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台风过后那几天,下家岙村老支书李勇看见周曲忠从山上下来。脸晒脱了一层皮,手里攥着几根剪下的樱花枝,见了人没说话,蹲在路边半天没起身。李勇问树还剩多少,他闷了半天:“主干还在,能活。”
那场“利奇马”掀翻三千多棵染井吉野。周曲忠算过账,直接损失五百多万,两年辛苦扔进了风里。农技员的方案近乎残酷:枝干全剪,只留一根光秃秃的主干,涂药、扶正、架牢,活不活看天。他照做了。第二年春天,光杆子里一多半冒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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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提起这事,说的不是他能扛,是他蹲在路边那个样子——不说话,眉头拧着,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那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时不得不静下来想出路的样子。跟多年前刚上山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2016年他回下家岙谈流转,野猪坪还叫野猪坪。杂灌密得人钻不进去,野猪夜里下山拱红薯,村民提起来就摆手。他挨家挨户敲门谈租金。有人问租荒地干什么,他说种樱花。对方愣了半天,以为他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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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苗子买回来就出了事。被骗了,一百多万打了水漂。公开报道里对这段只有一句“只得重新种”。那一百多万搁在刚租下地、工棚还没搭稳的节骨眼上,合伙人有没有动摇过,他没跟人细说过。只知道他没停。
开荒、整地、改土。工棚搭在坡上,人住在里面,夜里山风灌进来,猫头鹰叫得瘆人。有村民给他送过一挂鞭炮,让他半夜放,壮胆。这些事他后来很少提,提起来也只是摆摆手。
野猪坪的土不给他面子。土层薄,肥力差,露岩多,樱花根系挑剔,头几年补苗补到手软。
2020年他报了温州科技职业学院园艺技术扩招班,正儿八经坐进教室当学生,跟一帮比自己小几十岁的人一起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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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曲忠在2025年全国樱花学术研讨会讲话
后来他站上了全国樱花学术研讨会的讲台。底下坐的是科班出身的专家,他讲野猪坪的土怎么改、苗怎么补。一个种树的把自己种成了省级林业乡土专家。这事搁十年前,没人信。
这十年,周曲忠不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从挨家挨户谈流转,到开荒整地、补苗改土,再到台风后重建、产业转型,全体股东始终跟他站在一起,该出力出力,该担风险担风险,没有一个人在难处撤火。
村干部跑前跑后协调土地、对接政策。村民把地租给他,也把信任给了他——夜里送鞭炮壮胆的是村民,补苗人手不够时上山帮忙的是村民,花开了在门口摆摊挣钱的也是村民。周曲忠常说,这园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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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是客套。没有股东们咬牙跟着投、跟着扛,没有村干部一趟趟跑腿,没有村民当初愿意把荒地交到他手里,野猪坪长不出这片花。难处见人心,这话搁在这片坡上,是实打实的。
花开起来之后,下家岙村的账本翻得比花还快。
2021年早樱头一回在短视频上“出圈”,周末日均客流冲到两万八。村民在樱花园门口摆出一公里长的小摊,麦饼、菜干、甘蔗,有村民光靠樱花季卖甘蔗就挣了将近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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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原本只有两家农家乐,几年间民宿冒到三十多家,农家乐七八家,全村旅游综合收入过了五千万。周曲忠当初敲门谈流转,村民拿的是租金;花开了之后,他们挣的是从游客口袋里掏出来的现钱。这笔账,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直白。
2023年开始,中央电视台几个频道每年樱花季都会来樱花园做直播。镜头架在花树下,全国观众看着野猪坪那片坡从荒草里长出来的花海。周曲忠站在旁边,还是那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央视的直播车年年开进来,本身就是最硬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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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曲忠没把命押在门票上。赏樱有个绕不过去的坎:花一谢,人就散了。他的法子是在花底下再铺一层。林下套种芍药,搞“一亩山万元钱”,花上面看樱花,花下面收药材,贫瘠的山坡被他一年一年喂出了第二层收成。
园区里塞进咖啡、茶室、露营草坪,樱花树下摆桌椅,人坐下来就不急着走。夜樱灯光也上了,白天没空的人晚上来,村民晚上也能出摊。花谢之后的空档,被他一点点填上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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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那几年,门票收入捉襟见肘,产业提升停在那里动不了。永嘉县纪委监委的督查组走访时撞上这个情况,没给钱,给的是资源——协调融媒体中心全媒体造势,把周边民宿和农家乐串起来跟园区联动,对接文旅企业做休闲体验型转型。
对周曲忠来说,这种拉一把比撒钱管用。他缺的从来不是咬牙的劲,是把劲使对地方的抓手。资源到位之后,园区的转型路子才真正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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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曲忠今年六十出头。温州日报发过一条视频,标题写的是“他用十年心血,换得温州这片花海”,底下跟了一句:春来漫山花如雪,他却寸寸青丝成白发。这话搁别人身上像煽情,搁他身上是写实。
十年前上山时野猪坪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现在导航能直接导到门口。园区计划用地三千亩,实际栽种樱花一千七百亩,近两万株顺着山势往上铺,按规模算,浙江第一、全国第二。
但下家岙村上了年纪的人偶尔还会说走嘴:“去野猪坪看花。”名字改不掉了,改掉的是那片坡的模样。周曲忠磨了十年,磨掉一层荒,磨出一山花,也磨出一村子靠花吃饭的日子。
他蹲在路边不说话那个样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山换了衣裳,人还是那个人。
说明:照片由受访着提供,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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