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来人物 | 哈斯叶提：在异乡书写阿勒泰县城文学《空房子》

夏依旦 疆来小编

每个人的故事，都拥有被看见的重量

哈斯叶提是一位弹奏冬不拉的青年演奏者，也是小说《空房子》的作者。

很多人以为《空房子》的文字火种燃于他的家乡阿勒泰，殊不知，满载北疆成长记忆的哈斯叶提，真正提笔开启写作，却是在千里之外交换求学的华沙。

1

在两种生活之间长大

阿勒泰的县城，哈斯叶提长大的地方。

▲图为哈斯叶提小时候

那里有成片的老式楼房，到了冬天，街上没什么人，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哈斯叶提父母工作忙，自家的屋子常常是冷清的。因此，多数时间他都待在大姨家，一屋子亲戚家的孩子，闹哄哄地挤在一起。

逢年过节或者假期，他也会被送到牧区的亲戚家小住几天。

县城和牧区，两种生活来回切换，成了他少年时代的常态。

后来他回想这种状态，觉得县城是个特别尴尬的地方。它没有牧区那种淳朴，没有漂亮的自然风景，没有浪漫的游牧生活；它也没有大城市的那种繁华、机会和经济条件。它夹在中间，像一块不上不下的地方。

但正是这种尴尬，成了一代北疆孩子最真实的生活现场 —— 读书、长大、认识朋友、学会和人打交道，都在这里发生。

六岁那年，他开始学冬不拉。

▲图为哈斯叶提学冬不拉

在当地，冬不拉几乎是家家户户墙上的东西，琴弦的声音从各个院子里漏出来，像空气一样平常。

学琴无疑是枯燥的，小孩子坐不住，要一遍一遍磨，磨到旋律从手上长出来。

也正是这个过程教会了他一些东西：沉得住气，去听那些细小的起伏。

那时候，写作离他很远。

哈斯叶提对语言本身有感受力，却不擅长应试作文那一套 —— 起承转合、堆砌词句，他始终摸不到门道。

学校里那些人和事，他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但没有主动找输出。

之后哈斯叶提考上了西南财经大学。

▲图为哈斯叶提大学时期

读完少数民族预科，要选专业，考试排名靠后导致他的选择并不多，他“落”到了汉语言文学。

当时课堂上老师直白地说：“这个专业不培养作家。”他坐在下面，内心并没有多大起伏，因为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想过去当一个“写点东西”的作家。

在成都读大学的那几年，哈斯叶提会利用课余时间教授冬不拉，以此补贴日常开销。他觉得人要先安顿好肚子，才有力气想别的事情。

成都给了他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整块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可以筛掉不想参加的聚会，关起门来读书、练琴、发呆。

但时间久了，他慢慢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悬浮感。

在新疆，没有人会问他是什么民族、从哪里来，这些事不需要解释；到了内地，却要一遍一遍地向人说明。他既融不进周围同学的语境，也不愿意被塞进 "少数民族学生" 这个现成的格子里。

他就那样悬在两种身份中间，和少年时候悬在县城与牧区中间一样。

2

华沙的冷，照出故乡的模样

去华沙大学交换，是他人生里重要的一道弯。

出国之前，他对欧洲有过想象，想象那里生活节奏松弛，人与人之间体面而温和。

可当他真正落地之后，落差很快显现出来。

华沙的人与人之间，有一条非常清晰的界线。朋友要聚会，得提前很久约；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有人提醒你天冷戴帽子。

他从小习惯的那种热络，随口喊一声晚上来家里吃饭，生病时有人主动问一句怎么了，在这里统统不存在。

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

旅行回来，他在飞机上食物中毒，到了青年旅社，人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下楼买水。

他试着向旅社的人求助，前台却回绝了他。

根植于当地的教育理念在这里深入人心：成年人的难处，理应由自己承担。

他躺在那里，忽然想起了新疆。

在新疆，要是难受成这个样子，身边人会围上来担心，替你想办法，不用你开口求。

两套逻辑放在一起，他第一次跳出自己的生活，回头去看那个习以为常的家乡。

哈斯叶提说，出国经历对他最大的意义，是有了一个具体、清晰的坐标系。他知道自己成长的环境在哪个位置，欧洲在哪个位置。

▲图为哈斯叶提当交换生期间

如果他的成长环境太单一，他可能永远体会不出来，哪些东西是稀奇的，哪些东西是自己的故乡、自己的文化里独特的部分。

一件巧事。他在华沙租的老式五层保障楼房，格局、样式，竟然和阿勒泰家属院的楼房几乎一模一样。

隔着上万公里，两栋长得差不多的旧楼，装着同样普通的人，同样的琐碎日子。

因此站在华沙的楼道里，他常常想起家乡的楼梯间。

在华沙，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没有人听过他弹冬不拉，没有人知道他来自阿勒泰，没有人认识他的亲戚，没有人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所有附加在他身上的身份都褪掉了，他变成一个从零开始的人。

哈斯叶提说，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他才被迫去面对自己，面对心里萌芽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长大的东西。

那趟从希腊回来的航班上，他写完了《乌克兰舍友》。写完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不再是一篇随手写的随笔。

他描述那种感觉，“酝酿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在某一天触发了。”

3

《空房子》：把碎片重新拼起来

当很多写作者把目光投向阿勒泰的草原时候，哈斯叶提提笔写下的是县城。

他清楚自己写不了牧区。他没有深度扎根牧区的生命体验，写不透游牧生活内里的那些细节。

但县城不同。县城是长在他身上的记忆，人口来来去去，亲友关系盘根错节，年轻人没有什么娱乐，晚上聚在空房子里，喝酒，说话，把青春期过剩的精力消耗掉。这些他见过太多，熟得像是自己的呼吸。

《空房子》的故事，没有对应任何一件真实发生的事件。按他自己的说法，现实里有的只是年轻人聚在空房子里喝酒，到不了小说里那个地步。

凶杀、强奸，是他加进去的。

他说他发现了编的自由，可以把不够文学性的事情写得文学一点，可以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写得像是发生过。

至此，他发现什么都可以写了。

但他写得克制。

他不去渲染暴力的现场，只写事件发生之后的残局。

他写县城少年的怯懦、欲望、幽暗的念头，但不跳出来审判他们。

这背后藏着他明确的师承。

他读乔治・奥威尔，学到用非常平实、直白的现代汉语写作，不用文绉绉的词；他读何伟，学到一件更重要的东西：不评判。

何伟会把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如实写出来，但他不说这个人怎么怎么坏、怎么怎么不好。他只是把这个东西写出来。这种态度给哈斯叶提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后来不自觉地学习，甚至模仿了这种风格。

哈斯叶提选择把写的小说发在社交媒体平台。

理由很实际，文学期刊的编辑可能会用现实的逻辑来诘问故事，而短视频平台能让文字直接抵达普通读者。

他写的时候没有想过它会火。

它确实火了，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4

走红之后：拒绝被推上 "代言人" 的位置

走红带来了一系列他始料未及的事。

有人拿小说里角色的名字，去开现实里同名普通人的玩笑；有人没读完就把小说贴上奇怪的标签；还有一种声音，认为他作为写作者，应当为阿勒泰的形象负责，为哈萨克族的形象负责。

哈斯叶提对此表示无奈。

他在采访里说，“我没想到我要为阿勒泰的形象负责。怎么就轮到我为大家的形象负责了？”

“我只写我写的东西。”

他拒绝被安放到 "代言人" 的位置上。他觉得那是一种绑架 —— “一旦你过分在乎自己的身份，写出来的东西就会变得狭隘，丧失一种文学的互通性。”

文学本来是一个共通的东西，跨民族、跨语言、跨国界、跨文化。

面对潮水般的评论，他选择不回应。他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你只要把东西发到互联网上，就得接受这一点。”大众的批评大部分站不住脚，没有一个能动摇他创作的根基。不做回应，是最好的公关。

5

被表达欲推着走的人

回看自己的写作路径，哈斯叶提说自己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被表达欲推着走的。

最早他写随笔，后来发现很多想法随笔装不下，就写散文。可散文有它的限制 —— 只能写真实发生的人和事，写出来会影响到现实中活着的人。于是他去写小说。

他说，写小说之后，像是开启了新大陆，什么都可以写了。

他不打算迎合谁。

“在汽车还没造出来的时候，你去问一个骑马赶路的人想要什么，他大概会说我想要一匹更快的马。如果厂商都去培育更好的马，可能就不会有汽车了。”

“文学也是类似的道理，不能一味去迎合大众的审美和喜好。”

他说，假如他真的去迎合大家的期待，为互联网上的点赞和热度去写他们想看的故事，那他就有点像酒吧驻唱 —— 或许唱歌好听，但永远写不出像《空房子》那样震撼的作品。那会变成一种束缚，甚至是牢笼。

哈斯叶提觉得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本身就值得写。

戏剧性、文学性就藏在日常里，不需要刻意去制造戏剧、煽情、狗血。看似塑造了故事，但美感就消失了。

“从很小的东西里，背后藏着一些大大的东西，不需要把它们都亮出来。”

他还有一个说法，说自己写作需要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 一种褒义的自恋：“我的东西值得被看到，你应该花几个小时去读我写的东西。”

这是核心。如果没有这个，他大概不会写。

现阶段，他觉得最能代表自己的，不是爆火的《空房子》，而是一篇短文《馕和语言》。写的是多语言环境下人的迁移，人的身份在语言之间摇摇晃晃。很多有过漂泊经历的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

哈斯叶提坦言，自己只能写自己能写好的东西。欧洲的故事，他写不好。他是一个外来者，只能写外来者视角的东西，写不了具体的、精妙的、精彩的故事。

回到故土之后他发现，他能写自己的故事，于是他干脆就这么写了。

在往后的时间，他还要写县城，但会和《空房子》完全不一样。写更长一些的东西，几万字到十万字，容纳更多人物，更大的场景。

▲图为哈斯叶提当交换生期间

少年时他夹在县城与牧区之间，长大一点夹在新疆与内地之间，再后来夹在阿勒泰与华沙之间。

每一次被放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不想去追逐大众想象里那个符号化的阿勒泰，他只是把他看见的、经历的、记得的县城生活，诚实地写了出来。

那些在夹缝里长大的人，那些不被书写的日常，被他安安静静地放进了文字里。

冬不拉教会他的那一套，最后被他用在了笔上。

漂泊的位置一直在变，可记录的心意始终未改。琴声落尽，文字继续替那些沉默的日常，长久地回响。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编：麦迪娜依

副主 编：伊丽达娜、祖丽阿娅提

作者：夏依旦、买尔孜亚

校对：古丽巴努

排版：买尔孜亚

后台：买尔孜亚

图片来源：哈斯叶提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