别管。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去读这个大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大学学费也是一大笔钱,还有生活费,还有住宿费。

三年,四年,我供得起吗?

我在厂里干死干活一个月才四千多,秀兰三千多,加起来七千出头,一个月花销下来也剩不了多少。

但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后悔。

砸锅卖铁,说得出就做得到。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起来,走到李浩房门口。

里面灯还亮着,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看见他趴在桌前,正写着什么。

他的侧脸映在灯光下,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悄悄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李浩的房间。

他的床底下塞着一个旧箱子,盖子没盖严实,露出一个角。

我蹲下去,拉开箱子,里面堆着厚厚一沓纸。

我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一页一页翻下去。

有散文,有小说,还有诗。

每一篇都写得认认真真,工工足足,修改过的字都用红笔圈起来。

在箱子最上面,放着一本证书。

封面烫金的字,印着“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

我轻轻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李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笑得特别开心。

颁奖台上挂着横幅,上面写着“青春文学·全省中学生文学创作大赛颁奖典礼”。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一直在抖。

三年前,他十六岁。

三年前他就站在那个领奖台上了。可我这个当爸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还给我看过,我连看都没看。

我把证书放好,把箱子重新塞回床底下。

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08

一周后,陈老师又来电话了。

说特殊人才招生的面试和笔试安排在两周后,地点在省城XX大学校本部。

时间定在周六上午九点,让我和李浩提前一天过去,住一晚,免得赶不上。

我说好,好,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跟秀兰说。

秀兰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带着李浩去买衣服。

李浩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去上大学不能太寒碜,让人看着笑话。

秀兰拉着他去了商场,逛了整整一下午,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花了小一千。

李浩看着吊牌,说什么都不要。

秀兰说,你去上大学,不能穿得太差。

李浩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心里一阵发酸。

那个周末,我带李浩去了一次他爷爷家。

老爷子身体恢复得还行,见到我们爷俩来了,赶忙让座倒茶。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爷子愣了好久,然后拿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那张盖了公章的通知书扫描件。

“建国,这是真的?”

“真的。人家已经来电话了,让这周六去面试。”

“怎么会突然……”

“李浩高一那年拿过省里的作文一等奖。”

老爷子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怎么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

“我……我没在意。”

老爷子瞪了我一眼,那眼睛里的意思我懂。他叹了口气,放下眼镜,说,你这个当爸的,怎么当的。

我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浩站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爷爷”。老爷子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我孙子有出息。好好考,爷爷给你包个大红包。”

李浩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从爷爷家出来,我走在前面,李浩跟在后面。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宽阔了不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

我心里忽然想,我有多久没认真看过我儿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爷俩之间只剩下争吵和沉默?

是他考上高中之后?

还是更早?

小学时他还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开始不喊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了?

我不知道。

我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

09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煮了碗面。

李浩也从房间出来了,穿着秀兰给他买的那身新衣服,头发也洗过,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看着他的这副打扮,心里酸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坐大巴到省城,又转了一次地铁,才到XX大学。

学校很大,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

校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XX大学”。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这辈子第一次离大学这么近。

李浩站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进了校门,按着陈老师发的地址找到了中文系办公楼。

陈老师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和善。

她带我们上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是李浩同学吧?我是张文明教授。你的作文我读了很多遍,写得很好。”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跟他握了手。

张教授说:“你写的那篇《我的父亲》,我审阅选集时读到的。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有文学天赋,对于生活的观察很敏锐,情感表达也很真实。这种文字,不是教出来的,是天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教授带着李浩去了面试考场。

我在外面等着,走来走去,走了快两个小时。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脚步声来回响。

我坐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将近十二点,李浩出来了。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脸色不像进去时那么僵硬了。

张教授跟在后面出来,朝我招了招手。我快步迎上去。

张教授笑着说:“面试和笔试都通过了。李浩同学的表现很出色,笔试作文写得尤其好。我们下周就会正式发录取通知。”

那天从学校出来,我拉着李浩说去吃饭。

我们爷俩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小馆子,我点了一份回锅肉,一份鱼香肉丝,两碗米饭。李浩埋头吃,我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好吃吗?”我问。

“嗯。”

“以后你来大学,食堂的伙食应该比这好。”

他没说话,头也没抬。

他抬起头看着我。

“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没想过会说出来。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跟谁说过对不起。可那句话就是从我嘴里自然而然跑了出来。

李浩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说,“那天你拿证书回来,我没看。后来你也不说了,我就一直不知道。是我没当好这个爸。”

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爸,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又辣又香,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被辣到了,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菜凉没凉我不知道,嘴巴里的味道我也尝不出来。

我就知道,我儿子以后能上大学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10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秀兰哭了整整一上午。

她拿着那个大红色烫金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会儿摸一下封面上印的金字,一会儿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一会儿又合上,像捧一件易碎的宝贝。

她给所有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说完又哭,哭了又笑。

李浩的爷爷拿着通知书,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戴了好几次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一句话不说,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他存了半辈子的老本。

他走到李浩跟前,把一沓钱塞进李浩手里。

“这是爷爷给你的红包。不要省着花,该买书买书。”

“爷爷,这太多了……”

“拿着。”

“可是……”

“再推爷爷就生气了。”

李浩眼眶红了,把钱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满满一桌菜。

大哥大嫂也来了,大哥的脸色很复杂,有羡慕,也有几分不自在。

他没说什么不好听的,拍了拍李浩的肩膀说“有出息”,然后又拍了一下,就两个字,“不错”。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秋天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抽着烟,想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觉得像做梦一样。

李浩从身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爸,天凉,别一直在外面站着。”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

“明天我去汽修学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被录取了,为什么还要去汽修学校?

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解释道:“我想了一想,既然学费交了,去读一读也不是坏事。多一门手艺,以后总不会饿着。”

“可大学……”

“爸,大学的学籍是可以保留一年的。我跟张教授沟通过,他说政策允许。我想先去汽修学校学一年技术,明年再去大学报到。这样既能学一门手艺,也能把大学读下来。两不耽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不浪费那三万八,也不辜负张教授一片心。”

我看着他,太阳穴跳了两跳,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我吸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浩说:“你抽的烟太冲,我闻不惯。”

我心里一酸,把烟掐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省钱了?”

他笑了,很轻,很快。

“你是我爸。”

我没再说什么,但他那句话,像一把滚烫的沙子,满满地砸进了我心窝里。

第二天一早,李浩背起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

我口袋里装着一个旧信封,是昨天晚上他放在我枕头下的。

信封里,夹着那张他偷藏了三年的获奖证书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来看我写的东西。你终于来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风吹在我脸上,有点凉。

我揉了揉眼睛,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住了。

我回过头,车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攥紧口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就丢了。

然后我转过身,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秋天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我走在这条来回走了几十年的路上,第一次发现,路边的树,比我记忆中长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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