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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首轮扫黄行动中,我心软偷偷放跑了一个兼职女大学生,半个月后局长带我去见他新调来的秘书,看清对方的脸我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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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行动指令。

我扣上警帽,跟老刘上了车。今晚是局里组织的首轮扫黄,目标区域是城东那条老街,上头交代过,务必把声势造出来。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我看见几间发廊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有人通风报信,很正常的事。我下车,朝最里头那家走去。

“王哥,这边。”小周冲我招手。

我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头灯光白得晃眼。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两个浓妆的女人,看见警察进来,脸色变了。

“站那边去。”老刘指挥着。

我在屋里扫了一圈,发现厨房后面还有一道门,推开来是个窄小的卧室。床上坐着个姑娘,穿着白T恤,牛仔裤,手里攥着个手机。她看见我,整个人缩了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身份证。”我说。

她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林晓雪,二十岁,本市的大学在读。照片上的素颜模样跟屋子里那些浓妆的女人不一样。

“住这儿的?”

“我……”她眼圈红了,“我同学介绍的,说做兼职客服,来了才知是这种。我还没接过客。”

这话我听多了,每个被抓的都这么说。

她突然抬起头看我,“叔,求您了,我妈病了,真需要钱,我不能留案底,学校会开除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睛里有眼泪,但没哭出来,就那么忍着。这种眼神我见过,不像是装的。

“从后门走。”我压低声音。

她愣了下,赶紧抓起包。我指了指厨房后头那扇小门,她冲我鞠了个躬,快步消失了。

“王哥,这边没问题吧?”老刘探头。

“空的,走吧。”

那晚收队的时候,我在车上一句话没说。按理说这事不该干,可我就是这么做了。

但愿不会出事。

01

两周后的周三上午,内勤小赵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王哥,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要给你介绍个人。”

我没多想,以为又是哪个新来的警员需要安排。局长张建国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我这个老民警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平时找我也没什么大事。

上了三楼,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张局坐在办公桌后头,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看着面熟。我步子顿了下,心里咯噔一声。

是她。

那张脸,那个身高,那个轮廓,就是那晚我从后门放走的姑娘。

“老王,来,介绍下。”张局笑着站起来,“这是新调到我身边的小林秘书,林晓雪,政法大学今年刚毕业的高材生,市区两级招聘的,今天刚来报到。”

林晓雪看向我,微微点头,“王警官好。”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股汗从后背渗出来。

“好……好。”我挤出两个字,手心开始发潮,挂在嘴边的客气话全卡在喉咙里。

“老王你脸色不太对啊?”张局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张局笑,“四十多岁的人了,注意点身体。”他转向林晓雪,“小林,以后你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问问老王,他是咱们局的老人了,什么案子都见过。”

“知道,张局长。”

林晓雪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像有东西,说不清楚。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怎么就成了局长秘书?她明明连警校都没上过,一个大学生,怎么空降到了这个位置?张局这人我清楚,嘴严,做事规矩,从不在局里塞关系户。

我正琢磨着怎么说两句先离开,门突然被推开了。

“爸!”

我儿子王浩站在门口,背个双肩包,穿了件格子衬衫。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然后又扭头看见了林晓雪。

笑容僵住了。

“晓雪?”王浩声音变了,“你怎么……在这儿?”

林晓雪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锅开水泼在脑袋里。我看看王浩,又看看林晓雪,两人的眼神都在躲。

“你们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得像块石头。

王浩看我一眼,支支吾吾的,“爸……她是我女朋友,交往半年了。”

半年的女友,我连见都没见过。

“小王交女朋友了?”张局热情地插进来,“好嘛,大学里谈的,正经的。”

我没答话,盯着王浩,压低了声,“你过来找我什么事?”

“路过局里,想问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大老远跑来就是问这个?

林晓雪后退了一步,站在张局身后,垂着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拍了拍王浩的胳膊,“走,下楼说。”

下楼梯的时候,我脚步有点飘。半个月前我放跑的那个女孩,半个月后成了我顶头上司的秘书,还跟我的儿子谈了大半年的恋爱。

这叫什么事。

02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这么早?”

我没说话,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沙发上点了根烟。烟刚点上,就听见厨房里锅铲哐当一下掉进水池里。

“你抽烟了?”她探出头来,“你不是戒了半年了?”

“遇到点事。”

李秀兰擦擦手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她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她这个当老师的,看人总带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看学生。

我把烟摁灭,“王浩谈了女朋友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李秀兰不以为意,“他跟我说过,是个大学生,学法律的,挺好的。”

“她叫什么名字?”

“林晓雪。”

我心里又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王浩跟我汇报过,我一直想让你见见,但你这阵子太忙。怎么了?”

我看着李秀兰,想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她肯定炸。不说,这事迟早瞒不住。

“我今天在单位见到她了。”

李秀兰笑了,“是吗?你见了觉得咋样?个子高不高?长得好看不?”

“她是张局的秘书。”

李秀兰的笑容慢慢收住。

“什么意思?她不是大学刚毕业吗?怎么成了局长秘书?你局长跟她什么关系?”

“张局说是公开招聘的。”

“就凭她能进公安局?”李秀兰声音变了,“这年头这种岗位,非亲非故进得去?你儿子交了这种女朋友,你都不查一查的?”

“小孩子恋爱,过分追究什么。”

“你脑子进水了?”李秀兰忽然站起来,“她一个女大学生,出现在扫黄现场,后来又空降进公安局当秘书,这种事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扫黄的事?”

“王浩说的,他说你跟他说过这案子。”李秀兰双手抱在胸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扫黄现场见过她?”

我嗓子发干,没答话。

李秀兰看我的表情,脸白了,“你真见过?在那种地方?”

“她说她兼职,没接客。”

“你说没接就没接?”李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她说是兼职你就信?王建国,你当民警当了二十年了,什么话能信什么话不能信,你不知道?”

抽烟的时候,我没说话。

“不行,”李秀兰下决心,“这事必须查清楚。她什么底细,跟张局什么关系,家里是什么人,都得查,你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儿子的大事儿给耽误了。”

“那就查。”

第二天我约了林晓雪在局旁边的一个奶茶店见面。

她来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没化妆,看着朴素。

“王叔,”她站在桌边,声音温顺,“你找我?”

“坐。”

她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结果。

“你跟我儿子的事,他妈妈有点不同意。”我开门见山。

林晓雪嘴唇抿紧了,“因为扫黄的事?”

“不全是。”

“王叔,”她低下头,“我知道自己不该去那种地方,但我妈真的病了,胃癌,中期,住在市第一医院,我要交手术费,凑了两个月还差三万多,同学说做陪聊能赚钱,就跟着去了,我也不知道是那种地方。”

“你爸呢?”

“家里就我和我妈。”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稳,不像在编谎。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堵。

“你妈的事我能查。”

“您查吧,”林晓雪抬起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手机震了,是李秀兰发来的消息:“见完她给我回话。”

我看了林晓雪一眼,“你先回去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叔,我不是坏人,也不会让王浩吃亏,您相信我一次。”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等她走远了,我拨了李秀兰的电话,“我明天去一趟医院。”

“哪个医院?”

“市第一医院,她妈住院的事,我得确认。”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行,查清楚了再说,如果她妈真病了,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太苛刻。”

挂了电话,我坐在奶茶店的塑料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条街,来来去去的人,谁脸上也不会写“苦衷”两个字。

但这一次,我倒真希望林晓雪说的都是真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单位,直接拐到市第一医院。

夜班刚结束,急诊大厅人不多。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点了一根烟。老伴昨晚的话还在耳边转,“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王建国,你当了几十年警察,脑子让狗吃了?”

我深吸一口,把烟掐了。

消化内科在七楼。护士站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有个叫赵秀芬的,胃癌中期,住715床。

我没急着进去,先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冷风往里灌。715是三人间,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个女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脸色蜡黄。旁边坐着个中年妇女,正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不是林晓雪。

我敲了敲门框,中年妇女回头看我,眼神警惕。我亮出证件,“大姐,我是赵秀芬家属的朋友,过来了解点情况。”

她把棉签放下,往外走了一步,“你是晓雪什么人?”

“她男朋友的爸爸。”我含糊了一句,“听说赵大姐住这儿,顺道过来看看。”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我,叹了口气,“老赵命苦,闺女刚毕业就摊上这事。手术费还差三万多,这丫头白天晚上地打工,我都怕她撑不住。”

“她打什么工?”我装作随口问。

“白天在公安局上班,听说刚去的。晚上在超市理货,干到十一二点。”中年妇女抹了把脸,“那丫头嘴硬,从来不跟人说累。”

我心头一沉。她说的是兼职超市,不是扫黄那地方。

“她妈知道她在公安局上班吗?”

“哪能不知道,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闺女总算熬出头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微信:“爸,你别为难晓雪,她真的不容易。”

我没回。

回到家已经中午。李秀兰做好了饭,见我进门就问,“查了?”

“查了,她妈确实住院,胃癌中期。”

她筷子一顿,“那她扫黄那事怎么说?”

“她说那是第一次,被人骗去的。”

“第一次?”李秀兰冷笑,“第一次就让你撞上了?王建国,你信吗?”

我没搭腔,低头扒饭。

下午去单位,老刘在值班室看报纸,见我进来,随口说,“张局今天找你两回,让你回来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让你去一趟。”

我倒了杯水,磨蹭了几分钟才往楼上走。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张建国靠在椅上打电话,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进去,他挂了电话,笑呵呵地说,“老王,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端着杯子坐在对面。

“那天扫黄的事,我听说你表现不错。”

我愣了一下,“张局,我那天……”

“行了,不用谦虚。”他摆摆手,“我这儿有个新任务,下周一有个跨区协查,想让你带队。”

我点头,“行。”

他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新来的那个秘书,小林,你见过了吧?”

我心里一紧,“见过了。”

“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办事利索。”他笑了笑,“我老战友的女儿,刚毕业,我这边正好缺人手。”

“老战友的女儿?”我重复了一句。

“对啊,她爸当年跟我一个部队,后来转业了。”他端起茶杯,语气随意,“老王,你家里也有孩子吧?”

“有个儿子,今年大三。”

“那正好,以后让小林多跟你儿子学学,年轻人要多交流。”

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林晓雪是张局老战友的女儿?可她那天说她妈重病手术费不够,才去那种地方。如果她爸是张局的战友,怎么可能缺这几万块钱?

除非,她在撒谎。

又或者说,跟张局的关系,远比老战友的女儿更复杂。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浩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晚上回家,李秀兰正在厨房炒菜。王浩坐在客厅,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喊了一声“爸”,然后没敢再吭声。

我没理他,进卧室换了件衣服。

吃饭的时候,李秀兰突然说,“我明天请半天假,去医院看看林晓雪她妈。”

王浩筷子一停,“妈,你去干嘛?”

“我去看看,又不干嘛。”李秀兰夹了口菜,“你不是说她妈病重吗?我作为长辈,去看一眼不是应该的?”

王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干什么。

04

第二天上午,台里来电话,医院楼下有个纠纷要出警。事情不大,十来分钟就处理完了。我看时间还早,又去了七楼。

715病房里,赵秀芬刚睡着。旁边的中年妇女认出我,小声说,“又来了?”

“路过。”我压低声音,“大姐,我想问一下,赵大姐她爱人呢?”

中年妇女脸色变了变,“老赵离婚好多年了,那死鬼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离婚了?那她女儿……”

“晓雪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她摇摇头,“老赵不容易,当年在纺织厂上班,一边带孩子一边赚钱。”

“她没再找过?”

“没有。”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听说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后来不知道为啥分了,再后来就一个人过了。”

“那对象是干什么的?”

中年妇女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警惕,“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会儿。护士推着推车从我身边过去,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手机响了。是王浩。

“爸,我妈今天请假,是不是要去医院?”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拦着点?她那个脾气,去了肯定要说不好听的。”

我沉默了几秒,“她要去,我拦得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浩的声调变了,“爸,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晓雪她真的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问。

“就是……”他噎住了,“反正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正整理材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秀兰。

“王建国,我到医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去了?”

“刚出来。”她顿了顿,“她妈确实病得不轻,人也老实。我问了护士,住院记录是真的,手术费确实还差三万。”

我愣了一下,“那你……”

“我没跟林晓雪说话。”李秀兰语气硬起来,“但是我跟你讲,我还是不信她。一个好好的大学生,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打工?缺钱你不会找正规兼职?非得去那种地方?”

“她说她是被骗的。”

“被骗的?你信?”李秀兰冷笑,“王建国,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她怎么进的公安局?张局无缘无故用她当秘书?你就不觉得这事怪?”

“她是张局老战友的女儿。”

“老战友的女儿?”李秀兰声音拔高了,“她妈不是离婚了吗?那她爸呢?她爸既然跟张局是战友,怎么连老婆手术费都不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事不对劲。”李秀兰挂了电话。

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

老刘进来拿东西,看我发呆,问,“怎么了?”

“没什么。”

“张局刚才找你。”

“又找我?”

“嗯,说让你下班前过去一趟。”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五点了。收拾了一下东西,上楼。

张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张建国正在整理文件。旁边站着林晓雪,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看见我进来,林晓雪眼神一闪,随即低下头。

张建国抬起头,“老王,正好你来了。小林,你先出去吧。”

林晓雪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张建国示意我坐下,“老王,有个事想征求下你的意见。”

“张局您说。”

“下个月局里要搞个警民共建活动,我想让小林负责组织。但她刚来,业务不熟,我想让你带带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局,我这人嘴笨,怕带不好。”

“你嘴笨?”张建国笑了,“你那是低调。行了,就这么定了,下周一你带她熟悉一下各单位的流程。”

我没法拒绝,点了点头。

走出局长办公室,林晓雪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王叔……”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轻声说。

我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05

周末两天,李秀兰跟我冷战。

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屋,就直接起身去厨房。饭做好了,她自己吃一碗,也不叫我。王浩夹在中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周日晚上,我听见李秀兰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你给我问问……他那个老战友……到底是谁……”

周一早上,我骑电动车到局里。刚停好车,就看见林晓雪站在办公楼门口,穿着黑色正装,扎着马尾。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王叔,张局让我今天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等会儿我去刑警队拿材料,你先去办公室等我。”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王叔,那天晚上的事……王浩跟您说了吧?”

“说了。”

“谢谢您那天放我走。”她声音有点发颤,“如果不嫌弃,我想请你们全家吃个饭,当面道个歉。”

我看着她,没接话。

上午十点,我带着材料去刑警队。林晓雪跟在后面,拿着个小本子,记得很认真。

刑警队老赵看见我,笑了一声,“哟,老王,带徒弟了?”

“别瞎说,张局让带的。”

老赵看了一眼林晓雪,眼神有点深,“这姑娘我知道,新来的秘书。听说办事挺麻利的。”

林晓雪礼貌地笑了笑,“赵队好。”

老赵点点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把材料递给他,随口说,“下午过来拿。”

出了刑警队,林晓雪说,“王叔,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

“就当是……感谢你那天放我走。”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我,眼睛很亮,“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叹了口气,“就在食堂吃吧。”

中午的食堂人不多。我打了两份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晓雪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王叔,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去那种地方?”

我没抬头,“你确实不该去。”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但我没办法。我妈的手术费就差三万,我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地方,没人肯借。那天晚上,有个人说能帮我介绍兼职,一晚上能给八百……”

“你去了才知道是那种地方?”

“不是。”她低下头,“去了才知道。我想走,但那个人说,不做也要给两百块钱的开房费,我没钱……”

她声音越说越小。

我放下筷子,“那你怎么碰上这次扫黄的?”

“我刚到房间没多久,就听见楼下有动静。那个人跑进来,说快走,查房的来了。我从后门跑,正好撞上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那天晚上,我真不应该放你走。”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王叔,你要是不放我走,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要是留了案底,怎么考公务员,怎么进公安局?我妈要是知道了,她肯定活不下去……”

她眼眶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叹了口气,“下午还要去交警队,你吃完饭收拾一下。”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我回到办公室。张建国打电话让我上去。

我推门进去,张建国正站在窗边抽烟。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老王,今天辛苦了吧?”

“不辛苦。”

“小林这孩子挺上道的,你多带带她。”他转过身,笑了一下,“她爸走得早,不容易。”

我心里一动,“她爸走了?”

“嗯,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她那个养父不靠谱,离婚后就没再管过她们。”

“养父?”

“啊,对,是她养父。”张建国像说漏嘴一样,摆了摆手,“反正她命苦,你多照看点。”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走到楼梯口,正好看见林晓雪从二楼上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王叔,还没下班?”

“快了。”我看着她,“晓雪,张局说,你爸走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说的?”

“嗯。”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是我养父。我妈说,我亲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她一个人养不活我,才把我送人的。”

“送人?”

“我妈……不,我养母,她是我妈的亲妹妹。”林晓雪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亲妈也不要我了,我从小就只知道养母。”

我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那你……”我顿了一下,“你认识张局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她眼神闪了闪,“他是我应聘时的面试官,后来他说,觉得我能力不错,就调来当秘书了。”

一个多月。

刚好是我放跑她之后。

我站在楼梯口,想抽根烟。手伸进口袋,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家里老相册的钥匙。前几天李秀兰翻东西,让我找出来,说要把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整理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周回老家整理衣柜时,我在母亲的老木箱里翻到过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三个人,两男一女。男的穿着旧式警服,女的梳着两条辫子。

那时候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亲戚的老照片。

可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女的长得,跟林晓雪有几分像。

我猛地转身,往楼下跑。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张老照片呢?就是我上次翻出来的那张三个人合照的?”

“什么照片?”

“就我妈柜子里那张,有个女的,两条辫子的。”

李秀兰白了我一眼,“在书房抽屉里,你自己找去。”

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里面一堆老东西,我翻了几分钟,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发黄,边角卷起。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腼腆。她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也是警服,腰间别着五四式的枪套,意气风发。

右边站着的那个,我越看越眼熟。

我突然发现,

那个女人,那双眼睛,和今天下午跟我说话的林晓雪,几乎一模一样。

而右边那个男人,虽然年轻了二十多岁,但那张脸,

是张建国。

06

我捏着照片站了好久。

林晓雪站在楼梯口,看我拿着照片发呆,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我大脑一片空白,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王叔……”林晓雪小声喊了一下。

我回过神,声音干哑,“你妈……我是说,你现在的养母,她叫什么名字?”

“赵秀芬。”

赵秀芬。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后脑勺。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褪色的小字,86年春,秀芬、建国、志强留影。

秀芬。

建国的“建”,不是“建”字的“国”字那个键,而是那个同名不同姓的字。

张建国。

我一个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的人,竟然从没想过,张局年轻时认识的那个赵秀芬,和林晓雪的妈,会是同一个人。

“王叔?”林晓雪又叫了一声。

我攥紧照片,“你跟我来。”

我带她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林晓雪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握着,手背手背绷紧。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我把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晓雪看了一眼照片,嘴唇颤抖了一下,微微点头。

“是谁?”

“……张局。”

“那他旁边那个女人呢?”

她不说话了。

“林晓雪。”我声音很重,“你到底是不是张局老战友的女儿?”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

“你不说,我去问张局。”

“别,”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王叔,求你别问。”

“为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我妈……不,养母从没告诉过我亲爸是谁。我只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亲妈因为养不起我,刚生下来就把我送人了。”

“那你是怎么进公安局的?”

“我考进来的。”她吸了吸鼻子,“我不骗你,真的是我自己考进来的。我学的是政法,笔试面试都是自己过的。”

“那为什么张局说你是他老战友的女儿?”

她嘴唇发抖,“那是后来……我上班第三天,张局找我谈话,说叔叔跟我爸认识,让我不要有压力。”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妈叫什么,我说叫赵秀芬。他脸色变了,问我是不是独生女,我说是。他又问,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爸的事?我说小时候听养母说,我爸是当兵的,后来走了。”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王叔,我真的不知道他和我妈是不是认识。”林晓雪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问。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妈的医药费就在这里,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所以我就……没再追问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扛着一个家,扛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硬撑着上班、照顾病人、偷偷跑到那种地方去赚钱。

我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你把这张照片拿着。”

林晓雪愣了一下,“给我?”

“你回去问你妈,问你养母,她年轻时候认不认识张建国。别的不用说,就问这一句。”

她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颤,“王叔,你……你觉得张局是我亲爸?”

“我没这么说。”我叹了口气,“你自己去问清楚,比你瞎猜的好。”

她捏着照片,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李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喝的茶。

“查到了?”她开口就问。

我没回答,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李秀兰跟进来,“王建国,你哑巴了?”

“还没查清。”

“没查清?你查一天查什么了?”

我转过身,李秀兰堵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一副“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的架势。

“下午看到一张老照片,张局年轻时跟林晓雪她妈照的。”

李秀兰愣住了,“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能。”我喝了口水,“但照片就在我抽屉里,你自己看。”

她从书房翻出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这个女人,真的是林晓雪她妈?”

“应该是。”

“那张建国当年跟她……”

“我不知道。”

李秀兰把照片拍在桌上,“不行,这事必须查清楚。万一林晓雪真是张建国的女儿,你儿子跟她谈恋爱,你说得清吗?”

“说什么?”

“说清楚张建国当年是不是抛弃了她妈!”李秀兰声音发抖,“要是那样,他们家闺女怎么能进我们家门?她不是扫黄被抓过吗?她爸是局长,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李秀兰!”我吼了一声。

她被我吓了一跳,愣住了。

我压低声音,“你别瞎猜。她是怎么回事,去问她妈就知道了。”

“她妈在医院,都快死了!”

“那就是可能到死都没人知道真相。”我一字一顿地说。

李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晚上临睡前,我给王浩发了条微信:“你知道晓雪她妈跟张局以前认识吗?”

过了好一会儿,王浩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段:“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林晓雪没来上班。

张建国在走廊上碰到我,随口问了一句,“小林今天请假了?”

“不知道。”

“年轻人嘛,可能身体不舒服。”他没在意,笑着拍了拍我肩膀,“你多看着点,别让她太累。”

我点头。

上午十一点,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王叔……”

是林晓雪,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

“我妈……”她喘了口气,“我妈今天早上突然吐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照片我拿给她看了,她看了几秒钟,就……”

“就什么?”

“就哭了。”林晓雪声音哽咽,“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然后说……”

“说什么?”

“她说,认识张局。但不让我说太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王叔,我妈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马上过来。”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

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像块烙铁。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李秀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敢应声。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秀芬看照片时那个表情。

迷迷糊糊睡了没几个钟头,天就亮了。

五点多,手机震动起来。我摸到手机一看,是医院电话。接起来,护士说赵秀芬情况不好,让家属赶紧过去。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往外走。李秀兰在厨房喊我吃早饭,我没顾上回话。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林晓雪蹲在病房门口,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长长的头发散在两边,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我走过去,脚步放轻。

她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眼眶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我妈非要见你。”她说,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她站起来,推开病房门,侧身让我进去,自己留在门口没跟进来。

我走进病房,赵秀芬瘦得脱了形。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眼窝深陷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手背上一块淤青,输液针用胶布固定着。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和几盒药。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她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林晓雪把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就剩我俩。赵秀芬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泛着淡黄色,她看得出了神。

“照片……给我看看。”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手碰到她手指,冰凉冰凉的。

她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照片边沿在她手里跟着颤。她看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也不抬手去擦。眼泪滑到耳朵边,浸进枕头里。

“你认识张建国?”我低声问。

她没说话,慢慢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秀芬、建国、志强留影。”

“志强是谁?”

她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得像要散掉:“我以前的……同事。”

“你和张局长,以前是对象吧?”

她没吭声,眼泪流得更凶了。眼角那片皮肤湿漉漉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往外涌。她抿着嘴唇,没让哭声出来。

我心里那个猜测,又往上冒了冒。赵秀芬、张建国、志强,三个人是同事。那志强哪去了?照片上没他,是他在照相。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但我不敢往下想。

“王警官。”她睁开眼,眼珠浑浊,“你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张建国吗?”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封得好好的,没写名字。信封边角卷起来了,一看就是放了些年头的东西。

“明天再给吧。”她说,“别让晓雪知道。”

我接过信封,捏在手里。不厚,就折了一张纸的感觉。我把它揣进衣服内兜里,拍了拍。

赵秀芬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然后退出来。林晓雪还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走了。

出了医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直接去了单位。

一楼大厅里几个同事在聊天,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没心情寒暄,上了三楼。张局长办公室门锁着,我问隔壁办公室的小刘,说局长去市里开会了,明天回来。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办公室里,手头的案子翻来翻去没看进去。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响。

到了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儿子王浩。

“爸,我在家呢,你回来一趟吧。”

语气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平时他打电话,声音都是扬着的,今天闷闷的,往下坠着。

“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没回话,直接挂了。

我收拾了东西,开车回家。路上的红灯一个接一个,我拍了几下方向盘。

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看见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王浩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爸,我妈去找晓雪了。”他声音发颤,“她让人家离开我。”

我看向李秀兰。她抬起脸,眼眶红着,嘴唇哆嗦,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我去查过了,那个林晓雪,她妈住院的钱,有笔账对不上。”李秀兰声音发狠,像是在咬牙挤出字,“光靠那点兼职,填不上窟窿。”

“那笔钱是张局长垫的。”我说。

李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凭什么?一个局长,凭什么给个女大学生垫医药费?王建国,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王浩冲他妈吼:“妈!你怎么把人想那么坏!”

“我坏?”李秀兰眼泪掉下来,用力抹了一下,“我是怕你吃亏!她那种出身,那种经历,你了解多少?你就不怕她利用你?”

“她是我女朋友!”王浩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你们查她底细,找她谈话,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站在他俩中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手心全是汗。

“够了。”我说,“都少说两句。”

王浩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东西,失望?委屈?我说不上来。他转身摔门出去了,门砰一声响,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噔噔噔越来越远。

李秀兰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想搭她肩膀,她一把甩开,力气不小,打得我手背生疼:“你别碰我。当初要是不放她走,能有今天这些事?”

我无话可说。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

晚上九点,王浩还没回来。我打他电话,关机。又给他几个同学打电话,都说没见着,不在寝室。

李秀兰坐在客厅等,脸色发白,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电视开着但什么也没播,一片蓝色。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风有点凉,吹得烟灰散了一地。烟一根接一根,脚边落了好些烟蒂。

兜里那封信,硌得我胸口发闷。我伸手摸了摸,信封角顶着肋骨,硬邦邦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张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看文件。

我敲门进去,他把文件放下,脸上带着笑:“老王,这么早?”

我没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他桌上。

“赵秀芬让我转交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那个旧信封,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好半天,才拿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

他展开,目光扫过,瞳孔猛得缩紧。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脸色从正常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里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盯着桌角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

“老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赵秀芬……晓雪她妈……现在在哪?”

“市第一医院,七楼,昨天下的病危通知。”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晃。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我没拦他,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到了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林晓雪在里面,正给赵秀芬擦脸。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张局长?”她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张建国没说话,盯着病床上的赵秀芬。

赵秀芬也看见了他。她吃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床边。

他走进去,步子很沉。

“妈,这是张局长……”林晓雪还想介绍。

“我知道。”赵秀芬打断她,“晓雪,你先出去一下,妈有话单独说。”

林晓雪看了我和张建国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但她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心跳监护仪的滴滴声。

张建国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赵秀芬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

“你来了。”她说。

“秀芬。”张建国声音发硬,“信里的……是真的?”

“真的。”

他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秀芬没出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找了你好久。”张建国声音开始抖,“我以为你嫁人了,走了,去外地了。我托了多少人打听,都没你的消息。你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赵秀芬把脸转向他,眼睛湿透了,“可是我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结过婚。”赵秀芬闭上眼睛,“那时候我已经答应嫁人了。家里安排的,逃不掉。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没法回头了。”

张建国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

“那孩子呢?”他问。

赵秀芬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孩子的父亲……是我?”张建国声音发颤。

赵秀芬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这房间挤得喘不过气。

我想出去。但我动不了。

张建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晓雪……”他嘴唇动了动,“她知道了?”

“不知道。”赵秀芬说,“我不敢告诉她。”

张建国低下头,两鬓的白发在日光灯下特别刺眼。

“我该早点找到你的。”他说,“该早点……”

声音哽住了。

我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林晓雪靠在墙上,看见我出来,迎过来。

“王叔,我妈怎么了?”

我看着她,二十二的年轻姑娘,眼睛是干净的,脸色有点苍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妈她……”

话没说完,病房里突然传来赵秀芬的喊声。

“晓雪!你进来!”

林晓雪冲进去。

我跟在后面。

赵秀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张建国站在旁边,眼圈红着。

“晓雪,”赵秀芬握住她的手,“妈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林晓雪愣住。

赵秀芬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她。

“他……”赵秀芬看着张建国,“他是你亲爸。”

09

林晓雪站在那儿,像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她没动,眼睛直直盯着赵秀芬。

“妈,你说什么?”

赵秀芬没重复,只是闭着眼睛,眼泪灌进耳朵里。

林晓雪的手慢慢从她妈手里抽出来。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碰到墙壁,退不动了。

她看着张建国,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回病床上。

“骗我。”

声音很轻。

“你们都骗我。”

她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想追,张建国拦住了我。

“我去。”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我留在病房里,赵秀芬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

“王警官。”她声音很弱,“麻烦你照顾她。”

“你休息吧。”我说,“别想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味。

过了大概半小时,张建国回来了,一个人。

“她不肯回来。”他说,“说想一个人静静。”

赵秀芬没吭声,闭着眼睛。

我拉张建国出了病房。

“接下来怎么办?”

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走廊里不让抽烟,他也没管。

“我跟晓雪说了,我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我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知道吗?”

“知道。”他吐了口烟,“她说她有养父,不需要我。”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我看见他夹烟的手在抖。

两天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陪着张建国去拿的报告。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建国拿着报告,在车里坐了很久。我坐在副驾驶,没打扰他。

“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他忽然说,“破过不少案子,从来没想到,自己身上也有这么一桩悬案。”

他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发动车子。

“走吧,去医院。”

林晓雪没来病房。我打她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哑哑的。

“我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地上的落叶。

“王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她旁边,想了好一会儿。

“你妈把这事瞒了二十二年,她肯定有她的难处。”

“那他就没有责任吗?”林晓雪抬起头,眼眶红着,“他要是真找过,能找不到?”

我没法回答。

“我不是恨他。”她说,“我只是……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换谁都得缓缓。

“你妈身体状况,你也清楚。”我说,“她希望你能原谅他。”

林晓雪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李秀兰坐在客厅等我。

“王浩回来了。”她说,“在房间里。”

我看着她的脸色,没有提白天的事。

“秀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她看着我,等着。

“林晓雪,她是张局长的……亲女儿。”

李秀兰愣住。好半天,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确定?”

“亲子鉴定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事也太……”她说不下去了。

“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我说。

李秀兰没接话。她站起来,往儿子房间那边看了一眼。

“王浩知道吗?”

“还没说。”

“先别告诉他。”她说,“让我想想。”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我找王浩谈话。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完,愣了好半天。

“难怪她从来不愿提她爸的事。”他说。

“你还想跟她在一起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爸,她是什么出身,我早就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那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他打断我,“她是她,她爸是她爸。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看着儿子,我突然有点明白,有些事,我们这些大人,反倒没年轻人看得开。

10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冲得我鼻子发酸。

我在ICU门口站了十分钟,门终于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我往里看了一眼,赵秀芬躺在床上,脸白得跟枕头分不清。

“进去吧,别太久。”护士轻声说。

我回头看了眼王浩。他扶着林晓雪的肩膀,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去跟她说。”我说。

林晓雪没说话,靠着王浩站着,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晚上没睡。

我走进病房,赵秀芬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

“你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

“晓雪在外面。”我说,“她想见你。”

赵秀芬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我对不起她。”

我没接话。

“当年的事,我想说清楚。”她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我主动要走的,是他家里人不同意。他爸妈嫌我家庭成分不好,逼他跟我分手。他不同意,跟他爸妈闹僵了,说要带我走。”

“他去找过我,但那时候我已经被爸妈关在家里,锁了一个月。等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我不知道怀了孩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四个月了。我爸逼我打掉,我不肯,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在另一个县城认识了老林,他愿意娶我,愿意要这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对不起建国,也对不起晓雪。可我没办法,那时候一个未婚的女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摇了摇头。

“你帮我把晓雪叫进来,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出去的时候,林晓雪正靠在墙上,王浩握着她的手。

“她想见你。”我说。

林晓雪身子抖了一下,没动。

“不想去就别去。”王浩说,“你不想的事,我不会逼你。”

林晓雪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推轮椅,轮子吱吱呀呀响。

“我去。”她说。

她松开王浩的手,一步一步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我跟王浩站在外面等。王浩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天花板看。

“爸,你说她会原谅吗?”

“不知道。”我说,“这是她的事,谁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碎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开了,林晓雪走出来。

她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挂满泪痕,但神情比来的时候松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紧绷。

王浩上前一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不是不要我。”林晓雪声音有点抖,“她说是没办法。”

王浩把她拉到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我原谅她了。”林晓雪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不怪她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

晚上回到家,李秀兰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我把赵秀芬说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把王浩叫回来。”她说,“我有话跟他说。”

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王浩回来的时候,李秀兰让他坐下。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要是真的想好了,我不拦你了。”

王浩愣在那里。

“妈......”

“别叫我妈,我现在还不算你妈。”李秀兰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林晓雪这孩子,身世可怜。我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你既然认定了,那就好好过。”

王浩眼眶红了,扑通跪在地上。

“妈,谢谢你。”

李秀兰别过脸去,不看他。我看见她眼圈也红了。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出来,喉咙梗得难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李秀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老王的。”

“嗯?”

“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想了半天,才说:“也许不是还不清,是得等人愿意原谅。”

李秀兰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医院。赵秀芬情况稳定了些,能靠在床上坐一会儿。林晓雪在给她喂粥,王浩在旁边削苹果。

我看见赵秀芬看着林晓雪的眼神,那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眼里全是舍不得。

“妈,你多吃点。”林晓雪说。

赵秀芬笑了,笑得很吃力,但眼睛是亮的。

“好,听你的。”

我退出来,没进去打扰她们。

在走廊里,我看见张建国站在拐角,穿着便服,手里捧着一束花。他看见我,有点尴尬,但还是走了过来。

“她怎么样?”他问。

“好点了。”我说,“你要进去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花,又摇了摇头。

“算了,等她再好些吧。”

他把花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头发花白了好多,腰也没以前直了。

我拿着花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晓雪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接过去,找了个瓶子插起来。

花是白色的百合,干干净净的,香味淡淡的。

11

一年后。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王浩和林晓雪从里面走出来,结婚证举在手里,笑得跟孩子似的。

李秀兰站在我旁边,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也烫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妈,爸!”王浩跑过来,把结婚证塞到我手里,“你们看看。”

我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王浩搂着林晓雪,俩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好看。”我说。

李秀兰没说话,但伸手理了理林晓雪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早就做过一百遍一样。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我炖了排骨。”

林晓雪眼圈红了:“阿姨......”

“还叫阿姨?”王浩在旁边说。

林晓雪愣了一下,脸红了:“妈。”

李秀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颤,但脸上是笑着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浩非要拉我去喝酒。我其实不怎么能喝,但今天高兴,就陪他喝了三杯。

“爸,我敬你一杯。”王浩端着杯子,脸红了,“谢谢你当初没拦着我。”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口干了。

“是你自己选的。”我说,“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王浩认真看着我,“你教我的,做人得讲良心。晓雪那件事,你大度,我才敢坚持。”

我没说话,又倒了一杯酒。

李秀兰在旁边给林晓雪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看你瘦的。”

林晓雪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只能求助地看王浩,王浩假装没看见。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突然觉得挺满的。

后来我去医院看了赵秀芬。她出院后又养了半年,现在能下地走路了。张建国隔三差五来看她,两个人像老熟人一样说话,不提过去,也不提那二十多年。

“你来了。”赵秀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脸色比以前好多了。

“来蹭饭的。”我说。

她笑了,让保姆多加了一份菜。

吃饭的时候,张建国也来了,手里拎着两只烧鸡。他跟赵秀芬对坐着吃饭,偶尔说一句“菜不错”,偶尔给她夹一筷子。

我想起那卷旧照片。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块,只是那时候是两个人,三十年后还是两个人。

有些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总会有人愿意宽限。

下午我回了趟局里。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张建国坐在里面,对着窗户发呆。

“张局。”我敲了敲门。

他回过神来:“进来坐。”

我坐下,发现他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林晓雪和王浩的结婚照。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没想到的就是这事。”

“什么事?”

“有了个闺女。”他说着,拿起来看了看,“还嫁给了你儿子。”

我笑了:“这叫缘分。”

“是啊。”他把照片小心放好,“缘分。”

下班回家,经过当初那条胡同,我停下来了。

那个夜晚的事好像还在眼前。一个姑娘蹲在后门巷子里,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眼圈发红,小声说着“我缺钱”。

我要是没放她走呢?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但那天晚上的事,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放她走。

不为别的,就为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跟当年王浩他妈的名字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浩子他妈在街上碰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帮她。

谁知道,这一放,放出了一大家子。

我走到巷口,李秀兰打来电话:“到哪了?饭都凉了。”

“马上到了。”我说。

“叫上闺女和女婿,都在呢。”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黄昏的光洒在那条巷子里,跟一年前的夜晚已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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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9 23:16:49
百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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