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写《湖心亭看雪》的时候,明朝已经亡了。
他是明朝的遗民,年轻时候是个阔少爷,家里有钱,喜欢吃喝玩乐,精舍美婢,鲜衣美食,什么好玩玩什么。后来清兵入关,明朝灭了,他的人生也跟着灭了。家产没了,朋友散了,他躲进山里写书,写他记忆里的明朝,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湖心亭看雪》就是其中一篇。很短,不到两百字。可就是这两百字,让西湖的雪下了一千多年。
一
先看时间。“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崇祯五年,是1632年。那时候明朝还没亡,张岱还是个富家公子哥。他住在西湖边,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可你注意他选的这个时间:十二月。冬天。西湖最冷的时候。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大雪下了三天,湖上连人声鸟声都没有了。你想想那个画面。整个西湖,白茫茫一片。没有游客,没有商贩,没有唱曲的,没有卖茶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雪,一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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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干了什么?“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那天晚上八点左右,他撑着一艘小船,裹着毛皮衣服,带着火炉,一个人去湖心亭看雪。
你想想这个行为。大冬天的晚上,零下好几度,湖面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正常人谁这时候出门?正常人谁去湖心亭?可张岱去了。他不是跟朋友一起去,不是带着仆人一起去,他是“独往”。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因为这件事,只能一个人去。你叫上朋友,朋友会嫌冷。你带上仆人,仆人会觉得你神经病。你只有一个人去,才能看见你想看的东西。
二
他看见了什么?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雾凇白茫茫的,天和云和山和水,上上下下全是白的。你读这句话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喘不过气?因为太白了,白得没有边界。天是白的,云是白的,山是白的,水是白的。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水。你站在船上,像站在一个白色的梦里。
然后他写了一个特别妙的细节。“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湖上的影子,只有长堤一道痕,湖心亭一个点,我的船像一粒芥菜籽,船上的人像两三粒米。
你注意这个比例。长堤是一道“痕”,湖心亭是一个“点”,船是一粒“芥”,人是几粒“米”。在茫茫大雪里,所有东西都被缩小了。长堤那么长,变成了一道痕。湖心亭那么大,变成了一个点。船那么小,变成了一粒芥菜籽。人更小,变成了几粒米。
张岱在用尺子量天地。他把天地量得很大,把自己量得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小到像一粒米。可就是这一粒米,看见了整个天地。这叫什么?这叫清醒。他知道自己小,他不假装自己大。他小得坦坦荡荡,小得理直气壮。
三
他到了湖心亭,发现上面有人。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到了亭子上,有两个人铺着毡子面对面坐着,一个童子在烧酒,酒炉正沸腾。
你想想这个场景。张岱一个人划船去湖心亭看雪,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干这种事的人。结果到了那儿,发现已经有人了。两个人,坐在那儿喝酒。
“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他们看见张岱,特别高兴,说:湖里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这话太有意思了。他们说“更有此人”,说明他们觉得自己就是“此人”。他们是那种大冬天晚上跑到湖心亭喝酒的怪人。他们以为全世界就他们两个怪人。结果来了第三个。他们高兴坏了。
“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拉着张岱一起喝酒。张岱勉强喝了三大杯,然后告别。
你注意这个“强”字。张岱不善饮酒,他是被拉着喝的。可他喝了。为什么?因为那两个人高兴,他也高兴。他不是高兴遇见两个人,他是高兴遇见跟他一样的人。大冬天晚上不待在家里,跑湖心亭来喝酒的人。这种人不多。遇见了,就是缘分。
四
然后他问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问他们姓什么,说是金陵人,在这里做客。
就这么一句。他没写他们叫什么,没写他们是干什么的,没写他们为什么来西湖。他只知道他们是金陵人,是外地来的。然后就没了。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等他下船的时候,船夫嘟嘟囔囔地说:别说您痴,还有比您更痴的人呢!
这句话是整篇文章的结尾。船夫不懂。他觉得张岱大冬天晚上跑湖心亭看雪是“痴”。他觉得那两个人也是“痴”。他不懂这三个人为什么要在最冷的天、最黑的夜、最荒的湖上,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可张岱懂。那两个人也懂。他们不需要互相认识,不需要互相了解,不需要留联系方式。他们只需要在那个晚上,在湖心亭上,一起喝一杯酒。喝完酒,各自散了。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可那一杯酒,够了。
五
我读《湖心亭看雪》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张岱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明朝亡了之后,他写了很多回忆文章。写西湖,写园林,写戏曲,写美食。他写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它们多重要。是因为它们没了。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他只能在文字里把它重建出来。
所以《湖心亭看雪》写的不是雪。写的是那个雪夜里的张岱。那个还可以在西湖边住着、还可以大冬天晚上划船去看雪的张岱。那个明朝还没亡、日子还过得下去的年代的张岱。
你看他写“崇祯五年十二月”。他特意写了崇祯的年号。清朝人看了会不高兴。可他就是要写。他要告诉后人:这篇文章写的是明朝的事。那时候还有崇祯,还有西湖,还有湖心亭,还有那两个金陵人。
他写的是雪,记的是国。
六
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是那个“痴”字。
船夫说张岱“痴”。张岱没反驳。他可能觉得,船夫说得对。他就是痴。大冬天晚上不睡觉,跑湖上挨冻,不是痴是什么?
可你再想想,人这辈子,总得痴点什么。你痴书,你痴画,你痴茶,你痴花。你痴一个人,你痴一件事,你痴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你痴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特别可笑。可你自己知道,那个东西对你有多重要。
张岱痴的是西湖的雪。他痴了一辈子。明朝亡了,他躲进山里,还在痴。他写《西湖梦寻》,写《陶庵梦忆》,写他记忆里的西湖,记忆里的雪。他写的时候,可能一边写一边哭。可他还是写。
因为他知道,雪会化。人會散。朝代會亡。可文字不会。他把那场雪写下来,雪就永远在下。他把那个晚上写下来,那个晚上就永远存在。他把那个“痴”写下来,后来的人读了,也会跟着痴。
结语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在那个晚上,站在西湖边,看见一艘小船在雪夜里往湖心亭划去,我会不会觉得船上那个人是个疯子?
大概会。我会想:这人脑子有病吧?大冬天晚上去看雪?可如果我也上了那条船,如果我也到了湖心亭,如果我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如果我也喝了那三杯酒。我会不会也变成一个“痴”人?
可能会。因为那个晚上太美了。美到你忘了冷,忘了黑,忘了自己是谁。你只知道,天是白的,湖是白的,人是小的。你坐在亭子里,手里有一杯热酒。旁边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你们不说话,就喝酒。喝完酒,各自散了。
然后你划船回去。船夫在嘟囔。你笑了一下。你心想:你不懂。
那个晚上,张岱没有写自己笑了。但我猜他笑了。因为他在湖心亭上遇见的那两个人,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唯一一个痴人。
痴人不止一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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