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一文钱引发连环命案，一场口角，竟断送十余条人命

明代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素以制瓷闻名。当地百姓多以烧造瓷器为业，四方商贾云集于此采购瓷货，贩运至苏、杭一带售卖，获利颇丰。

当地有个叫丘乙大的人，是窑厂里做瓷坯的工匠。他的妻子杨氏，擅长给瓷器画画。丘乙大做好瓷坯，杨氏就在坯上描画花草人物，夫妻俩各负其职，都不闲着，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杨氏当年三十六岁，长相不差，私下里爱与人勾搭。只是丈夫性子厉害，她只能偷偷偶尔私会，不敢明目张胆。

两人有个儿子，名叫丘长儿，十四岁，脑子愚笨，不会做工，只会在家玩，爱到处乱跑。

有一天，杨氏肚子疼，想喝胡椒汤，拿出一文钱，叫长儿去街上买胡椒。

长儿拿着一文钱刚出门，正好碰到隔壁同样做瓷坯的刘三旺家的儿子再旺，也走出门来。再旺十三岁，比长儿机灵，平日里最爱玩掷钱赌博。

所谓的掷钱赌输，就是拿出六枚或者八枚铜钱，全部掷成正面或者全部反面，叫 “浑成”；若是一正一反交错，就叫 “背间”。以前两人手里有钱时，常常在巷口台阶上玩这个。

这会儿两人在巷子里遇上，一同走到往常赌钱的地方，再旺又想拉长儿赌一把。

长儿说：“我今天身上没钱。”

再旺问：“你要去哪里？”

长儿答：“我娘肚子疼，叫我买胡椒煮汤。”

再旺：“你去买胡椒，身上肯定有钱。”

长儿：“只有一文钱。”

再旺：“一文钱也能赌。我也拿出一文跟你赌正反面，两次都是反面，你就赢走全部；两次都是正面，你就输；一正一反，不算输赢。”

长儿说：“这一文钱是要买胡椒的，要是输给你，拿什么去买？”

再旺：“没事。赢了算你运气好；输了，我先借你钱，下次再还我就行。”

长儿年纪小，沉不住气，就把这一文钱丢在了地上。随即，再旺也从兜肚摸出一文钱丢下。

长儿那枚是反面，再旺的是正面。掷钱有规矩，反面的人先掷。长儿捡起两枚铜钱，放在食指第二节，大拇指按住，弯下腰喊一声“背”，就往地上一掷，两枚全是反面。

长儿赢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上。

再旺又摸出一文钱，捡起地上那枚，同样放在手指上，弯腰喊：“背！”

掷下去，两枚都是正面，再旺又输了。

长儿把两枚钱收起来，加上自己原来那文，一共三文。

长儿赢顺手了，赌瘾上来，问再旺：“你还有钱吗？”

再旺说：“钱多的是，只怕你没本事赢。”

说着从兜肚里摸出十几个铜钱拿在手里，啧啧夸赞，“好钱！敢继续赌吗？”

又丢下一文。长儿又掷出两个反面，第四次轮到再旺，又是两个正面。一连赌了十几次，全是长儿赢，一共赢了十二文，就跟凭空挖到财宝一样。长儿满脸欢喜，拿着钱就要走。

再旺哪里肯放，上前拦住：“你赢了我这么多钱，想去哪？”

长儿：“我娘等着胡椒汤，我先去买东西，有空再来玩。”

再旺：“我腰里还有钱，你要是还能赢，全都归你。”

长儿一心要走，再旺急了：“你不接着赌，就得把赢我的钱还给我。你就用一文钱骗走我一大堆，怎么能说走就走？”

长儿：“是掷钱赌出来的彩头，不是我抢你的。”

再旺干脆把兜肚里所有钱都掏出来，大约二三十文，堆在地上：“等我把这些钱全部输光，我就放你走。”

长儿小孩子眼界浅，看见一堆铜钱，贪心又上来。加上再旺死死纠缠，只好接着赌。

谁知好运不会一直在，这一回，彩头轮到再旺了。

两人又赌了一二十次，中间互有输赢，但大多是再旺赢。

到最后，长儿赢来的十二文又全都输回去，手里就只剩最开始那一文钱。

俗话说，赌钱靠心气。一开始长儿赢了一两文，胆子大了，撞上好运就连赢好几次。第二轮再赌的时候，心里已经盼着赢，贪心一起，手底下就放不开。连着输几文之后，输一个心疼一个，又舍不得，心气就垮了。反观再旺憋着一股火气，胆子更大，自然赢了。

人，有钱能过日子，没钱也能熬；唯独先尝到甜头，转眼又失去，最难受。长儿一开始拿一文钱，赢一两文就该收手。一下子拿到十二文，就像白手发财，满心欢喜。

他把这些钱当成自己的东西，一旦全部输回去，心里闷得难受，还痴心妄想能像刚才一样赢回来。他心里想，就算输了，他之前答应过可以借我钱，怕什么。

这一轮轮到长儿掷钱，他定了定神，一把掷下去，两枚都是正面。长儿慌了，伸手去抢铜钱，慢了一步，钱先被再旺抢到，全部收进兜肚。

长儿说：“我就这一文钱，是买胡椒的。你刚才说我输了可以借我，怎么全都拿走？”

再旺记恨刚才长儿赢了钱就要走，正好出口气。小人报仇，就在眼前，哪里肯借给他。一把推开长儿，蹦蹦跳跳跑回巷子。

长儿又哭又叫，追上去扯住再旺要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话说另一边杨氏在家等着胡椒煮汤，等了很久不见长儿回来。肚子疼痛稍微减轻，出门张望，看见儿子和再旺扭在一起打架，大骂：“小，叫你买胡椒不去，反倒在这里闹事，还不撒手！”

畜生

两个小孩听见骂声，松开手。再旺躲到一旁。

杨氏问长儿：“买的胡椒呢？”

长儿含泪回答：“买胡椒那一文钱，被再旺抢走了。”

再旺说：“是他跟我掷钱赌博，输给我的。”

杨氏本该责骂自己儿子不该赌钱，不该怪罪旁人。何况只是一文钱，输了就算了。偏偏杨氏一时头脑不清，就此引出一场大祸，接连害死好多条人命。

杨氏等儿子半天，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听说自家一文钱被再旺赌赢拿走，开口骂道：“天杀的小野种，想要钱，怎么不叫你娘去偷汉子挣钱？反倒骗我家小孩赌钱！”

一边骂，一边上前揪住再旺要打，抓住他的兜肚，在头上敲了两个栗暴。

小孩被打急了，拼命一挣，兜肚带子直接扯断，兜里铜钱哗啦撒了一地。

杨氏说：“我只要拿回我那一文就行。”

长儿见有母亲撑腰，顺势抓了一把铜钱，跑进自家屋里。

再旺大喊冤枉。杨氏跟着进屋，叫长儿把钱还给对方。

长儿被逼得没办法，抓起铜钱往街上一撒。再旺一边哭一边骂，蹲在地上捡钱，一数，少了六七文，认定是长儿藏起来，守在门口不停叫骂。

杨氏骂一句“不知好歹的小野种，这么撒泼”，关上大门回屋。

再旺敲了一阵门，骂了一阵，哭着回自己家。

再旺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他发生什么。

再旺哭诉：“长儿抢我的钱，他娘不教训儿子，反倒骂我是小野种，还说想要钱怎么不叫我娘去偷汉子。”

孙大娘一听这句刺耳的话，怒火直冲头顶。

孙大娘极其护短，性子暴躁，嘴巴厉害，是个爱惹是非的泼辣妇人。跟丘家只隔三四间屋子，早就听说杨氏平日行为不检点，只是之前没有口角，一直忍着。

听到这话，她直接站在街上大骂：“你这泼妇、淫妇，背着丈夫偷人，我本不来管你，你反倒来污蔑我！老娘守着丈夫安分过日子，不像你，表面光鲜内里龌龊，害得丈夫戴绿帽子，你也不觉得羞耻。有本事偷汉子，别来招惹我家小孩子。想要风流，继续去找你的老相好，多生几个野种将来做贼！”

孙大娘一路骂，街上行人都被她骂得躲开。

杨氏害怕丈夫，不敢出去争吵，又无处出气，只能打骂长儿：“都是你这不学好的小，惹出这个长舌妇来骂人！”

畜生

拿起木柴对着长儿劈头就打，打得孩子头破血流，嚎啕大哭。

丘乙大刚好从窑上回家，远远听见孙大娘的骂声，一字一句听进耳朵。心想，哪家妇人行为不端，惹得这个泼妇在街上痛骂？等回到家，看见长儿痛哭，问清缘由，才知道是非出在自家。

丘乙大性格刚烈，最怕街坊耻笑，一句话不说，闷坐着生气。

外面的骂声持续到黄昏才停下。

晚饭时，丘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把妻子叫来盘问：“你这，背着我干的好事！私会的汉子都姓甚名谁，老实交代，我去找他对质！”

贱人

杨氏本来就怕丈夫，听到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浑身发抖，哪里敢说话。

丘乙大喝道：“贱妇！有本事偷汉子，没本事说出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瞒得过我，瞒不住邻里，今后叫我怎么做人！赶紧说清楚，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杨氏：“没有这事，叫我说谁？”

丘乙大：“当真没有？”

杨氏：“确实没有。”

丘乙大：“要是真没有，旁人这样污蔑你，你怎么一声不吭？分明是心虚不敢辩驳。如果清白，今夜你就吊死在刘家门前，证明你的清白，洗去我的丑名，明天我才好和他们讲理！”

杨氏不肯出门，流下眼泪。丘乙大抬手扇了她几巴掌，把她推出大门外，丢给她一根麻绳：“快去死！不去死，就是心里恋着奸夫。”

说完，关门进屋。

长儿想要开门，被丘乙大打了几个栗暴，哭一阵就睡了。丘乙大带着酒意，也躺下休息。只留杨氏独自在门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错万错都怪自己，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她悲叹许久，怕等到天亮，慌忙拿起麻绳，去找刘三旺家门。

将死之人神志昏乱，刘家本是东边第三户，她走错方向，往西走过五六家，来到第七户门前。看门面和刘家相似，搬来几块碎砖头垫脚，把麻绳搭在屋檐，上吊自尽。

可怜这个会画瓷器的妇人，只因为一文钱斗气，丢了性命。

西边第七户，是打铁匠人，外号白铁。他每天四更就起床打铁。这天偶然开门小便，一阵冷风袭来，浑身发冷。定睛一看，吓一大跳。屋檐上吊着一个人。

白铁怕是眼花，回屋点灯火来看，原来是刚上吊死去的妇人，已经断气，救不活了。

他心想：若是不管，天亮被官差看见，我平白惹上说不清的人命官司。不如把尸体移到别处，就和我无关了。

他壮着胆子，解下麻绳，背起尸体走到大街。心慌匆忙，来不及多想，把尸首丢在一户人家门口，转头跑回家，吓得浑身发冷，打铁也不敢，直接上床睡觉。

再说丘乙大第二天一早开门，打听妻子下落。走到刘三旺门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巷子里也找不到人。回家思索，难道这女人逃走了？又想她很少出门，夜里黑暗走不远。转念一想，如果没死，麻绳一定留在原地。到门口一看，地上没有麻绳。

丘乙大认定，她一定死在刘家门前，被刘家藏起尸体抵赖。可又想，刘三旺夜里不在家，只有孙氏和小孩在家，哪有力气搬尸体？于是守着等刘家开门，观察动静。

不久，再旺出门买点心，神色毫无惊慌。丘乙大心里疑惑，在街上四处打探，没有半点消息。回家看见长儿还在床上熟睡，怒火升起，掀开被子，对着腿打了四五下，把睡梦中的孩子打跳起来。

丘乙大说：“你娘被刘家逼死了，你不去讨命，还睡！”

这话是故意叫长儿去闹事，试探对方反应。

长儿听说母亲死了，大哭，匆忙穿上衣服，跑到刘三旺家门口大骂：“恶婆娘，还我母亲来！”

孙大娘见小孩上门叫骂，哪里忍得住，冲出来回骂，揪住长儿头发要动手，看见丘乙大过来，才松手。

孩子在街上又哭又闹索要母亲性命。丘乙大也忍不住跟着对骂。再旺也出来帮母亲，两方互相咒骂，邻里上前劝开。

丘乙大叫长儿看家，他请人写状纸，去浮梁县状告刘三旺和妻子孙氏害死人命。

县官收下状子，传唤原告、被告和邻里证人到堂审问。

孙大娘平日里嘴尖，爱与人争吵，邻里大多不喜欢她。作证的时候，话里偏向丘乙大，把争吵的事情说得更加严重，隐隐把人命罪责归到孙氏身上。

县官听信众人说辞，认定是刘三旺藏起尸体脱罪，派人搜查刘家，连地面都翻遍，找不到尸首，无法定罪。于是先把孙氏关押，派差人押着刘三旺寻找杨氏尸体，丘乙大取保回家。

没找到尸体，这场官司迟迟不能了结。

放下这边暂且不说。再说白铁丢弃的那具尸首，丢在了一家酒店老板王公门前。

王公六十多岁，和老伴靠卖酒为生。五更时分，听见敲门声，醒了声音又消失；刚闭眼，又听见敲门声。王公觉得奇怪，叫醒店小二开门查看，看见街上横着一个人。

王公以为是喝醉的路人，叫小二细看，看看是不是附近邻居，若是熟人就叫醒扶回去。

小二俯身去看，星光昏暗看不清楚，看见脖子上垂着麻绳，错当成马鞭，就说：“不是本地人，大概是赶马的马夫。”

王公：“你怎么知道？”

小二：“他身上有马鞭。”

王公：“既然不是邻里，那就不管。”

小二贪心，想去拿那根“马鞭”，伸手一拽，尸体猛地直立起来，小二吓得大叫，手一松尸体重新倒地。

王公大吃一惊，才知道是上吊死人。两人慌了，报官怕惹上官司，不报又洗不清嫌疑。

小二提议：“把尸体扔到河里就没事了。”

两人抬着尸体走到河边，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灯笼走来，怕被撞见，匆匆把尸首丢在河边，跑回店里。

提着灯笼过来的是镇上大户朱常，此人诡计多端，最爱打官司。他和邻县赵家正在争夺田地，这天一早带着十几个家人，挑着扁担、绳索镰刀，准备上船去田里割稻。

手下提灯的人看见河边躺着人，以为醉汉。家人卜才，是朱常最得力的帮手，伸手摸那人腰上，触手冰凉，吓得缩回手：“这人已经死了。”

朱常听说有死尸，立刻生出歹念，吩咐众人：“不要声张！拿灯看看，是男是女？”

灯下一看，是上吊死去的妇人。

朱常下令：“解开她脖子上绳子，抬到船尾藏好，用木板盖住。”

手下人害怕：“老爷，不知是谁害死的妇人，我们何必惹祸？”

朱常：“不用你们管，我自有妙用。”

众人只好照办。

朱常吩咐卜才：“你回去，叫五六个妇人过来。”

卜才不解，但是照办，很快叫来一众妇人上船，开船离开景德镇。

路上，众人询问：“老爷藏这尸体有什么用处？”

朱常说：“我们去割稻，赵家一定会阻拦打架，免不了打官司。现在老天送来一具尸体，正好用来讹诈赵家。只要这样安排，官司不用打，还能捞好处。如果赵家不肯服软闹到官府，我们必定占上风，你们也能分到好处。”

一众仆人听了十分欢喜。

船很快开到鲤鱼桥，离景德镇十余里，再往前走一里多叫太白村，属于南直隶徽州婺源县管辖。

两省交界，田地交错。和朱常争田的人名叫赵完，也是富户，原籍浮梁，住在婺源。

这块三十多亩田地原本是赵完族兄赵宁的，赵宁先拿田地抵押向朱常借钱，后来又卖给赵完，向两边隐瞒这件事三四年。赵宁死后，两家争夺田地，田里稻谷还是赵宁种的。

赵完仗着田地就在自家边上，朱常是外县人，料定他不敢过来割稻，防备松懈，没想到朱常直接带人下田割稻。

有人急忙禀报给赵完。赵完大怒，召集二十多个男丁、十多个妇人，撸起袖子冲到田里，赵完父子跟在后面。

赵家众人远远大喊：“偷稻贼不要跑！”

朱常家的人看见对方赶来，停下割稻，往河边跑。到岸边，朱常叫所有人脱掉外衣堆在一处，留下妇人看守衣服，回身迎上去。

赵家雇工田牛儿力气大，冲在前头。朱家人两边一闪，放他冲进人群，一拥而上围住田牛儿，不重打，只是推拉，把他架上船。

拴船的烂草绳本就不结实，人一踩直接断了。船尾的人拿长篙抵住岸边。赵家男女全部追上船救人。等赵家众人全部上船，撑篙的人猛地一点河岸，小船像箭一样划向河中心。人多船轻，几下就翻了，四十多人全部落水。

水里男女互相打斗，水花四溅。混乱当中，卜才悄悄把那具妇人尸体推到水里，大喊：“快来救人，赵家把我们家人打死了！”

朱常带着岸边妇人一起哭喊，声音震天。赵家妇女听见闹出人命，惊慌逃跑。水里的赵家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只想逃命，被朱家人追打，吃了大亏，狼狈逃上岸。

朱常拦住手下，不要追赶：“现在不是打架的事，把尸体抬到赵家屋里，再做打算。”

众人捞起尸首，卜才假装这是自己妻子，痛哭。

朱常对围观邻里说：“各位亲眼看见，是赵家活活打死人，不是我们诬陷，日后官府审问，还请如实作证。”

围观的人知道赵完父子蛮横，没人敢上前阻拦。朱常让人用芦席裹住尸体，四个人抬着，径直抬往赵完家中，百姓跟在后面看热闹。

赵完父子慢慢赶来，远远看见自家下人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四散奔逃。

赵完大惊，问发生何事。

下人说：“打架是小事，朱家那边死了人！”

赵完吓得腿软，几乎站不住，儿子赵寿扶他回家坐下。

众人细说翻船打架的经过，都说没有殴打妇人，不知怎么死了，猜想是淹死。赵完听完，心慌无措。

正商量对策时，下人来报：“朱家把尸体抬到家门口了。”

赵完吓得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危急关头，赵寿想出毒计，对父亲说：“爹别怕，我有办法。”

他吩咐众人到门外埋伏，等朱家人进门，听到敲锣就一拥而上抓人，只抓不打，告他们白日抢劫，人命罪责就能减轻。又留下心腹赵一郎，打发女眷躲进内屋。

赵寿凑近赵完耳边低声谋划，赵完听完大喜，立刻准备。关好各处大门，拿出斧头、棒槌、门板，叫赵一郎把表兄丁文叫出来。

丁文六十多岁，得了痨病，干不了重活，无儿无女，寄居赵家烧火混口饭吃。丁文刚走近问话，赵寿拿起棒槌对准头顶狠狠一击，丁文惨叫一声倒地，再补一棒当场打死。

田牛儿的母亲田婆住在赵家屋后，听见动静，担心儿子，出来查看，正好撞见杀人。吓得蹲在地上。

赵完示意儿子灭口，赵寿冲上去，一棒槌打倒田婆，脑浆鲜血流出，又往肋上猛踹几脚，田婆当场毙命。赵一郎本来只是被叫去喊丁文，没料到会杀人。亲眼看见接连打死两人，吓得缩在墙角，生怕自己也被杀。

赵完叫他帮忙拖尸体。赵一郎只好上前，和赵寿一起，把两具尸体拖到隔断屏风后面，压上门板，把屏风底座撬松动。

赵完许诺赵一郎，千万不要泄露，事情了结，分一份家产给你。

赵一郎答应保密。

刚刚布置妥当，朱常一行人抬尸体已经到门前，直接冲进大堂。朱常下令，把尸体放在堂中间，打到里面抓住赵完，绑在死尸脚上。

众人动手撞击屏风，屏风本就松动，几下就倒塌，压在尸体之上。赵寿敲响铜锣，埋伏的人冲进大堂，两方揪打混战。

赵完、赵寿在内大喊：“田牛儿，你母亲被他们打死了，不要放走凶手！”

田牛儿听闻，急忙上前，看见母亲尸体，当场崩溃大哭。

朱常看见多出两具尸体，慌了神转身就跑，手下仆人也纷纷想逃，门口早已被堵住，所有人全部被抓住捆起来。

赵完吩咐手下不要下死手伤人。

邻里、佃户都赶来围观。赵完宴请众人，让大家写状纸，控告朱常一伙白日抢劫伤人。

来的都是赵家亲戚佃户，不敢不从。

赵完连夜备好船只，押着朱常一家，带着证人，赶往婺源县告状。

县官升堂，收到状纸，派人带着地邻、赵完、田牛儿、卜才前去验尸，三具棺木抬到现场。

仵作逐一查验上报：丁文头顶棒伤，骨头碎裂；田婆脑门被打破，脑浆流尽，三根肋骨踢断，二人确系被打死。卜才的妻子（实为杨氏），脖子有上吊绳痕，身上没有别的伤痕，是上吊身亡。

县官十分诧异，状词写的是落水淹死，怎么是上吊？

朱常争辩，说是仵作收了赵家钱财，故意谎报。

县官叫卜才辨认尸体，卜才按之前约定，一口咬定这是自己妻子。

县官下令动刑，朱常熬不住，如实招供，说这具女尸是在河边捡到，不知道是谁丢弃的。卜才也招认，是主人朱常叫他认作妻子，用来讹诈赵完。

县官确定朱常借尸陷害赵家属实，怀疑丁文和田婆也是朱常一行人打死。再次用刑，朱常被迫屈打成招。于是，县官判决朱常、卜才斩首，打入死牢；其余男仆，三人充军、七人判徒刑；六个妇人杖责，遣送原籍。田地判给赵完，用来偿还朱常当初的借款。同时发公文到浮梁县，追查女尸身份。

朱常在狱中十分懊悔，嘱咐儿子朱太：尸体棺木板材薄，等到春天尸体腐烂，脖子上吊绳痕迹就看不见。你去打通县衙，拖住这份公文。等到明年四五月份尸体烂尽，再催复检，没有绳痕，我们就可以翻案脱罪。

朱太应下，依计行事。

再说另一边，酒店店小二帮王公丢弃尸体，想索要酬劳，王公吝啬不肯给钱，二人发生争吵。

王公发怒推搡小二，小二摔倒磕破后脑。于是捡起砖头扔过去，正好打中王公太阳穴，王公当场毙命。

王婆大喊，邻里抓住小二。小二被邻里殴打，押去县衙，招认出移尸的事情，被判死罪下狱。

丘乙大听说小二打死王公一案，联想到丢失的妻子尸体，连忙过来询问。核对时间，正是杨氏上吊那晚，认定那具女尸就是自己妻子。跟着众人一同到县衙，把情况讲明。

小二在牢里伤势加重，又受牢里欺凌，没过两天就血崩而死。

再说打铁匠白铁，当初移尸之后受惊受凉，回家染上寒热病，十多天之后病死。又一条人命。

丘乙大路过白铁家门口听见哭声，感慨万千。回到家中，只见儿子长儿孤零零一人，丘乙大这时才后悔，不该逼迫妻子自尽。他无心做工，四处寻找尸首，始终没有消息。

转眼到第二年五月，朱常在省里按察院的状子获批，公文下发浮梁县，调取婺源人犯和三具棺木复审。

朱太花钱打通衙门，打算翻案。赵完父子也一同到浮梁县受审。

县官下令开棺验尸。朱太已经买通仵作，指望尸体腐烂，掩盖上吊痕迹。没想到杨氏尸体保存完好，脖子上吊绳印记清晰明显，仵作左右为难。

县官亲自上前查验，伤痕清清楚楚。朱常再次受刑，还是招认尸体是从河边捡来的。

县官翻看旧案卷，猛然想起丘乙大控告妻子失踪一案，时间地点完全吻合。传唤丘乙大、刘三旺、孙氏等人到场认尸。

当时牢里瘟疫流行，孙氏大病初愈，由刘三旺和再旺搀扶到尸场。棺盖打开，丘乙大一眼认出妻子，放声痛哭，邻里也确认正是杨氏。

县官审问命案缘由，丘乙大一口咬定是孙氏辱骂逼迫杨氏自尽。

孙氏苦苦辩解。

邻里再次作证，说就是孙氏挑起的口角。

县官下令，对孙氏上拶刑。

孙氏大病初愈，一路奔波，受刑剧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毙命。又添一条人命。

县官见状，劝丘乙大：杨氏是口角之后自尽，不是刘家动手殴打。如今孙氏身死，也算抵偿。两家就此和解，各自领回棺木安葬，不许再告状，违者重罚。

众人依从。

朱常、卜才关在牢里，又气又病，染上瘟疫，不久双双病死。

故事讲到这里，也许大家会疑惑，朱常害人得到报应，可赵完父子亲手打死丁文、田婆，还诬陷他人，怎么就平安无事呢？

古语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赵完父子打赢官司，亲友上门庆贺。过了一段时间听说朱常、卜才都死了，心中大喜。

田牛儿也以为报了仇，将母亲安葬，此事不提。

一年多过去，赵完年老，娶了小妾爱大儿。爱大儿年纪轻，赵完年老不能满足她。爱大儿看中身强力壮的义孙赵一郎，二人勾搭在一起，私通半年。

爱大儿想和赵一郎长久做夫妻，赵一郎对她说：“当年丁文和田婆，是赵完父子打死用来栽赃朱家，当时许诺事成分我一份家产，行凶的棒槌还在我手里。你若是愿意，我去找赵完索要家产，之后求他把你许配给我。他若是不答应，我们就去官府揭发，还可以联合田牛儿，叫他们性命不保。”

爱大儿大喜，赵一郎便去找赵完索要家产。

赵完叫来儿子赵寿商量，赵寿起了杀心：“这事只有赵一郎一人知情，不如买砒霜毒杀他，永绝后患。”

二人密谋下毒，这番话被躲在墙后的爱大儿偷听到一部分，没有听清细节。

当晚，爱大儿哄赵完喝酒，套出父子打算用砒霜毒死赵一郎的全盘计划。第二天，爱大儿偷偷报信给赵一郎。

赵一郎大惊，拿着当年行凶的棒槌，找到田牛儿，一同跑到婺源县县衙告状。

县官升堂，二人口头控诉。赵一郎把赵寿打死丁文、田婆，嫁祸朱常的事情全盘说出，呈上带血的棒槌。

县官审问，赵一郎情急之下，说出是赵完小妾爱大儿通风报信。县官立刻看破二人私通，派人抓捕赵完、赵寿、爱大儿到案。

赵寿已经买好砒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官差捉拿。严刑审问之下，赵完父子全部招供。

县官宣判：赵完父子害死四条人命，罪大恶极，判处斩刑；赵一郎与主家小妾通奸，又告发主人；爱大儿与人私通，合谋，二人判杂犯死罪，一同关押等候秋后处决。田牛儿无罪释放。

上报刑部，圣旨批复，四人秋后问斩。

整件事，源头只是一文钱赌钱争执，辗转牵连，前后一共断送十三条人命。

人心藏险，机变丛生；若无细察，几令无辜蒙祸。可见睚眦莫轻启，一念之差，往往倾及身家。

故事出自《醒世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