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灭了又亮。
肖钰彤的巴掌拍在防盗门上,哐哐哐,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喊我名字,问我换锁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后,从猫眼里看她。
七天前,她拎着行李箱回娘家,丢下一句“想让我回去,你得拿出诚意”。
今天她回来了,头发新做的,指甲新涂的,脸上带着那种笃定的笑,好像我一定会开门,一定会哄她。
我没开。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门链绷直。她凑过来,眼睛瞪圆。
我说了一个字。
她愣住了。楼道里只剩声控灯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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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四,在汽配厂做技术主管,干了快十年。
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五险一金扣完到手六千多。
加班另算。
房子是前年买的,两室一厅,九十二平,首付四十万,我爸妈掏了三十五万,我自己添了五万。
贷款三十年,每月还三千八,从我工资卡里扣。
我妈程雪莲退休前在纺织厂,我爸卢智勇是机械厂退休工人。
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就攒下那点家底。
给我凑首付的时候,我妈把存折翻出来,说“就这些了,你拿着”。
我爸没说话,抽了根烟,把烟掐灭才点头。
相亲是厂里赵煜祺老婆介绍的。
赵煜祺跟我一个车间,平时关系不错。
他老婆在商场做导购,认识肖钰彤。
说这姑娘长得精神,嘴甜,会来事,在化妆品柜台干了五六年,业绩一直靠前。
第一次见面在商场旁边的快餐店。
肖钰彤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汽配厂。
她说那挺好啊,稳定。
又问我房子买在哪儿,我说城东,阳光家园。
她点点头,说那边环境不错。
那次见面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说了不少柜台上的事,哪个顾客难缠,哪个同事抢单,说得绘声绘色。
我嘴笨,大多时候在听。
临走的时候她说,你这人挺实在的。
后来每周见一两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逛公园。她挽我胳膊,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味。我闻着那味道,心里挺踏实。
处了大概三个月,我妈说带回来吃顿饭。
肖钰彤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
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里脊,她帮着端菜摆碗筷,嘴上一个劲夸我妈手艺好。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不错,懂礼数。
那天吃完饭,她抢着洗碗。
我妈不让,她就站在厨房门口跟我妈聊天。
出来的时候,我妈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我妈说,她爸身体不好,家里弟弟不争气,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挺累的,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我妈心软,听完就认准了她。
处到半年的时候,肖钰彤说,她爸妈想见见我。
我说行。
去的那天我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又提了一箱水果。
肖家住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开门的是她妈韩玉珏,五十多岁,个头不高,嗓门大,一见面就拉着我胳膊往里让。
她爸肖宁坐在沙发上,瘦,脸色发黄,手里夹着烟,冲我点点头。
她弟肖英武在自己屋里没出来,韩玉珏喊了两声,他才趿拉着拖鞋晃出来。
二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哥,又回屋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乎。
韩玉珏一个劲给我夹菜,问我工资多少,房子多大,贷款还剩多少。
我老老实实答了。
她听完说,挺好挺好,年轻人有套房不容易。
又说过日子嘛,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有了。
走的时候,肖宁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还是没怎么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顺下去了。结果没过两天,肖钰彤跟我说,她妈提了个条件。
02
条件是领证,先领证。
韩玉珏的原话是,婚礼可以往后放,但证得先领,这样才算定下来。肖钰彤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轻松,说她妈就这个脾气,认准了就想赶紧办。
我说行,那就领。
领证前一周,韩玉珏约我爸妈吃了顿饭。
地点在肖家附近一个小饭馆,包间里摆了一张圆桌。
菜是韩玉珏点的,六个热菜两个凉菜,不算铺张。
刚开始气氛还行,我爸跟肖宁碰了两杯酒,我妈跟韩玉珏聊些家常。
吃到一半,韩玉珏放下筷子,说有个事想商量商量。
她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兴彩礼,她们家也不多要,八万八,图个吉利。
三金另算。
另外就是房子,房本上得加上肖钰彤的名字,不然姑娘嫁过去没保障。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爸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我看了肖钰彤一眼。她低头夹菜,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
我说,阿姨,彩礼八万八我没意见,三金也可以。但房本加名,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我自己还,这个事我得再想想。
韩玉珏脸上的笑没变,说想什么呀,证都领了,加个名怎么了。钰彤又不是外人,以后你们两口子过日子,写谁名不一样。
我妈说,亲家母,房子的事不是小事,首付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加名的事回头再商量行不行。
韩玉珏说,商量可以,但领证前得定下来。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说,其实加名也就是个形式,主要看态度。
那顿饭最后吃得有点闷。散场的时候,肖钰彤挽着她妈的胳膊先走了,没回头看我。
回家路上我妈没说话。我爸抽了两根烟,到家门口才说了一句,这家人不好缠。
我说,再看看。
我妈说,你看钰彤什么态度。
我说,她没态度。
我妈叹了口气。
后来肖钰彤给我发消息,说她妈就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加名的事你怎么想。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加不加都行,听你的。
我说那就不加,等以后有条件再说。
她回了个“嗯”。
过了两天,韩玉珏又通过肖钰彤传话,说加名可以先放放,但彩礼得按规矩来。我说行。心里想着,先领证,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领证那天是周二,阴天。
我们俩去的民政局,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肖钰彤往我这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笑。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高兴有一点,踏实也有一点。
出了民政局,肖钰彤说,她妈让中午回去吃饭。我说好。
到了肖家,韩玉珏做了一桌子菜,肖宁开了一瓶酒。
肖英武也在,坐在桌上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韩玉珏举杯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
吃完饭,肖钰彤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问为什么。
她说,婚礼还没办,住进去算怎么回事,邻居看着也不好看。
她妈也接话说,对,等办了酒席再搬,这是规矩。
我看了肖钰彤一眼,她表情自然,好像这就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说,那行,过两天我来接你。
她说,不急,你先把家里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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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一“过两天”,过了五天。
头两天我没多想。
刚领证,她回娘家住几天也正常。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新房,把次卧堆的杂物清了,又擦了窗户拖了地。
我妈打电话问情况,我说钰彤在娘家住两天。
我妈说,那你勤快点,多去接接。
第三天我买了水果去肖家。
开门的是韩玉珏,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笑了笑说来了啊。
我进去坐了一会儿,肖钰彤在屋里没出来。
韩玉珏给我倒了杯水,说钰彤这几天累着了,在屋里歇着。
我说那我看看她。
韩玉珏说,看什么呀,她刚躺下。
然后话锋一转,说博超啊,有个事我跟你说。
彩礼的事,我和她爸又商量了一下,八万八确实少了点。
你看现在谁家嫁姑娘不是十几万,我们也不是卖女儿,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我问,那阿姨您的意思是。
她说,十八万八。三金另算。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韩玉珏接着说,还有英武的事。
他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想在城里买房。
你看你在厂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找个工作,工资高点的。
我说,阿姨,彩礼的事我得回去跟我爸妈商量。工作的事我也打听打听。
她说,那你尽快。钰彤这边不急,但也不能拖太久,姑娘家家的,住娘家时间长了不像话。
我点头出来,肖钰彤始终没露面。
下楼的时候我给肖钰彤打电话,响了六七声她才接。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我妈跟你说了吧,就那个意思。
我说十八万八是不是太多了,之前说好的八万八。
她说,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给我花的。
我说,那给谁花。
她停了一下,说,反正你回去商量商量吧。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婚结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第四天我又去了肖家。
这次韩玉珏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说,博超啊,想好了再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肖钰彤的声音,好像跟她妈在吵什么,听不太清。
第五天我没去。
下了班直接回爸妈家,把情况说了。
我妈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说,彩礼加到这个数,不是小事。
加名的事还没算呢。
我妈说,要不把钰彤叫出来单独谈谈。
我打电话,肖钰彤不接。发消息,隔了很久才回一句:你想清楚再说。
我问她,你到底什么想法。
她回:我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从那天起,她不接电话了。消息倒是回,但一天回不了两条。我发十条,她回一句“嗯”或者“再说吧”。
赵煜祺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了。
他听完皱了皱眉,说兄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讲。
他说,我老婆说,肖钰彤之前在柜台跟一个男顾客走得挺近,后来那男的不来了。
我老婆也没多想,就是随口提过一嘴。
我说,哪个男的。
他说,不清楚,好像挺有钱的,开个什么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可能是顾客。
赵煜祺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04
第六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肖家楼下。
没上去,就在车里坐着。
下午两点多,肖钰彤出来了,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开车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
车往南边走了。
我没跟。
回到新房,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这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每一块砖都是他们的钱。我不能让人就这么算计走。
我想起肖钰彤有台旧平板落在新房里,是上次她来的时候忘在床头柜充电的。
我平时没动过。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把它拿起来,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没设密码,直接进了桌面。
微信登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我本来只想找她常用联系人,看看她到底跟谁在聊。手指头划了几下,看到一个备注叫“思瑶”的聊天框。
点进去,往上翻。
第一条扎眼的是肖钰彤发的:先领证稳住他,房子的事后面再说。
叶思瑶回:你妈真行。
肖钰彤:我妈说了,领了证他就跑不了。加名是第一步,后面再慢慢来。
我手指头有点发僵。
再往上翻。
叶思瑶: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感觉。
肖钰彤:说不上来。人挺老实的,对我也还行。但我妈说,嫁人就得嫁条件好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叶思瑶:那你之前那个呢。
肖钰彤:别提了。我妈嫌他家穷,硬拆的。我现在也想通了,跟谁过不是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里那些字,一个个跟钉子似的往眼睛里扎。
继续翻。
肖钰彤:我妈说半年内找理由离,到时候房子分一半,彩礼也不用退。我弟买房的首付就够了。
叶思瑶:你不怕他不同意。
肖钰彤:他那人老实,好拿捏。我妈说了,只要证领了,主动权就在咱们这边。
我把平板锁屏,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起身倒了杯水,水洒出来一半。又坐回去,重新打开,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删了发送记录。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给赵煜祺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开锁的。
他说认识,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锁有点问题。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说了平板的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别打草惊蛇,等她自己回来。
我说,我知道。
挂电话前,我爸又说了一句,你妈那边先别说太细,她心脏不好。
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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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请假。
然后给赵煜祺发了条消息,让他把开锁师傅的电话推给我。
九点多,丁师傅来了。
四十来岁,背个工具包,看了看门锁说,换什么样的。
我说换个安全点的,C级锁芯。
他干活麻利,拆旧锁装新锁,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换完锁,我把肖钰彤留在新房的东西收拾了。
衣服叠好装进两个纸箱,化妆品装了一个袋子,还有她那双粉色拖鞋、一条围巾、几本书。
全部码在门口,靠墙放好。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里等。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我妈打的。我接了,说妈,没事,等会儿再说。我妈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别犯浑。我说我知道。
中午随便吃了碗泡面。
下午两点多,平板又弹了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肖钰彤发给叶思瑶的:今天回去看看他什么态度,我妈说了,晾他这么多天,该急了。
叶思瑶回:你悠着点,别玩脱了。
肖钰彤:不会,他那个人我清楚。
我把平板放回去。心里最后那点犹豫,没了。
下午四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噔噔噔,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我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一下,没转开。
又转了一下。
然后是拍门声。
哐哐哐。
“卢博超!开门!”
我没动。
“卢博超!你换锁了?你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