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把你亲眼见过的东西改掉,再让你回忆,你有多大把握不被带偏?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教授帕蒂·梅斯(Pattie Maes)和同事做了一组实验,答案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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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准备了24张普通照片:婚礼、城市街道、赛跑场景。200名受试者先看原图,短暂休息后,一部分人再看原图,另一部分人看到的是经过AI修改的版本——人物面部表情被改动、画面里新增军人形象,或是添加气候变化相关景象。随后是记忆测试。
梅斯看到结果时感到震惊:观看AI篡改图片的受试者,产生错误记忆的概率大幅上升。更严重的是,他们对这些虚假记忆的自信程度反而更高。梅斯的原话是:“基本上,我认为这一切非常危险。”
公众的担忧大多集中在一种叫“认知放弃”的现象上:机器承担越来越多思考类工作,人会越来越不愿、也越来越没有能力去审视机器给出的信息。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受到的关注少得多——AI或许正在改变我们的记忆本身。
正方:AI只是工具,外包记忆自古就有
人类长久以来都在借助工具外包记忆与思考:算盘、钟表、词典、计算器都是如此。现有近期研究并未证明普通AI使用必然造成认知衰退或永久性记忆损伤,相关研究尚处于早期阶段。梅斯本人也不是反AI阵营——她是人工智能领域先驱,35年以上职业生涯早期参与开发了部分奠定早期互联网基础的算法。她更感兴趣的是AI的另一种可能性:不是机器取代人类智能,而是拓展人类智能。
她的团队搭建了数代外部记忆系统。Memoro和MemPal依托AI,搭配可穿戴或随身携带的设备,采集日常生活片段,方便后续调取。忘记对话里别人说了什么?可以向系统查询。不记得钥匙放在哪?系统或许能定位。这套思路不是让衰老的大脑努力提升记忆力,而是给它接入另一套记忆库。针对老年人的早期测试结果前景向好。
反方:这次不一样,AI在改写记忆的源头
梅斯另一组研究提供了清晰佐证。去年发布、目前正在接受同行评审的一项实验中,54名受试者被要求撰写SAT风格作文。一组人不使用任何网络工具;第二组可以使用谷歌搜索,但不能调用AI生成答案;第三组可以使用ChatGPT。写作过程中,头皮电极记录大脑电活动,差异十分明显:独立写作的受试者,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的神经连接最强、分布最广;使用谷歌的受试者居中;使用ChatGPT的受试者大脑连接最弱。后续让受试者复述自己刚写下的作文,依赖ChatGPT的人很难回忆起自己写过的文字。
记忆不是简单地把信息存入大脑。注意力、主观努力、信息提取、建立关联,这些过程共同巩固记忆。生成式AI会省去其中一部分脑力工作。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市场营销副教授吉迪恩·纳夫(Gideon Nave)与伦敦国王学院助理教授史蒂文·肖(Steven Shaw)研究AI对人类认知的影响。纳夫并不太担心超级AI夺取人类控制权那种好莱坞式噩梦,他担心的是更隐蔽的风险:人类会慢慢不再锻炼那些机器可以代劳的能力。“更有可能发生的是人类自身能力退化,而非AI接管世界,”他说,担心未来“思考变成一件可选项”。
“技能退化”的迹象已经出现。肖提到多项研究:习惯借助AI辅助工作的人,一旦失去这套辅助工具,工作表现会下滑。2025年发表在《柳叶刀·胃肠病学和肝病学》上的一项研究观察了19名资深医生对近1500例结肠镜检查的评估,发现医生常态化使用AI之后,独立检出癌前病变的能力下降约20%。“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锻炼这项脑力,”他说,“用进废退。”
对儿童,他担心更根本的问题:他们可能在核心认知能力尚未完全发育时,就把脑力任务外包给AI。“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无法培养关键的批判性思维能力。”
我的判断:人工监督这层保险,可能已经失效
企业与政府机构都在争相部署AI:警方尝试用AI总结执法记录仪录像,医院用AI整理医疗资料。乔治城大学海量数据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玛蒂亚·西姆(Mattea Sim)表示,最常见的安全保障手段就是保留人工介入,由人排查机器错误。但这套方案的前提,是人类可以独立核验机器。
西姆的研究表明,影响方向可能反过来。她招募331人观看一段汽车撞倒行人的简短动画视频。一两天后,受试者阅读一份AI生成的事故摘要。一部分人拿到的摘要准确描述视频里的交通标识;另一部分人拿到的摘要由AI自信给出错误标识信息。拿到准确摘要的受试者中,近84%能正确记住标识;拿到误导性摘要的受试者,正确率仅约45%。就算提前告知受试者这份摘要是AI生成,也无法避免被它影响。
“大家普遍知道AI会犯错,”西姆说,但研究显示,“人工监督或许并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
其他实验的结论方向一致。一项研究中,研究者让受试者观看一段犯罪视频,之后由生成式AI聊天机器人问询,受试者产生虚假记忆的数量是对照组的三倍。另一项实验里,受试者分别在有无AI辅助的条件下构思创意,一周之后,他们难以分清哪些想法来自机器、哪些属于自己。还有实验显示,近半数受试者虚假记得一些从未拍摄的电影翻拍版,其中包括由威尔·史密斯主演的《黑客帝国》;AI生成视频也能让人相信自己记得从未发生的政治丑闻。不过研究者指出,深度伪造视频在制造虚假记忆方面,效果并非稳定优于纯文本。
后果远不止记错一张照片。从车祸到性侵案件,法庭审理常常依赖证人回忆,尽管数十年研究早已证明,目击者记忆极易被扭曲。而历史本身,取决于个人与社会选择保留、遗忘,以及最终愿意相信的往事。
梅斯96岁的母亲认知衰退过重,已经无法从记忆助手技术中获益。这位科学家依然乐观,认为这类系统未来能帮助大量人群在生物记忆衰退时维持独立生活。但同一批研究也在提醒:当机器成为记忆的延伸,我们自身形成的记忆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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