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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口本被我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外面裹着一件薄开衫。我出门时,我妈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饺子。
“看加不加班。”
我没敢看她,把鞋跟提好就关了门。
那是二〇二四年四月,我二十九岁,准备瞒着父母,跟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周成去领证。
他让我先去他家,说身份证放在家里,拿上就走。路过早餐铺,我照旧买了六个包子,两杯不加糖的豆浆,又给他爸捎了一碗小米粥。
周家的防盗门虚掩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准婆婆魏秀兰笑着说:“所以我说,娶媳妇不能光看漂亮,还得找心实的。我们这个,零彩礼,免费保姆到手,连三十万婚房首付都省了。”
我提着粥的手停在半空。
她妹妹接了一句:“你这话可不好听,人家姑娘上着班呢。”
“上班怎么了?她做会计,又不是在工地扛水泥。现在不也过来做饭?等结了婚住一起,省得两头跑。”
厨房里有水声。
周成在家。
我等了一会儿,听见他说:“妈,你小点声,窗户开着呢。”
魏秀兰压低了声音,偏偏楼道安静,后面那句话更清楚。
“她爸妈嘴硬,证一领,首付还能不给?就这么一个闺女,舍得让她租房受罪?”
小米粥烫着我的指根,我却像不知道疼。
帆布包里,户口本的一角抵在腰上。我伸手把它捏住,纸壳在布料里弯了一下。
我没敲门。
转身下楼时,豆浆碰着粥盒,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我走得很慢,怕自己一脚踩空,也怕楼上突然有人喊住我。
走到小区门口,我才发现有个包子被挤破了,肉汁沾满袋底。
保安大叔探头问:“姑娘,脸色咋这么差?”
我摇了摇头,把早餐袋换到另一只手。
周成的电话在八点十分打来。
“到哪儿了?我妈说你想喝她煮的红豆粥,正给你盛。”
我看着手里那碗小米粥,过了好几秒才出声。
“我到过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妈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没有问我听见哪句。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又听见他往外走,拖鞋刮着地砖。
“宁宁,你先别多想。她跟我姨开玩笑呢,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免费保姆,也是玩笑?”
“她就是图个嘴上痛快,又没真把你当保姆。”
我把帆布包抱到胸前。
“这婚谁爱结谁结。我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我原以为自己会哭。可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眼睛一直干着,只是胃里一抽一抽地疼。
最后我进了一家面馆,把包放在腿上,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老板娘看我拎着早餐,问:“还要面啊?”
“要。”
那些包子本来有两个是我的。我现在一个都咽不下去。
周成接连打来七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八次,他发消息问我在哪儿,说有事当面讲,别在气头上做决定。
我给他发了面馆的位置。
不是还想去领证。我只是想听他亲口说清楚,刚才那些话,他究竟知道多少。
面端上来时,老板娘顺手放了一小碟酸萝卜。我盯着碗里的葱花,突然想起第一次跟周成吃饭,他把自己碗里的葱一点点挑出来,问我是不是也不爱吃。
我说我爱吃。
后来每次吃面,他都把葱拨给我。
就是这些零碎的小事,让我一直觉得,他至少会把我放在心上。
我们认识时,我刚换工作,在物流园一家配件公司做会计。公司离市区远,我租的房子又漏水,晚上回来,床边能接出半桶水。
房东拖着不修,周成陪我找了两天房,跟我一起搬东西。
他在一家设备公司做维修,手很粗,虎口常有小口子。搬我那箱账务书时,他怕弄脏书脊,先找了件旧衣服垫着。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人细不细心,看这些就够了。
第二年冬天,我得了肺炎,自己去医院输液。他下班后带着饭过来,把公司发的保温杯给我,蹲在椅子边换热水。
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他答得很自然:“是。”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第一次认真想过嫁给他。
周成不是从头到尾都坏。
如果他从来没对我好过,我今天也不会带着户口本出门,更不会坐在这里,连一口面都吃得这么费劲。
他赶到时,头发还是湿的,白衬衫扣错了一颗扣子。
那件衬衫是我上周给他熨的,为了今天拍照。
他坐到我对面,伸手想拿我的包。
“证件给我放着,你吃饭。”
我把包往里收了收。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到了桌上。
“我妈那话确实不对,我回头说她。你别为了她两句话,把咱俩三年都抹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
“说我不是保姆,说婚房首付不是你们算计我爸妈的钱。”
他抿了一下嘴,朝收银台那边看。
“外头呢,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这才发现,我的声音并不大。隔壁桌的孩子还在吵着要加煎蛋,没人注意我们。
我把筷子搁下。
“你妈说这些的时候,你只叫她小点声。”
周成用指甲抠了一下桌边的贴纸。
“老人说话没过脑子,我还能当着我姨的面跟她吵?她照顾我爸一年多了,心里有气,让她念叨两句怎么了?”
“她照顾你爸累,跟把我当免费保姆有什么关系?”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不回答。
窗外有卖草莓的车经过,喇叭一遍遍喊,十块钱一斤,甜得很。我忽然觉得这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周成把我的面碗往前推了推。
“先吃吧,凉了。今天这个日子咱们挑了这么久,号也约了,别耽误。等领完证,我跟我妈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他。
“为什么非得领完再说明白?”
他眼皮动了一下。
“现在说跟领完说,有什么区别?”
“你既然觉得没区别,那现在说。”
他终于不再催我吃面。
去年十月,周成的父亲出了车祸,伤了腿。最严重的那阵子,住院、做手术、复查,一家人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魏秀兰原来在饭店后厨帮忙,丈夫出事后,她把工作辞了。
我能理解她的难处。
第一次去医院送饭,是周成在外地修设备,赶不回来。他问我能不能帮一下,我请了半天假,炖了汤送过去。
他爸躺在病床上,连声说麻烦我了。
我说没事,顺手把尿壶拿去冲了。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受委屈。一个病人,一个忙不过来的家,我有时间,搭把手很正常。
后来他爸出院,我每周二、周四下班去一趟,周六再去做半天饭。
开始,魏秀兰还会在厨房给我打下手。
再后来,我进门时,她就在沙发上看电视,指着厨房说:“肉在盆里泡着,青菜没择,你看看做点啥。”
我买过菜,也垫过药钱。有些周成转给我了,有些是几十块、一百多,我没提,他也没问。
他说我们以后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伤感情。
我不是没听出别扭,只是每次刚想开口,就会想起医院里他给我换热水的样子。
我总觉得,人在难处里,能让一点就让一点。
那时他爸已经能拄拐下楼,洗澡需要人看着,上厕所基本可以自己来。魏秀兰的腰也不太好,站久了疼,所以我每次去,做完饭还会把厨房擦了。
周成大多时候在旁边刷手机。
我叫过他。
“锅帮我刷一下。”
他说:“我手上机油味重,洗不干净,你刷吧,我倒垃圾。”
我就没再说。
直到有一回,我来例假,腰疼得直不起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切土豆。魏秀兰从我旁边过去,说女人哪有那么娇气,她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周成正在客厅打游戏。
他听见了,抬头说:“实在不舒服就少炒一个菜。”
那天我回到出租屋,室友李珊正在泡脚。
她看见我进门就往床上一倒,问:“你这到底是谈恋爱,还是去人家食堂轮班?”
我当时还替周成解释,说他爸受伤了,家里困难。
李珊没跟我争,只把热水壶递过来。
“那你下回不舒服,就别去。试一次。”
我一直没有试。
我怕他们觉得我吃不了苦,怕周成夹在中间难做人,也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和气,因为一顿饭翻了脸。
面馆里,周成终于开了口。
“以后你少去两天,总行了吧?我跟我妈说,每周去一回。”
“我问的是结婚以后。”
“结婚以后肯定住一起啊。”
“你以前说,你爸妈住老房子,我们住新房。你现在又说住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又放下。
“我爸这个情况,刚开始总得接过去住一阵。新房有电梯,比老房子方便。”
“多久?”
“等他腿好了。”
“医生说还要多久?”
“这哪有准儿。”
我点了点头,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已经凉透了。
“我上班,谁做饭?谁陪复查?”
“能轮就轮啊。”
“怎么轮?”
他皱起眉。
“陈宁,日子还没过,你就非得列个值班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是真的烦。
他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没谈清楚。他烦的是,我今天突然开始问这些原本不该问的问题。
我把面钱付了。
周成跟着我站起来,伸手拦住过道。
“你真要走?”
“今天不领证。”
“那改哪天?”
“不是改日期。周成,这婚我得重新想。”
他像被这句话刺到了。
“就为我妈一句玩笑?”
我没再回答,侧着身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中介小高给我打电话,问下午还去不去看合同。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原本约好领完证,就去签购房协议。
那套房子七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总价一百万。房主急着换房,价格比同小区其他房源低一点,我看了三次,连窗边放哪张书桌都想好了。
首付三十万。
我自己存了十六万八,我爸妈说,如果我想先买个自己的房子,他们可以拿十三万二出来。
这笔钱还在他们手里。
最开始谈婚事,周成说他家负责首付,我负责一部分装修,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后来他爸受伤,家里花掉一些积蓄,买房的事就搁下了。
是我先提的,可以由我来买。
我那时说得很清楚:“我爸妈这笔钱,是给我买房用的。房子先写我的名字,贷款我来还。你以后真拿钱出来,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
周成答应了。
他还说:“我又不是图你的房,我一个大男人,跟你争这个干啥。”
我因为这句话,放心了很久。
彩礼也是我自己说可以不要。
我不喜欢两家人隔着桌子讨价还价,怕话赶话,说到最后谁都难堪。我跟我妈说,我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妈当时没有发火。
她只问:“你不要彩礼,他有没有主动跟你说过,家里的钱怎么用,房贷怎么还,家务怎么分?”
我说,过日子哪能提前算这么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抹布搭回水池边。
“那你记住,这些不是你一个人不算,就能都不算的。”
我嫌她说话绕,没往心里去。
现在小高在电话里问我,合同上的名字要不要按周成发来的信息先录好。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愣了一下。
“什么名字?”
“您跟周先生啊。昨天他说今天上午领证,下午一起签,产权份额暂定各一半。”
一辆公交车从我面前驶过去,带起一阵灰。
我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下午。怎么了,您二位还没商量好?”
“没有。”
小高的语气立刻变了。
“那我先停,不录了。陈姐,买房是大事,得你们本人确定,我这边就是做个草稿。”
我让他把周成说的内容发给我。
截图很快过来。
周成在里面写:“她那边没问题,先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做。她工作忙,你有事直接联系我。”
后面又补了一句:“份额各半,省得以后再改。”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机握得发热。
我一分钱都没交过,也没授权周成替我确认这些。前几天他说帮我跟中介对接,我还觉得他终于肯承担一点事情。
原来他承担的是替我点头。
我给小高回复:“下午的签约取消。涉及我的资料和意愿,请直接联系我,其他人不能代我确认。”
他回了一个好,又说明这次还没签任何协议,也没有产生定金。
我靠着公交站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至少,三十万还没有出去。
周成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跟中介怎么说的?人家房东都请好假了。”
“各一半,谁跟你商量的?”
他没吭声。
“周成,我问你。”
“我那是先让他做着,又不一定真这么签。”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我已经同意了?”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难听。
“我连跟我妈解释十三万二的勇气都没有,你替我把整套房的一半安排好了?”
“我们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以后我也要往里挣钱,你就只看眼前这三十万?”
“那你以后挣的钱,也能提前写一半给我吗?”
“你非要这样说话?”
他又开始烦了。
我没顺着吵,只问:“你是不是打算,等证领了,再告诉我房子写两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提前说,你又跟你妈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咱俩这事永远办不成。”
我闭了闭眼。
原来不是忘了说,也不是觉得不重要。
是知道我可能不答应,所以先不让我知道。
中午,我把那袋凉透的早餐放进了公司茶水间。
几个同事加班没顾上吃饭,我告诉她们是早上买的,没动过,能吃就热一下。小米粥已经洒出来一些,我把那盒扔了。
孙姐拿了一个包子,问我不是请假去办事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办成。”
她没追问,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报表,盯着一列数看了半天,连小数点都对不上。
手机里还有周成的信息。
他先说我误会他,后来又说房子可以只写我,最后发来一句:“我都让到这个份上了,你总不能一点台阶不给吧。”
我看着“让”那个字,把手机扣到了桌上。
下午两点多,前台打内线,说有人找我。
周成站在大厅,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他大概想起了我们以前在医院的事。杯子里装着热水,杯套洗过,边角还有一点潮。
“你早上胃不舒服,喝点热的。”
我没接。
他旁边的沙发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我认得,是我前两天整理出来的买房资料复印件,原本让他拿去问贷款。
“东西还我。”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却没有马上松手。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妈已经知道你听见了,她也说自己嘴欠。房子只写你,我没意见。”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看着他。
“婚后谁做饭,谁照顾你爸,你妈住多久,我要不要正常上班,这些都不用说?”
他把文件袋松开,往沙发上一坐。
“上班肯定让你上啊,谁不让你上了。”
“不是你们让不让我上班。”
他揉了揉额头,像已经很疲惫。
“行,是你自己上。可你那边离家远,每天来回两个小时,确实不方便。我问过我表哥,他那边也缺个做账的,一个月来几次就行。”
我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几天。”
“工资多少?”
“两千多,活少。”
我到手七千三,年底忙的时候还有一点奖金。我算过新房的贷款,二十五年,每月大约三千五,剩下的钱够正常生活,但也不宽裕。
他让我去做两千多的工作,这件事,他同样没有提前问过我。
“那贷款呢?”
“我不是还挣钱吗?”
“你前面说,你的钱要给你爸复健,要留着防急事。”
“那咱俩再想办法。你爸妈也没退休,总不能眼看着咱们过不下去。”
大厅的空调很凉。
我手里攥着那个纸袋,边缘被汗浸软了一小块。
“所以我爸妈还要接着给钱。”
“我没说非让他们给,你别一句话就上纲上线。”
“他们不给,我不上班,你的钱也不够,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陈宁,谁家结婚之前把以后几十年的事都算清楚?有困难一起扛就完了。”
我把杯子推了回去。
“你给我换工作,改房子名字,安排你爸妈住进去,都已经算过了。只有轮到我问的时候,你才说不用算。”
他一下站起来。
“你现在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
周成把声音压低,靠近我:“你到底还想不想好好过?”
“想。”
他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我现在不觉得,你给我安排的是能好好过的日子。”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还不知道我今天来领证。”
这句话说出口,我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突然漏掉了。
我偷偷拿户口本,替他们家带早餐,穿着领证的白衬衫,在这儿跟他解释我为什么不能一边少挣钱、一边还房贷、一边照顾他全家。
而他觉得问题出在我妈身上。
我指了指门口。
“我要上班了。你先回去,事情想清楚再谈。”
他没走。
直到孙姐拿着一叠凭证过来,叫我去核对下午的付款,我才得以转身。
那天剩下的工作,我做得很慢。下班前,孙姐把我叫到会议室,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我说,婚可能结不成了。
她没有劝和,也没问谁对谁错,只问我第二天能不能正常来。
“可以。”
“那今天做的付款我再替你看一遍。你别硬撑着弄错,回头还得自己返工。”
我鼻子突然酸了。
她抽了张纸递给我,又说:“下回他再来,让前台叫保安就行。这里不是说家事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
离开公司后,我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父母家。
我妈正在包饺子,面板上铺着一排小面剂。她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是说加班?”
我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从最里层拿出户口本。
蓝色塑料皮已经被我攥出一道白印。
我妈的手停住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去了?”
我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来。
“我想跟周成领证。”
她没出声。
厨房里,我爸正拿漏勺捞饺子,听见后关了火,从门边走出来。
我把当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讲到魏秀兰说“免费保姆”的时候,我妈把手里的面皮放下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活该。
她确实张了张嘴,最后却只问:“领了没有?”
“没有。”
她扶着桌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那张已经发干的面皮。
“那你先洗手吃饭。”
我一下哭了。
之前在面馆没哭,在公交站没哭,在公司也忍住了。偏偏她说让我洗手吃饭,我连鞋都没换好,就站在门边抹眼泪。
我妈没抱我。
她把围裙摘下来,挂在椅背上,声音有点抖。
“我不同意,不是因为他家穷。你要真找个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租房我也没意见。”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瘦了快十斤。周六一早买菜过去,晚上回来还要做账,你跟我说你高兴,我还能把你锁家里?”
我低着头,把纸巾拧成了一条。
我爸端来饺子,放在我面前。
“先吃。饿着说话容易急。”
韭菜鸡蛋馅,边上有两个煮破了,露出一点黄。
我吃到第三个,胃才慢慢缓过来。
我妈问我,下午买房的事停了没有。
我把中介的截图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读,读到“她那边没问题”,把手机放下了。
“这件事,你得自己去说清楚。”
我抬头看她。
“我跟你爸能陪你,但不能替你谈。今天我们替你吵赢,明天你心一软,又觉得是我们拆散你们。”
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正好戳中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过去只要她一说周成不好,我就会下意识替他解释。解释着解释着,连我自己受的委屈,都被我说成了小事。
我点了点头。
“我自己谈。”
吃完饭,我妈去厨房收拾,我跟过去,伸手拿碗。
她躲了一下。
“放着,今天你爸洗。”
我爸正在擦桌子,听见后嗯了一声,把袖子卷了起来。
我站在水池旁边,突然想不起上一次看周成主动卷袖子,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九点,魏秀兰给我打电话。
我按了免提,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一上来先叹气。
“宁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脾气?我姨妹回去都说我了,我也知道话不中听。但你要知道,我是真把你当自家人才这么说。”
“您把我当自家人,为什么不当着我说?”
“哎呀,谁家背后不念叨几句?我还说我儿子是讨债鬼呢,难道真让他去讨债?”
我没接这个话。
“房子加周成名字,您知道吗?”
她停了一下。
“夫妻两个,写谁不是写?”
“首付是我和我父母的钱。”
“周成以后挣的,不也是你们小家的?你总不能把现在的钱看得重,把他以后挣的都不算。”
我妈在旁边拿起水杯,又重重放回桌上。
我冲她摇了摇头。
“以后他实际出了多少,我们可以谈。现在没经过我同意,先替我答应,不行。”
魏秀兰的语气冷了一些。
“你今天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占便宜了?那我问你,你不要彩礼,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是。”
“我们逼你了没有?”
“没有。”
“那现在翻这些账有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懂事,不在这些上头计较。”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户口本。
“我说不要彩礼,没有说可以拿我的钱办我不同意的事,也没有说我以后不上班,专门照顾你们。”
“女人结了婚,照顾家里不是正常的吗?”
“周成也结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忽然传来他爸的声音:“行了,别说了。”
魏秀兰没有理。
“我从嫁进来起,哪样不是我干?现在腰都累坏了,想有人搭把手,过分吗?”
“搭把手可以商量。可您说的是免费保姆到手。”
她呼吸重了起来。
“我都说我嘴欠了,你还揪着不放?非得让我给你跪下?”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您不用跪。我也不需要您做这个。”
我停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不抖了。
“我不结这个婚了。”
这次说出来,比早上在路边更清楚。
魏秀兰像没听明白,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又说了一遍。
她随即挂了电话。
我妈等了很久,才问:“决定了?”
“决定了。”
她把户口本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这个先放你包里。别觉得今天还回来,就算把事交给我了。”
我摸着封皮上的白印,点了点头。
那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
床单是我妈新换的,枕头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关了灯,我却一直睁着眼,听楼下收废品的车开过去,听我爸起夜时轻轻关门。
手机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
周成发了很多消息。
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有别的打算,最后又说他妈气得血压高,让我别再刺激她。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句:“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
写完觉得硬,删了。
又写:“你先照顾好她。”
看着这几个字,我愣了很久。
我明明已经把婚事停了,第一反应还是要把他家的情绪安顿好,怕这个生气,怕那个受不了。
最后我只发了两句话。
“我们分手,领证和买房都取消。后续把东西和实际费用处理清楚,请提前发消息,不要再到我公司。”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天一早,我仍然醒在六点半。
这是每周六去周家买菜养成的习惯。
我甚至下意识点开了买菜软件,看到购物车里还有排骨、冬瓜、豆腐,手指停了几秒,才一件件删掉。
李珊给我打电话,问我昨晚怎么没回去。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
她听完,先骂了句脏话,然后问:“你东西还在他家吧?”
我这才想起来,那边有我换洗的衣服、一个电炖锅,还有两本备考用的书。
“你别自己去,我陪你。”
“先不急,等约好时间。”
“行。你今天来不来拿快递?你那箱喜糖到了。”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那是我自己订的牛皮纸小袋,里面装几块糖,准备领完证给同事分。
为了不显得太张扬,我连袋子上的字都没选,只挑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
李珊在那边轻声问:“要不要我帮你收起来?”
“不用。我下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找水喝。
我爸正在煎鸡蛋,锅边有一圈焦黄。他问我要几个,我说一个,他就把另一个翻了面,留给我妈。
这么平常的动作,我站着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多,周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横格纸,写着几笔钱,最下面合计两万三千九百八。
他跟着发了一句:“我妈说既然不结了,有些东西就要算清楚。不是我要跟你计较,你别怪我。”
我把照片放大。
见面红包六千,金项链六千二,电脑七千八,婚纱照三千九百八。
每一笔旁边都有个勾,像我已经确认欠了他们家。
我看了好一会儿,给他回:“可以核对。把对应的付款凭证和实物处理方式一起发来。”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
“你不用这么公事公办吧?”
“不是你发给我的吗?”
“我是说,你也别觉得我家这么多年白出钱。咱们谈了三年,吃饭、出去玩,很多都是我付。”
“这些都要算?”
“我没说都算,我妈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没再去接他妈那点不舒服。
“你把需要处理的列清楚。我的东西也列一份,我们约时间交接。”
他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答,语气有些冲。
“行,那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餐桌上坐了十几分钟。
我不是舍不得那条项链,也不是不愿意退红包。
让我难受的是,他明知道那台电脑是谁买的。
电脑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我挑好型号,他说自己账户有优惠,帮我下单。我当天就给他转了七千八,备注写着电脑款。
他甚至回了一个“收到,领导”。
现在他把这笔钱写进了我欠他的账里。
我翻出聊天记录,截图保存。
婚纱照那笔也不对。
套餐总价三千九百八,我们只交了一千预约金,我当时转给他五百。店里还没给我们排拍摄日期,更没拍过一张照片。
我联系了店里的客服。
对方查完,说可以取消,按当时确认的条款退八百,剩下二百不退。我问退款退到哪里,对方说原路退到周成的账户。
我让她把取消及退款说明发一份给我。
那张两万多的账单,我一项项核完,外面的天已经从亮白变成了灰。
我妈端来一盘削好的苹果,搁在电脑旁边。
她没有凑过来看。
“要是有真欠人家的,别赌气,该给就给。”
“我知道。”
“也别为了赶紧了结,糊里糊涂多给。”
我咬着苹果,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她说什么,我总觉得她怕我吃亏怕过了头。
如今她只说了这两句,我却觉得桌子底下像多了两条腿,没那么晃了。
下午回出租屋,李珊正坐在地上拆快递。
那箱喜糖被她放到我房间门口,外包装完整,快递单朝里。
她见我回来,先接过包,再去厨房给我倒水。
“想哭就哭,别把我床哭湿就行,我刚晒的。”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也没劝,就坐在旁边刷手机,等我自己缓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我是不是挺蠢的?”
李珊把手机放下。
“你要是回去给他们继续做饭,我再回答这个问题。”
我抹了抹脸,没再问。
出租屋里有些东西已经装箱了。
我以为快要搬去新房,把不常用的衣服和书收了两大箱,箱子外面写着“主卧”和“书房”。
李珊拿马克笔递给我。
我蹲下,把那几个字涂掉。
涂到一半,笔没墨了。她又找来一卷宽胶带,直接把字盖住。
那一刻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就是纸箱还在,衣服还在,我得重新把冬天的毛衣放回衣柜,把不准备退租的事告诉房东。
生活没因为一句分手自动收拾好,它还在原地等着我做。
傍晚,我给房东发消息,说下个月继续租。
房东回得很快:“好,那我不带人来看了。”
我盯着这句话,松了口气。
周成又发来消息,问我到底搬不搬他家。
我说不搬。
他回:“东西都收好了,你又折腾什么。”
我没有解释,把聊天框关了。
当晚,周成的姨妈给我打电话。
早上我在门外听见的另一个声音,就是她。
她叫魏秀芳,在附近开一家小修衣店,平时跟姐姐来往多。周成他爸住院时,她也去替过夜。
她在电话里先问我吃饭没有,然后停了停。
“宁宁,昨天的事,我姐跟我说了。她嘴上没把门,我也批评她了。”
“姨,我知道。”
“我不是来劝你一定跟周成好。我想问一句,你真临时要十八万八彩礼了?”
我坐直了。
“谁说的?”
她没有马上答。
我大概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王阿姨下午到店里改裤脚,说听人讲,你们本来都说好了,临到领证忽然加钱,没谈拢。”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小片水珠。
我没哭,也没像白天那样发抖。
“姨,您昨天在场。我为什么走,您听得见。”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来问你。”
“我没有要彩礼。一分都没提。”
她叹了口气。
“行,这事我去跟我姐说。”
我叫住了她。
“姨,别只说我没要那么多。我没有要任何彩礼,也不是因为彩礼分手。”
这句话,我重复了一遍。
她在那边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周成发消息,让他解释这个说法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
“我妈也得有个面子。大家问起来,她总不能说你嫌弃我们家。”
我握着手机,慢慢吸了一口气。
“她可以说我们没谈拢。为什么要说我临时要十八万八?”
“老人随口说的,你别跟她较真。”
“昨天免费保姆是随口说,今天加彩礼也是随口说。是不是只要是你妈说的,就都不用负责?”
他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边有人听见。
“我回去跟她说行了吧?你现在就是一句都不肯让。”
我把那段语音转成文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三年里,他说得最多的,除了“别多想”,大概就是“你让一点”。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有没有对自己母亲说过这句话。
第二天,我们约在周家把事情处理清楚。
地点是我定的,时间也是我定的,周日上午十点。我要拿回东西,把礼物和费用核对完,也要把那句凭空冒出来的彩礼说法讲明白。
我妈陪我去。
她出门前特意把围裙摘了,换了件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退回来拿水杯。
我说:“您别跟他们吵。”
她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去看着你,别又急着替人家圆话。”
我背上帆布包,里面没有户口本,只有打印出来的几张凭证、金项链和周家给过我的六千块红包。
红包的钱我重新取了现金,装在普通信封里。
我爸妈给周成的也是六千。
这两笔各自退回,谁都不用凭着记忆争多少。
到周家时,门是周成开的。
他看见我妈,脸色变了一下,还是叫了声阿姨。
我妈点点头,没往厨房去,也没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问有什么能帮忙的。
魏秀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她腰间系着护腰,脸色不太好。
周成的父亲坐在窗边,拐杖靠着椅子。
姨妈也在。
我原本没有请她,是她前一晚给我发消息,说姐姐叫她来作个见证。我答应了。
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坐这儿。”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
魏秀兰看着那个信封,先开了口。
“宁宁,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也别闹得太难看。你跟周成三年,我们一直拿你当自己闺女。”
我妈动了一下。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她没说话。
我说:“阿姨,先把具体事情处理完。”
魏秀兰的脸沉了沉。
她大概注意到了,我没再叫她魏妈妈。
这个称呼,是前年过年她让我改的。
那时她给我塞红包,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妈妈也不早。我叫不出口,周成就在旁边笑,说先叫个魏妈妈,慢慢习惯。
我叫了两年。
今天那三个字,我不想再叫。
我把打印出来的账单铺开,先指电脑那一项。
“七千八,是我转给周成以后,他替我下的单。这是转账记录和聊天,电脑是我自己买的。”
周成看了一眼,没说话。
魏秀兰皱眉。
“那这笔划掉不就行了?我哪知道你们小年轻来回怎么转的。”
我看向周成。
“这张单子是你发给我的。你也不知道吗?”
他耳根有点红。
“我妈写的,我没细看。”
“你发之前,至少能看一眼。”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过笔,把电脑那一行划掉了。
我接着说婚纱照。
“总套餐三千九百八,实际只付了一千。我转了五百给你。店里同意退八百,退到你账户后,你再给我四百,损失的一百我自己承担。”
魏秀兰立刻接话。
“这不是因为你不结才损失的?”
我看向她。
“如果要讨论谁取消的,我可以从您在客厅说那句话开始。”
她嘴唇抿住了。
姨妈在旁边低声说:“就两百块,别扯这个了。”
周成拿出手机,先给我转了四百。
我确认收款,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那支笔是我平时对账用的,握了好几年。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我拇指贴着那里,慢慢不抖了。
接下来是红包。
我把六千块放到桌上。
“这是你们给我的。我们家给周成的,也是六千。今天一起退,免得以后记不清。”
魏秀兰盯着信封,没有动。
周成回房间拿了手机,说直接转账。
我让他转给我妈。
到账提示响了一声,我妈看了看,点头。
我把项链盒打开,放到魏秀兰面前。
项链是周成前年送的,票据我一直留着,跟盒子放在一起。链子很细,吊坠是颗小小的金豆子,我上班不方便戴,多数时候放在抽屉里。
“这个原物退回。”
周成突然伸手按住盒盖。
“这个不用。”
我松开手,等他把话说完。
“我送你的,又不是借你的。”
“那为什么也写在账单上?”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把盒子推过去。
“收着吧。别过几个月,又成了另一笔我没还清的东西。”
魏秀兰呼吸一沉。
“你说这话,好像我们专门讹你一样。”
我没有接。
那张合计两万三千九百八的纸,现在只剩下几道被划掉的横线。除了各自退回的红包,真正需要转给我的,反而是婚纱照退款里那四百块。
我把笔帽扣上。
“还有别的吗?”
周成说没有了。
我没有趁机把三年里的每一顿饭都算出来,也没把自己买过的菜摊到他们面前。
那些东西,我原本就是愿意给的。
我今天带来的另外几张纸,也不是账单,是医院挂号记录、请假记录和我们几次关于照顾他爸的聊天。
魏秀兰看见纸张,以为我要讨钱,立刻坐直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去医院送几次饭,也要算工资?”
“我没有要钱。”
“那你打印这个干什么?”
我把最上面一张翻过来。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聊天。
我说当月结账忙,周四去不了。周成回我,他妈菜都买了,我不去没人做,让我忙完再去,晚一点没事。
那天我晚上八点四十到他家,十点多才走。
“我想把您说的‘搭把手’讲清楚。”
我把下一张放过去。
那次他爸复查,我请了半天假。周成说上午有活,赶不过来。下午我看到他给同事的朋友圈点了赞,照片里他们在钓鱼。
我当时问过,他解释活临时取消了,同事非叫他去坐一会儿。
我没有继续闹。
今天我把那段聊天摆出来,他低着头,始终没有看。
魏秀兰看了两眼,语气仍然硬。
“你去几回医院,就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因为请假扣了工资,我要核对工资条。”
这回她没接上话。
我把纸收拢,没有再往下翻。
“我知道叔叔受伤,你们都辛苦。我愿意帮忙,所以之前这些,我不要你们一分钱。”
“但我来帮忙,不代表以后所有这些都归我。更不代表我做了,还得听一句免费保姆。”
周成的父亲在窗边动了动。
他把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坐得更直一些。
“秀兰,那句话你确实不该说。”
魏秀兰猛地回头。
“你现在做好人了?你住院那几个月,谁伺候的你?夜里三四次起来,不都是我?”
他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腰疼得我晚上翻身都翻不过来,家里一摊事,谁问过我?”
她说到这里,眼眶也红了。
屋里没人出声。
我看着她腰间那条磨毛的护腰,想起有一次我进门,看见她趴在餐桌上,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蒜。
她的累是真的。
可她一边嫌苦,一边又把同样的活朝我面前推,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放轻了声音。
“阿姨,您累,可以让周成接一些,也可以一起商量请人,或者找别的办法。”
“请人不要钱?”
“我的工作、我的时间,也不是没有成本。”
魏秀兰看着我,眼泪没掉下来,脸先绷住了。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照顾老人。”
姨妈忽然开口。
“姐,你别再扣帽子了。”
她把茶杯搁到桌上。
“去年姐夫住院,我替过两晚上。你跟我说过,人躺那儿,夜里一有动静就得睁眼,苦得很。你怎么到了宁宁这里,就觉得顺手的事了?”
魏秀兰张了张嘴。
姨妈没有提高声音。
“她上班回来做饭,你说年轻扛得住。她请假陪复查,你说会计好请假。谁的钱也不是坐办公室就自己进账。”
她顿了顿,看向周成。
“你那天钓鱼,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在外地,收了摊去替你妈。”
周成的脸红到了脖子。
“姨,那次是我没安排好。”
他终于没有再说我想多了。
我把那几张纸收回文件袋,转到最后一件事。
“还有十八万八彩礼的说法,得说明白。”
魏秀兰立刻别开眼。
“外头人瞎传的,我哪管得住。”
我没有去问到底经过了几个人的嘴,也不打算把每个亲戚都叫来对质。
我只看着她。
“昨天姨问您,您说过我临时提彩礼吗?”
姨妈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魏秀兰才说:“我就是随口说,你们谈不拢,可能钱上还有想法。”
“谁有想法?”
“行了,你非得把人逼到没话说?”
我妈这时才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宁宁今天拿来的,每一笔都有凭证。我们没有让孩子临时要钱,也没有用钱卡你们。这个话,不能这么往她头上放。”
魏秀兰抬头看她。
“我也没说你们家怎么样。”
“那就说清楚。”
我妈说完,靠回椅背,没有再加一句。
周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发群里,行了吧?”
我看着他。
“发你们之前传过这件事的地方。说没有临时加彩礼,是我们对买房和婚后安排没谈拢。不要再把原因编到我身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屋里很安静,我听见窗外有人拍被子,一下一下,闷闷地响。
过了几分钟,我手机亮了。
那个我原本打算退出的家庭群里,周成发出一段话。
他说,我没有提出十八万八彩礼,也没有临时加价。取消领证,是因为买房名字和婚后照顾家庭的安排没有事先沟通好,希望大家不要再传。
我从头看完,截了图。
群里先是没人说话,后来姨妈回了一句:“情况就是这样,大家知道就行。”
没有谁起哄,也没有谁出来主持公道。
几个平时爱发养生文章的亲戚,安静得像没看见。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准备去拿东西。
周成却突然站起来,挡在卧室门口。
“现在钱也算了,话也说了,我妈也知道错了,咱俩能不能再谈谈?”
我停住脚。
他看了眼我妈,又看向我。
“别当着大家。就咱俩。”
我妈没有立刻反对,只问我:“你要谈吗?”
我想了想。
“谈十分钟。”
我跟周成去了阳台,玻璃门没有关严。那是我熟悉的位置,以前每次在厨房被油烟熏得难受,我就来这里站一会儿。
晾衣架上挂着他爸的裤子,旁边那条蓝毛巾,还是我买的。
周成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真的没想把你当保姆。”
我把袖子慢慢抽出来。
“那你想让我怎么过?”
“我说了,以后我多干。你工作不换,房子也不买这套了,咱们先租着。这样行不行?”
如果这些话早两个月说,我会高兴很久。
甚至只要昨天在面馆,他肯认真说一句我知道你累,我都可能没这么快把事情想到底。
可现在,我看见的是那份写着两个人名字、各占一半的合同草稿,是他告诉中介“她没问题”,也是那张他没细看就转给我的账单。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加名字?”
他低着头,拿指甲掐阳台上的一片枯叶。
“我不是说了,怕你不答应。”
“你怕我不答应,所以先领证?”
他没有回答。
“周成,你那天劝我偷偷拿户口本的时候,想过我爸妈知道会怎么样吗?”
他抬起头。
“他们不同意,我能怎么办?咱俩都快三十了。”
“他们不同意的,是钱和日子都没说清楚。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我也没办法啊。”
他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我爸那样,我妈天天喊累。家里剩的钱不能都花干净,我外头工作也不稳定。我知道你能干,家里什么事到你手上都能弄好,我就想着,结了婚慢慢就顺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又拉了一下我的手。
“你撤了,我家这一摊怎么办?”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把手抽回来。
阳台下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捆葱,葱叶在风里晃。
我低头看了几秒,才说:“你们得自己商量。”
周成眼睛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嗯了一声。
“以前我总怕你难。”
他像终于抓到一点能说下去的地方,语气软下来。
“那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三年,我对你好不好,你心里知道。”
“我知道。”
他望着我,眼神亮了一点。
我接着说:“你给我搬过家,陪我输过液,冬天下雪,半夜开车来接过我。这些我都记得。”
说到这里,我喉咙发紧,停了一会儿。
“可我不能拿这几件事,抵掉以后几十年的日子。”
他攥紧了手里那片枯叶,叶子碎了一点,落在地上。
“那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我看着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今天也挺难受的。”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十分钟到了。
我推开阳台门,去小房间拿自己的东西。
衣服有六七件,书两本,电炖锅放在柜子最下面。锅底有一道洗不掉的水渍,是上个月给他爸炖牛肉时留下的。
我蹲下来抱锅,周成过来想帮忙。
“不用了,门口还有个箱子。”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去把箱子拿了过来。
我一件件往里放,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卫生巾和备用的头绳。
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说:“宁宁,我昨天那话,是我嘴欠。对不住。”
我抬起头。
她眼睛没有看我,手一直拽着护腰的边。
“我也是累糊涂了,看你做事利索,就想着以后能轻松点。话说得太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箱子盖合上。
“道歉我听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婚还是不结了。”
她脸上那点松动又停住了。
周成在旁边叫我名字。
我抱起箱子,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我从钥匙圈上卸下周家的钥匙,放在鞋柜上。以前怕拿错,我在这把钥匙上套过一个黄色的小胶圈。
胶圈已经磨得发白。
我妈替我打开门,姨妈站起来送我们。
她帮忙托了一下箱底,低声说:“慢点,锅重。”
我说了声谢谢。
身后,周成的父亲开口叫我。
“宁宁,前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停了一下,转过身。
“叔叔,您好好复健。”
这是我那天最后一句话。
下楼时,我妈要帮我搬箱子,我没让。
她跟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走到一楼,才问:“饿不饿?”
我想了想。
“有点。”
她看了一眼小区门口。
“那家牛肉面还开着吧?”
“开着。”
我们把箱子搁在桌脚,一人点了一碗面。我妈嫌老板放的香菜少,又去窗口要了一点。
她端着小碟子回来,往我碗里拨了一半。
我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妈,我偷拿户口本的事,是我不对。”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用筷子挑着面,又说:“你们本来是想让我把事情问清楚,我还觉得你们在为难我。”
“我也有说重的时候。”
我抬起头。
她往碗里加了点醋。
“上回我说你要嫁就别回家,是气话。以后不说了。”
我鼻子又酸起来。
她看见了,皱着眉把纸巾往我面前推。
“吃面呢,先别哭。面坨了又得多花一碗钱。”
我笑了一下,拿纸擦鼻子。
那天的面,我吃完了。
回去以后,我做了几件很琐碎的事。
取消领证预约,把婚纱照的退款截图存好,把和中介的聊天归档,又给小高发消息,说近期不看婚房了。
他问是只取消那套,还是全部先停。
我回复,全部先停。
原先那三十万首付的计划,也停了。
我自己只有十六万八,父母愿意帮忙,不代表我现在一定要把钱全塞进一套房子里,再每个月紧紧巴巴地还贷款。
我把过去半年实际的开支列了一遍,重新算了算能承受的月供。
算到一半,李珊从房间探出头。
“你不会刚分手,就要用买房证明自己吧?”
我拿起笔帽扔她。
“我算算不行?”
“行。算完来吃西瓜,别把西瓜也折旧了。”
我把电脑合上,去客厅吃西瓜。
那些没拆的小喜糖,仍然装在纸箱里。我没有扔,也没拿它们出气。
只是吃西瓜时,李珊偶尔往那个箱子瞟一眼,我就假装没看见。
周一回公司,我照常做月末准备。
孙姐没问结果,看我状态比周五好些,就把前一天核过的凭证还给我。
“有两笔附件没贴,你补上。”
我说好。
午休时,我跟前台交代,周成如果再来,不用叫我下去,请他发消息。
小姑娘点头,又小心地问:“那杯子还在接待室,要给你吗?”
我怔了一下。
周成那天走得急,把保温杯留下了。
我去拿回来,倒掉里面早已凉透的水,洗干净,装进纸袋,发消息让他找时间取。
他回得很快。
“连这个也要还?”
我看着杯口磨掉的一圈漆,想起医院的灯光,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我回复:“是你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周家,也不用在下班路上拐进菜市场。
公交车经过我常下的那一站时,我习惯性站了起来,又重新坐回去。
车门关上,窗外的水果摊慢慢退到后面。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这一站到出租屋,原来只要十七分钟。
以前周二、周四,我回家往往已经十点。
那天七点不到,李珊就见我拎着菜进门,惊讶地看了眼手机。
“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我把菜放进厨房。
“炒个青椒肉丝?”
“行,我煮饭。”
她说完就站起来,没有问我还缺什么,也没等我把米洗好再来搭手。
我切肉,她淘米,中途电饭锅的插头松了,她蹲下去重新插。
饭上桌时,我们坐着聊了十几分钟公司的闲事。
吃完,她端碗去洗,我擦桌子。
我擦着擦着,忽然停了一下。
李珊从厨房探头:“干吗?”
“没事。”
我把抹布洗干净,挂了回去。
周成取杯子是在周三。
他没有进公司,在楼下给我发消息,说就在外面,不耽误我。
我拎着纸袋下去。
他瘦了一点,眼下有青色,工作服的袖口沾着油。
见到我,他先问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
他接过纸袋,却没走。
“我妈这两天开始自己做饭了,我爸也能坐着择菜。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点点头。
“那挺好。”
他看着我,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我也跟他们说了,以后我下班就做,忙不过来就买。你看,事情都能解决。”
我没有否认。
他又说:“咱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一辆货车在后面倒车,提示声一下一下地响。我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工人推过来的货架。
周成跟着我挪了一步。
“陈宁,我都已经改了。”
我抬头看他。
“你现在愿意做,是好事。可我不想再试一次了。”
他拎纸袋的手慢慢攥紧。
“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回头?”
“是。”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这种问题后面加一句“我再想想”。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你还挺狠。”
我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我那边的东西都拿完了吧?”
“拿完了。”
“那行。”
他提着杯子走向停车的地方,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等他把车开出去,才转身进公司。
回到工位,我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一句话说得干脆,不代表人就真的不难受。
下午对账时,我还是走了一次神,把同一张发票翻了两遍。孙姐叫我,我才反应过来。
她没问,只给我塞了一颗薄荷糖。
我撕开糖纸,含进嘴里,凉得舌尖发麻。
月底,魏秀兰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说周成的姨妈帮她打听到了附近的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做些重活。她自己也重新去饭店问了问,老板愿意让她回去做半天,等丈夫再恢复些就去。
最后她问,我落在柜子里的那个玻璃饭盒,还要不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个饭盒我找过,没找着,以为忘在医院。
我回复:“要。麻烦放门卫,我下班路过取。”
她过了半个小时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她发前面那些话,是想解释,还是想让我知道他们也能把日子安排下去。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我从门卫那里拿到了饭盒。
洗得很干净,外面套着两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活结。
保安大叔记得我,笑着问:“今天不进去?”
“不进了。”
我把饭盒放进车筐,骑车离开。
从他们小区到我住的地方,路边有一家新开的修鞋铺。我的运动鞋鞋底有些开胶,一直说要修,一直没顾上。
那天我停下来,让师傅帮我粘了一下。
他搬个小凳给我,说等十分钟。
我坐在店门口,看他拿砂纸打磨鞋底。旁边有个孩子写作业,写两行就抬头看一眼街边的烤肠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电话问我菜买了没有,也没有人催我顺便带盒药。
鞋修好,师傅收了我八块。
我把鞋穿上,在地上踩了两下,合脚。
五月,我把周六的备考课重新报了。
那两本从周家拿回来的书,边角卷得厉害,里面夹着去年的课程表。我之前停了三个月,落下不少内容,第一节课听得头昏脑涨。
下课后,老师提醒我,基础没忘,但题做少了,别指望靠听一遍就能补上。
我说知道,回去做。
走出教室时,我妈打电话问我周末还回不回家。
“回,下午到。”
“你爸买了条鱼,说你爱吃鱼头。”
“那我带点水果。”
“别买太多,家里还有苹果。”
我们说了几句,她忽然问:“户口本是不是还在你包里?”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从周家回来后,我一直没拿出来。
“在。”
“回来带着吧,你爸办点手续要复印。”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翻开帆布包。
户口本仍裹在那件薄开衫里,塑料封皮上的折痕没平。开衫下边还压着一张白衬衫的洗衣小票,是我领证前专门送洗留下的。
我把小票抽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户口本换了个平整的位置,放好。
回父母家时,我爸正坐在餐桌边剥蒜。
鱼已经收拾干净,躺在厨房的沥水篮里。我妈嫌他蒜剥得慢,说等他剥完,鱼都要重新游走了。
我爸把一瓣蒜举起来。
“这瓣皮黏,能怪我?”
我放下包,忍不住笑。
我妈看见我,朝客厅抬了抬下巴。
“先坐,别往厨房挤。”
我把户口本放到餐桌上,推到我爸手边。
“给您。”
他擦干净手,翻开看了看,说没缺页,就把它合上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拿起本子,摸到封皮上那道折痕。
“都攥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她打开餐边柜,把原来装证件的铁盒拿出来。盒子里放着房产证、几张旧保单,还有我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本子。
她把户口本放进去,又没有马上盖上。
“以后要用,跟家里说一声。这个本子不是用来拦你的。”
我点头。
“以后不偷拿了。”
我爸把剥好的蒜端进厨房,顺手拿走桌上的蒜皮。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领口翻进去的一角拉平,然后盖上铁盒,放回柜子。
那天吃完饭,我没有立刻走。
我爸洗碗,我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我坐在客厅,做了两页题,错了四道,又拿出书重新找知识点。
手机放在旁边,安静了很久。
晚上回出租屋,李珊正在收拾客厅。
她月底要换到离新公司近一些的地方,我们商量过,我也不想继续租这么大的两居室,打算在公司附近找个小单间。
这些事没有一天就办好。
我看了四套房,有一套墙皮发霉,有一套临街太吵,还有一套房东说可以做饭,实际只给摆个电水壶。
最后定下的是一间带小厨房的开间,面积不大,窗户朝东,走路到公司二十分钟。
月租比我现在分摊的贵三百,但每天能省下不少通勤时间。
签租约那天,我把每一项费用都问清楚。
水电怎么算,押金什么时候退,电器坏了谁修,我问一句,房东答一句,有两处直接写到了合同空白处。
李珊陪我看完,悄悄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这回问得挺全。”
我没接她的玩笑,把合同翻到最后,在承租人那里写下陈宁。
笔尖停了一下,我又补上当天日期。
搬家是在一个晴天。
东西不多,两个书箱,三个衣物袋,一个电炖锅,再加那箱一直没拆的喜糖。
搬家师傅问我,锅要不要单独包一下,怕碰坏。
我找了条旧毛巾,垫在锅沿上。
新房没有书房,我把书桌放在窗边。窗台窄,刚好能摆下李珊送我的那盆薄荷,她说别浇太多水,死了别找她赔。
我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桌上那张租约翻起一角。
李珊忙完要走,我送她到楼下。她的新公司在城市另一头,往后不能天天一起吃饭了。
她坐上车前,伸头说:“周末有空来我那儿,我请你吃火锅。”
“锅你洗。”
“行,菜你买。”
车开走了,我上楼,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开,拿出那包红色爱心的牛皮纸糖袋。放了一个多月,糖没化,袋子也还平整。
手机响了一声,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我备用钥匙在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把新家的钥匙拿出来,跟自己的钥匙串挂在一起。原来套周家钥匙的黄色胶圈,我已经扔了。
厨房里,电炖锅第一次只煮了一人份的粥。
我想了想,又拿出一只鸡蛋,放进小锅。
搬家师傅回来送我落在车上的插线板。我从糖袋里抓了一把糖递给他,他笑着说谢谢,低头看了眼红色爱心。
“办喜事啊?”
我接过插线板。
“搬家。”
他道了声乔迁快乐,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把剩下的糖倒进玻璃罐,拧好盖子,放在书桌边。
粥已经滚了。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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